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血色告白 海边的夜, ...

  •   海边的夜,是另一种黑。

      没有城市霓虹的稀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海面,像孤独巨兽的眼睛。涛声阵阵,永无休止,将人世的喧嚣吞没成无意义的白噪音。

      陆今安坐在礁石上,左臂的石膏已经拆了,换成黑色的弹性绷带。夜风湿冷,带着咸腥的气息灌进他敞开的夹克。他手里攥着个扁平的银色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灼烧喉咙,一路烧进空荡荡的胃里。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谁。

      “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喝酒。”沈祈安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他在陆今安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热的,姜茶。”

      陆今安没接,又灌了一口酒。沈祈安也没勉强,将保温杯放在两人之间的礁石上,抱着膝盖,看向漆黑如墨的海。

      “晓晓睡了?”陆今安问。

      “嗯,吃了药,刚睡着。”沈祈安顿了顿,“她今天很高兴,捡了好多贝壳,说要做成风铃挂在你房间窗户上。”

      陆今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酒壶里的液体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来海边已经一周了。租了栋离海岸线几百米的老旧民宿,两层小楼,带个能看到海的小院。白天,陆今安在阳台上晒太阳,沈祈安陪陆晓晓在沙滩上捡贝壳、堆沙堡。晚上,陆晓晓睡下后,陆今安就会来这片礁石滩,一坐就是大半夜。

      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局里今天来电话了。”沈祈安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涛声淹没,“李浩然打的。说周秉坤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牵扯出几个级别很高的人,上面成立了专案组,让你好好养伤,暂时不要过问。”

      陆今安喝酒的动作停了停,随即又灌了一口,更猛。“还有呢?”

      “王建森和赵启明在边境被抓了,试图偷渡出去。赵启明中枪,抢救无效死了。王建森……”沈祈安顿了顿,“在押解回程的车上,咬舌自尽。没救过来。”

      酒壶“哐当”一声掉在礁石上,滚了两圈,被一个浪头卷走,瞬间消失在黑暗的海水里。

      陆今安没去捞。他只是盯着那片吞没了酒壶的海面,眼神空茫。

      “死了。”他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李浩然说,王建森死前留了句话,指名要带给你。”沈祈安转头看他,夜色里,陆今安的侧脸线条冷硬得像礁石,“他说,‘陆警官,那条河,你蹚不过去的。我们在地下等你。’”

      涛声,风声,远处灯塔的鸣笛。

      陆今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在风里破碎不堪。“等我?”他站起来,走到礁石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翻涌的海水,“那就等吧。反正,我也快去了。”

      沈祈安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陆今安!”

      陆今安回头看他。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平静。“沈祈安,”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来看海吗?”

      沈祈安的手在抖。

      “因为周叔临死前,最后跟我说的话,就是‘小安,等这次行动结束,带我去看海吧,我还没见过海呢。’”陆今安看着漆黑的海面,像在看一个巨大的、温柔的坟墓,“我答应他了。可我没做到。”

      “所以你现在要替他看。”沈祈安握紧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陆今安,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尽量不死在我前面。你也答应过晓晓,要看着她毕业,看着她穿上警服。你现在站在这里,说这种话,你对得起谁?”

      陆今安沉默。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露出下面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红痕的伤疤。许久,他低声说:“沈祈安,我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灵魂的疲惫。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是明知前方是悬崖还得往前走,是背负着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血债、那么多未竟的誓言,却还要挺直脊梁,假装自己还能扛下去的累。

      沈祈安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另一块冰冷的礁石。他看着陆今安,看着这个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回、却在此刻露出前所未有脆弱一面的男人。

      然后,他做了个让陆今安愣住的动作。

      他开始脱衣服。

      先是外套,扔在礁石上。然后是毛衣,然后是衬衫。海风凛冽,吹在他赤裸的上身,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但他没停,继续解皮带扣。

      “沈祈安!”陆今安厉声喝止,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干什么?!”

