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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退无可退 车子驶入市 ...

  •   车子驶入市区,午后的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一片喧嚣祥和的景象。沈祈安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左手腕上的监测手环显示心率已回落至正常范围,只有掌心残留的冷汗,无声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饿不饿?”陆今安的声音打破沉默,语气是完成任务后特有的、刻意放柔的平静,“想吃什么?”

      沈祈安转头看他,陆今安侧脸线条依旧紧绷,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不再泛白。“都行。你定。”

      陆今安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老巷。“巷子深处有家面馆,开了几十年,我小时候就吃过。他家的清汤面,和周叔做的味道很像。”他说这话时,目光望着前方,语调平稳,但沈祈安听出了底下那丝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怀念。

      那是陆今安第一次主动提起“周叔”时,没有那种浸透骨髓的疲惫和痛楚。

      “好。”沈祈安说,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车子在巷口停下,两人下车步行。巷子很窄,两侧是低矮的老房子,墙皮斑驳,电线如蛛网般缠绕。正是午后,没什么行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晒太阳,见人来了,懒洋洋地甩甩尾巴。

      面馆在巷子最深处,门脸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异常干净。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佝偻老人,正拿着抹布擦拭灶台。见陆今安进来,老人眯起眼睛辨认了几秒,随即笑了:“小陆?好久没来了!哟,这是……朋友?”

      “嗯,朋友。”陆今安自然地揽了下沈祈安的肩膀,带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碗清汤面,加蛋,一碗多放葱花。”

      “好嘞!”老人应着,手脚麻利地开火下面。

      沈祈安打量着这家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面馆,又看向坐在对面的陆今安。褪去了执行任务时的冷冽和紧绷,此刻的陆今安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额发被巷口的风吹得微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一个会怀念童年味道,会带喜欢的人来吃一碗面的、普通的年轻人。

      “你经常来?”沈祈安问。

      “以前常来。周叔还在的时候,每次出完任务,不管多晚,他都会带我来这儿,吃碗面,聊聊天。”陆今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沈祈安倒了杯水,动作熟稔,“后来他走了,我自己也来,但总觉得味道不对。可能是煮面的人心情不一样了。”

      沈祈安接过茶杯,温水入喉,熨帖了紧绷的喉咙。“今天味道对吗?”

      陆今安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细碎的光。“今天,”他停顿了一下,很轻地说,“对了。”

      面很快上来了。清汤,细面,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卧在中间,几粒翠绿的葱花点缀。热气蒸腾,香气扑鼻。沈祈安尝了一口,汤很鲜,面很劲道,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内里溏心。确实好吃。

      陆今安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沈祈安。”

      “嗯?”

      “等这件事彻底了结,”陆今安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我们离开这儿吧。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店,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看看海,晒晒太阳。”

      沈祈安咀嚼的动作停了。他看着陆今安,看着那双总是盛满沉重和决绝的眼睛里,此刻浮起的、微小却真实的向往。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又酸又软。

      “好。”他说,毫不犹豫,“你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南方吧,暖和,有海。”陆今安重新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晓晓说想去海南,她说那边冬天也不冷。你要是还想唱歌,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小镇,你偶尔唱唱,不唱也行。我……我可以找个保安的活儿,或者开个便利店,都行。”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可沈祈安知道,对陆今安而言,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这意味着放下背负了二十年的血债,放下刻进骨子里的责任,放下“陆警官”这个身份,去当一个普通人。

      一个或许平庸,但能活在阳光下的普通人。

      “我都行。”沈祈安说,声音有点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干什么,我干什么。”

      陆今安抬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最后沉淀成一片柔软的、近乎宠溺的无奈。“傻子。”

      “就傻。”沈祈安笑了,眼睛弯起来,“只对你傻。”

      陆今安也笑了,很浅,但真实。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了握沈祈安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却异常安稳。

      阳光从木格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面香和旧木头的气味,远处隐约传来巷口小贩的叫卖声。这一刻,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生死一线的紧绷,只有一碗热腾腾的面,和掌心相贴的温度。

      像个偷来的、随时会醒的梦。

      吃完面,两人步行回停车的地方。巷子依旧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走到巷口时,陆今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浩然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追踪信号异常,速归。”

      陆今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迅速回复:

      “什么异常?”

      “信号在静心庵停留三小时后,开始移动,但移动轨迹……很怪。不像正常出行,更像是在绕圈。技术科判断,可能被发现了。陆队,你们现在在哪?立刻回安全屋,不要回家!”