      “你不是累了吗?不是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吗?”沈祈安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好啊,我陪你跳。你跳,我就跳。你死,我就死。反正这条命是你从兰亭会所捡回来的,你要收回去,我随时还给你。”

      “你疯了!”陆今安几乎是用吼的,将他拽离礁石边缘,用自己还完好的右臂死死箍住他,将人按在怀里。沈祈安的皮肤冰凉,贴着他还带着酒气的、温热的胸膛,冷热交替,激得两人都颤了一下。

      “我是疯了。”沈祈安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从我喜欢上你那天起,我就疯了。陆今安,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从你在咖啡馆递给我那张便签开始,从你在天台给我警报器开始,从你浑身是血冲进会所救我出来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喜欢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喜欢得明知道跟着你是条死路,还是义无反顾地踩进来了。”

      陆今安的身体僵住了。箍着沈祈安的手臂,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想进来吗?我告诉你,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受不了看你一个人在那片黑里待着,因为我受不了看你一次又一次受伤,因为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报恩,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活着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

      沈祈安仰起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陆今安,我什么都不要,名利、前途、光环,我都可以不要。我就要你活着。你要是不想活了,行,我陪你死。但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别想!”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混在涛声里,破碎又绝望。

      陆今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哭得毫无形象、将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真心赤裸裸捧出来的人。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看着他布满泪痕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光。

      心里那道筑了三十年的、坚不可摧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沈祈安的唇。

      很凉,带着咸涩的泪,和更咸的海风。但很软,像四月里初绽的花瓣。陆今安的吻毫无章法,甚至有些凶狠,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绿洲。他撬开沈祈安的牙关,掠夺他口腔里每一寸气息,吮吸他舌尖的温度,吻得又深又重,像要将这个人吞吃入腹,融进骨血里。

      沈祈安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伸手搂住陆今安的脖子,踮起脚,近乎笨拙地回应。他尝到了陆今安嘴里残余的烈酒味道,辛辣,苦涩,却也滚烫。像这个男人本身。

      涛声成了背景,风声成了伴奏。灯塔的光柱一次次扫过,照亮礁石上交叠的身影,又移开,将他们重新抛进黑暗。像一场盛大又寂寥的默剧,观众只有天,地,海,和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陆今安终于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滚烫。沈祈安的嘴唇被吻得红肿,泛着水光,在月光下诱人得惊心。

      “沈祈安,”陆今安喘着气,深褐色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漩涡,“我是个缉毒警,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债,仇家能从市局排到海边。跟我在一起,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可能会被追杀,可能会被报复,可能有一天醒来,我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连全尸都留不下。即使这样,你也喜欢我?”

      沈祈安抬手,抚上他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喜欢。”

      “即使我可能没法给你一个家,没法陪你逛街看电影,没法在阳光下牵你的手,甚至没法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

      “喜欢。”

      “即使我满身伤疤,心里装着太多死人,夜里会做噩梦,脾气不好,不会说情话,可能连好好爱你都做不到?”

      沈祈安笑了,眼泪却又滚下来。“陆今安,你听好了。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能给我什么,是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撞开门冲进来救我的样子,喜欢你教我防身术时认真的样子,喜欢你吃我煮的面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喜欢你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喜欢你身上的伤疤,喜欢你眼里的沉重,喜欢你心里装着的那些死人——因为那都是你的一部分,是我爱的陆今安的一部分。”

      他捧住陆今安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宣誓:

      “我不需要家,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我不需要逛街看电影,跟你一起坐在礁石上看海就是最好的电影。我不需要在阳光下牵手,在黑夜里拥抱就够暖。我不需要婚礼,你活着,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陆今安闭上了眼睛。有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混进沈祈安掌心的泪里。

      “沈祈安,”他哽咽着,将人死死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从此骨血相融,生死不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咖啡馆跟你搭话。最不后悔的事,也是这个。”

      沈祈安将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混合了酒气、海风和淡淡药味的、独属于陆今安的气息。“那就别后悔。陆今安,我们在一起。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爱一天。”

      “好。”陆今安低声说,吻了吻他冰凉的耳垂,“活一天,爱一天。”

      他们在礁石上相拥,像两株在绝境里紧紧缠绕的藤,汲取彼此身上那点微弱的热,对抗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海与夜。

      远处,灯塔的光又一次扫过。

      这一次,光柱在海面上停留得久了一些,像在凝视,又像在祝福。

      那夜之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陆今安不再半夜独自去礁石滩。他开始按时吃药,按时复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沈祈安依旧每天煮姜茶,陆今安不再拒绝,会就着他的手喝掉大半杯,然后皱着眉说“太甜”。

      陆晓晓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一次早饭时,她咬着筷子,眼睛在哥哥和沈祈安之间转来转去,忽然开口:

      “哥,沈哥哥,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沈祈安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陆今安面不改色地给他拍背,对妹妹说:“吃饭,别瞎问。”

      “那就是了!”陆晓晓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哥你看沈哥哥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沈哥哥也是,每次看你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沈祈安耳朵尖红了,埋头喝粥,不敢抬头。陆今安给妹妹夹了个煎蛋,语气平淡:“吃你的蛋。”

      陆晓晓吐吐舌头,没再追问,但脸上的笑容藏不住。饭后,她拉着沈祈安去沙滩,小声说:“沈哥哥,我哥他……其实特别不会照顾自己。以前受伤,总是瞒着,自己硬扛。有你看着他,我就放心了。”

      沈祈安揉了揉她的短发:“我会看着他的。你也是,在警校要好好的,别让你哥担心。”

      “知道啦!”陆晓晓蹦蹦跳跳地去捡贝壳,阳光洒在她身上,青春洋溢。

      沈祈安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向阳台。陆今安坐在躺椅上,闭着眼晒太阳,腿上盖着薄毯,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许多。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如果忽略掉陆今安手机里那些加密的信息,忽略掉李浩然每隔几天就会打来的、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的电话,忽略掉陆今安看着海面时,眼底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假期的第二个月,陆今安接到了归队通知。

      电话是局长亲自打来的,语气沉重:“今安,周秉坤的案子,牵扯太大了。上面压力很大,专案组需要你。你的伤……能行吗?”

      陆今安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沙滩上堆沙堡的沈祈安和晓晓,沉默了几秒。“能。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不过……”局长顿了顿,“这次行动,可能需要沈祈安配合。”

      陆今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周秉坤有个习惯,每年在他妻子的忌日,会去城郊的静心庵上香,吃一天斋,念一天经。那天,他只带两个贴身保镖,是我们接近他的最好机会。但静心庵只接待预约的香客,而且必须是……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名人,才能进内院,见到他。”

      陆今安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所以,你们想利用沈祈安的名气,让他混进去,当诱饵。”

      “不是诱饵,是配合。”局长纠正,“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确保他的安全。今安,这是目前唯一能不动声色接近周秉坤的机会。他太狡猾了,常规手段根本碰不到他。”

      “我不同意。”陆今安斩钉截铁。

      “今安,这是命令。而且,沈祈安本人已经同意了。”

      陆今安猛地转身,看向楼下。沈祈安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他什么时候同意的?”陆今安声音发冷。

      “昨天,李浩然跟他通了电话,说明了情况。他说,他想帮你。”局长的声音带着叹息,“今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是他的选择。他是个成年人,有权利决定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

      陆今安挂断了电话。他靠在栏杆上,海风将他额前的头发吹乱,遮住了眼睛。许久,他下楼,走到沈祈安面前。

      “你答应李浩然了?”他开门见山。

      沈祈安正帮晓晓固定沙堡的塔尖,闻言动作顿了顿。“嗯。”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陆今安,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陆今安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沈祈安,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周秉坤是什么人?他手上沾的血,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你以为混进去上柱香那么简单?一旦被他察觉,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危险。”沈祈安平静地看着他,“可你在里面,就不危险吗?陆今安,我不是瓷娃娃,也不是只会唱歌的废物。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想做。”

      “我不需要!”陆今安低吼,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我只要你好好活着,离这些事越远越好!沈祈安,你听清楚,我不需要你为我冒险,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我只要你安全地、好好地待着!”

      沈祈安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愤怒,心里又疼又软。他反握住陆今安的手,轻轻摩挲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陆今安,”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忘了吗?我们说过,要一起走那条死路。你让我活一天爱一天,可如果我只躲在后面,眼睁睁看着你去拼命,那这爱,也太轻了。轻得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陆今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死死抓着沈祈安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哥,”一直没说话的陆晓晓忽然开口,她站在沙堡旁,脸上没了平时的笑容,显得异常成熟,“让沈哥哥去吧。我相信你们,能保护好他。也相信沈哥哥,能保护好自己。”

      陆今安看向妹妹,又看向沈祈安。阳光刺眼,海风呼啸。他忽然想起父亲牺牲前,最后打给家里的那通电话,他说:“小安,爸爸要去抓坏人了,可能晚点回来。你是男子汉,要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他也想起周叔临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面没有恐惧,只有释然和托付。

      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将自己最爱的人,推向那片黑暗。

      “……好。”陆今安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你得听我的。每一步,都必须按我说的做。一旦有危险,立刻撤,不要管任何事,不要回头。”

      沈祈安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陆今安松开他的手,转身面对大海。海面辽阔,一望无际,像吞噬一切又包容一切的巨兽。他闭上眼睛,将眼底那些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狠狠压回去。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冰冷的、属于缉毒警陆今安的决绝。

      “计划是什么?”他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沈祈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份加密文件。“下周五,是周秉坤妻子的忌日。静心庵那边,李浩然已经打点好了,我会以‘为新专辑祈福’的名义预约那天进香。周秉坤每年那天,会在庵堂后的听雨轩独自待一个下午,那是我们唯一能单独接触他的机会。”

      “接触之后呢?”

      “我需要在他身上,放一个微型追踪器和窃听器。”沈祈安调出另一张图片,是一个小巧的、像纽扣电池一样的东西,“李浩然说,这是最新技术,磁吸式,只要靠近他三秒内,就能吸附在衣服纤维上,很难被发现。我们需要他未来七十二小时内的行踪和通话记录,找到他藏匿核心账本和毒品工厂的位置。”

      陆今安盯着那个小东西,眉头紧锁。“怎么靠近他三秒?周秉坤身边那两个保镖,是退役军人,警惕性极高,不会让陌生人靠近他三米以内。”

      “所以,需要一点‘意外’。”沈祈安点开静心庵的平面图,指了指听雨轩外的一条回廊,“这里,是去听雨轩的必经之路,有一段木栈道,年久失修。李浩然查过,庵里的师傅说过好几次要修,一直没拨款。那天,我会‘不小心’踩坏一块木板,制造一点小混乱。周秉坤信佛,讲究积德行善,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只要他伸手扶我,三秒钟,够了。”

      计划听起来简单,甚至粗糙。但越是简单的计划,越不容易出错。陆今安在脑海里快速推演了几遍,找不到明显漏洞。但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追踪器给我看看。”他说。

      沈祈安从手机壳后面取出那个小东西,只有小指甲盖大小,银灰色,毫不起眼。陆今安接过,仔细检查,又用手机上的检测软件扫描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

      “李浩然说,这个追踪器一旦吸附,会每三十秒发送一次加密定位信号,有效范围五十公里。窃听器是声控启动,周围三米内有持续对话超过十秒,才会开始工作,避免无用信息干扰。”沈祈安解释道。

      陆今安将追踪器还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将沈祈安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祈安,”他在他耳边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下周五,我会在静心庵外三百米处的指挥车里。李浩然和小陈会混在香客里,在庵内接应。你身上会戴着最新型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和紧急报警器。一旦心跳异常,或者你按下报警器,我们会立刻冲进去,不计代价带你出来。明白吗?”

      沈祈安将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明白。”

      “记住,你的任务只是放追踪器。不要跟他说话,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引起他任何注意。放完立刻离开,去前殿上香,然后按原路返回,出庵,上车,回家。其他任何事情,都跟你无关。”

      “好。”

      陆今安松开他,捧着他的脸,深深看进他眼睛里去。“沈祈安,这是我这辈子,下的最艰难的一个决定。如果你出了事……”

      “我不会出事。”沈祈安打断他,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陆今安,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陆今安闭上眼,将这个吻加深。吻得温柔而绵长,像在汲取勇气,又像在预支离别。

      远处,陆晓晓背对着他们,专心致志地堆着沙堡,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只是眼角,有晶莹的东西,悄悄滑落。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而风暴,即将来临。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变得凝重。

      陆今安开始频繁地接打电话,和李浩然、小陈、技术科的人开视频会议,反复推演计划,预设各种突发状况和应对方案。沈祈安则被要求背诵静心庵的平面图、周秉坤及其保镖的体貌特征、以及各种暗号和应急预案。

      陆晓晓提前结束了假期,被陆今安派人送回了警校。临走前,她抱着沈祈安不肯撒手,小声说:“沈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哥他……不能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沈祈安揉着她的头发,承诺:“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将来当个好警察,像你哥一样。”

      陆晓晓用力点头,红着眼眶上了车。

      送走晓晓,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陆今安变得异常沉默,常常看着沈祈安,一看就是很久,眼神复杂得沈祈安读不懂。夜里,他会紧紧抱着沈祈安,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然后在黑暗中,一遍遍亲吻他的额头、眼睛、嘴唇,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沈祈安知道他在怕。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眼睛都不眨的男人,在把他推向危险时,怕了。

      周四晚上,陆今安最后一次检查沈祈安要穿的衣服——一套素雅的灰色中式衣衫,布料柔软,行动方便,颜色低调,不会引人注目。追踪器被缝在袖口内侧一个特制的暗袋里,吸附面朝外,只要沈祈安在“意外”中伸手扶住周秉坤的手臂,袖口擦过对方衣袖,三秒内就能完成吸附。

      “记住,左手。”陆今安指着沈祈安的左袖,“周秉坤习惯用右手,扶你的时候,大概率会伸出右手。你的左手袖口擦过他右臂外侧,角度和力度要刚好,不能太轻,吸附不上;也不能太重,引起怀疑。”

      沈祈安点头,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动作要领。

      陆今安又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普通运动手环的东西,戴在沈祈安右手腕上。“生命体征监测仪,实时传输心率、血压、体温。这个是紧急报警器,”他点了点手环侧面一个微微凹陷的按钮,“用力按三下,我们会立刻行动。这个,”他又拿出一个极小的、像蓝牙耳机的东西,塞进沈祈安左耳,“骨传导通讯器,贴在内耳道,外面看不见。我会一直跟你保持通话,你不需要说话,听我指令就行。”

      沈祈安摸了摸左耳,那个小东西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你会一直跟我说话?”

      “嗯。”陆今安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我会告诉你每一步该怎么做,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放追踪器。你只需要听,然后做。”

      “好。”沈祈安闭上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什么也没做,只是紧紧抱着彼此,像海上漂泊的两块浮木,在暴风雨来临前,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安宁。

      周五,阴天。

      静心庵坐落在城郊的山腰,被一片竹林环绕,清幽寂静。因为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三三两两,显得格外冷清。

      沈祈安的车在庵外停车场停下。他下车,理了理衣衫,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左耳里,传来陆今安低沉平稳的声音:

      “目标车辆已抵达后门,周秉坤和两名保镖刚下车。你现在进去,按计划路线走。李浩然在你前方三十米,穿蓝色夹克。小陈在你后方二十米,戴黑色鸭舌帽。保持正常步速,不要东张西望。”

      沈祈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庵门。庵内古木参天,香火缭绕,诵经声隐隐传来,让人心神不自觉宁静。他按照之前背熟的路线,穿过前殿,绕过放生池,踏上通往听雨轩的那条回廊。

      回廊是木质的,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侧竹影婆娑,风吹过,沙沙作响。沈祈安目不斜视,步伐平稳,手心却微微出汗。

      “目标已进入听雨轩,两名保镖一左一右守在门外。你继续往前走,二十米后,到达预定位置。”陆今安的声音像有魔力,让沈祈安狂跳的心渐渐平复。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沈祈安看到了那段年久失修的木栈道。几块木板已经开裂,用简陋的绳子拦着,挂着“小心”的牌子。他脚步不停,走到栈道中央时,左耳里传来陆今安清晰的指令:

      “就是现在。踩你左前方那块颜色较深的木板,力度掌握好,制造响声,但别真的摔下去。注意平衡。”

      沈祈安依言,左脚精准地踩上那块木板。

      “咔嚓——”

      一声脆响,木板断裂!沈祈安身体顺势一歪,向左侧倾倒,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一切发生得自然又突然。

      几乎是同时,听雨轩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唐装、面容清癯的老者出现在门口,正是周秉坤。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像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栈道上“摇摇欲坠”的沈祈安。

      “小心。”周秉坤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迈步走出听雨轩,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刻跟上,但保持了半步距离。

      沈祈安“勉强”稳住身体,单手扶着旁边的栏杆,脸色“惊魂未定”。他抬眼看向走来的周秉坤,眼神里适时流露出感激和一丝慌乱。“谢谢您,我没事……”

      周秉坤已经走到近前,目光在沈祈安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有些眼熟,但没深究。他伸出手,扶向沈祈安的手臂——是右手。

      就是现在!

      沈祈安“顺势”伸出左手,抓住周秉坤伸来的右臂,借力“站稳”。两人的衣袖在空中短暂交叠、摩擦。

      一秒,两秒,三秒。

      吸附完成。

      “好了,可以了。站稳就松开,道谢,然后离开。”陆今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祈安立刻松手,后退半步,朝周秉坤微微鞠躬:“多谢老先生。打扰您清静了,实在抱歉。”

      周秉坤收回手,目光在沈祈安脸上又扫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年轻人,走路要当心。这庵里有些年头了,不比外面。”

      他的笑容和蔼,可沈祈安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那笑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审视。

      “是,您说的是。我下次注意。”沈祈安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按计划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周秉坤忽然叫住他。

      沈祈安身体一僵,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看你有些面熟。”周秉坤慢悠悠地说,“是不是……唱过歌?”

      沈祈安的心跳瞬间飙高。左耳里,陆今安的声音陡然严厉:“别承认!就说您认错人了,立刻走!”

      “老先生说笑了,”沈祈安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依旧没回头,“我就是个普通人,可能长得大众脸。不打扰您了,告辞。”

      说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回廊。直到走出周秉坤的视线范围,拐过弯,他才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做得好。”陆今安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追踪器信号已接收,吸附牢固。现在,按原路返回,出庵,上车。不要跑,正常走。”

      沈祈安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迈步。经过放生池时,他看见李浩然在不远处对他微微点头,小陈也隐在人群里,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一切顺利。

      太顺利了。

      沈祈安走出庵门,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向停车场,陆今安的那辆灰色轿车就停在不远处。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陆今安坐在驾驶座上,侧脸线条紧绷,但看到沈祈安安全上车,明显松了口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过来,紧紧握了握沈祈安冰冷的手,然后发动车子,驶离静心庵。

      车子开出几百米,拐上主路。沈祈安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功了?”他问,声音还有点抖。

      “嗯。”陆今安看着前方路况,眼神锐利,“追踪器信号稳定,已经开始传输数据。技术科正在分析,很快就能锁定周秉坤未来七十二小时的行踪。”

      沈祈安笑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我说了,我能行。”

      陆今安看了他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后怕和……温柔。“嗯,你很棒。”

      沈祈安伸出手,握住陆今安放在档位上的手。陆今安反手握住,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任务成功的喜悦,在车厢里无声流淌。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后视镜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从静心庵停车场缓缓驶出,隔着几辆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更没注意到,静心庵听雨轩内,周秉坤站在窗前,看着那辆灰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右手袖口上,那枚不起眼的、粘着一根极细透明丝线的袖扣。

      他将袖扣放在掌心,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根透明丝线的一端,连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银灰色的金属薄片。

      正是沈祈安“成功”吸附在他衣袖上的追踪器。

      周秉坤轻轻一扯,追踪器脱落,掉在他掌心。他盯着这个小东西,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容。

      “陆今安,”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为了抓我,连心尖上的人都舍得拿出来当饵。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僧袍、却气质阴鸷的男人微微躬身。

      “老板,要处理掉吗?”

      周秉坤把玩着那枚追踪器,半晌,摇了摇头。

      “不急。”他将追踪器重新粘回袖扣上,仔细戴好,整理了一下衣袖,“将计就计,才有意思。通知下去,计划不变。另外,给陆警官准备一份‘回礼’。要用心,要让他……终身难忘。”

      “是。”

      阴影里的男人退下。周秉坤重新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竹影摇曳,一片岁月静好。

      可他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嗜血的寒光。

      狩猎,才刚刚开始。

      而猎物和猎人的身份,往往只在瞬息之间,就会颠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