      陆今安瞳孔骤缩。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巷口内外。午后阳光正好,街对面有几个等公交的行人,路边停着几辆车,一切如常。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职业本能,让他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走。”他一把攥住沈祈安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回头,正常速度,上车。”

      沈祈安被他攥得生疼,但立刻意识到不对。他没问,只是加快脚步,跟着陆今安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陆今安用身体将他护在里侧,另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那里别着他从不离身的配枪。

      就在距离车子还有五米左右时,异变陡生!

      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厢式货车,车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几个穿着黑色运动服、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跳下车,动作迅猛,直扑而来!与此同时,巷子另一头也冲出两个人,手里握着明晃晃的砍刀!

      前后夹击!

      “上车!”陆今安厉喝,一把将沈祈安推向副驾驶门,同时拔枪,上膛,瞄准,动作快如闪电!

      “砰——!”

      枪声撕裂午后的宁静!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地,子弹精准地穿过他的小腿,让他瞬间失去行动能力。但这群人显然不是普通混混,面对枪声毫不退缩,剩下的人立刻散开,寻找掩体,同时从腰间拔出武器——不是砍刀,是枪!

      是职业的!而且不止一拨人!

      陆今安眼神冰冷,一把拉开车门,将沈祈安塞进去,自己却没上车,而是猛地关上车门,对着车内吼道:“锁门!开车!走!”

      “陆今安!”沈祈安扑到车窗边,脸色煞白。

      “走!”陆今安回身又是两枪,逼退从巷子另一头冲来的人,子弹打在车身侧面,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对着驾驶座的车窗玻璃——那上面贴着单向防窥膜,但陆今安知道沈祈安看得见——做了个口型:“走!听话!”

      然后,他转身,迎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要引开他们!

      “陆今安——!”沈祈安嘶吼,眼泪瞬间涌出。他想开车门,车门已被陆今安从外面锁死。他想发动车子,可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

      就在此时,左耳里的骨传导通讯器传来陆今安压抑急促却异常冷静的声音:

      “沈祈安,听我说。现在,启动车子,挂D档,油门踩到底,往前冲。别管前面有没有人,冲出去!李浩然在三个街区外的第二个路口接应你。快!”

      “可是你——”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陆今安的声音陡然严厉,随即被几声更密集的枪响打断,通讯器里传来他压抑的闷哼和粗重的喘息。

      沈祈安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狠狠抹了把眼泪,颤抖着手插入钥匙,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低吼。他看向车外,陆今安的身影在几个黑衣人的围攻下,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狼,左支右绌,但每一次反击都精准狠厉。他左臂的旧伤显然影响了他的动作,鲜血已经透过绷带渗了出来,在灰色卫衣上洇开刺目的红。

      “走啊——!”陆今安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回头冲着车子的方向嘶吼,眼底一片猩红。

      沈祈安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挂上D档,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引擎咆哮,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挡在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慌忙闪避,其中一个稍慢,被车头擦到,翻滚倒地。

      后视镜里,陆今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涌上的黑衣人和街角建筑彻底吞没。只有零星的枪声,还在传来。

      沈祈安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死死盯着前方道路,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粗暴地擦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第二个路口,找李浩然,然后……回去救他!

      车子在午后的街道上疯狂疾驰,闯红灯,逆行,惹来一片刺耳的喇叭和咒骂。但沈祈安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死死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像一头发疯的困兽。

      三个街区,平时不过几分钟的车程,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第二个路口到了。沈祈安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划出两道黑色的痕迹。他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目光疯狂扫视。

      没有李浩然的车。

      只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不远处,车门紧闭。

      通讯器里,陆今安的声音已经断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电流杂音。

      沈祈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摸向右手腕的报警手环,用力按下那个凹陷的按钮。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反应。手环屏幕一片漆黑,像块真正的、毫无生气的塑料。

      沈祈安僵在原地。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步履匆匆。可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这是一个局。

      从静心庵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他按下警报器、陆今安冲进兰亭会所救他那刻起,他们就落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巨大的网里。

      追踪器被发现是故意的。

      李浩然的信息是假的。

      接应点……是陷阱。

      “滴——”

      一声轻微的电子音响起。沈祈安猛地回头,看向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车门滑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下车,正是本该在静心庵“吃斋念佛”的周秉坤。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儒雅温和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实时监控画面——巷口,陆今安被四五个人用枪指着,按跪在地上,满脸血污,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

      “沈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周秉坤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像在问候一位老友,“别担心,陆警官暂时还活着。毕竟,好戏才刚开始,主角怎么能提前退场呢?”

      沈祈安看着屏幕里陆今安惨烈的模样,看着周秉坤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看着这光天化日之下、却无人察觉的罪恶。他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冷却成冰。

      恐惧、愤怒、绝望、恨意……所有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最后坍缩成一个冰冷而坚硬的点。

      他慢慢地、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擦干了脸上最后的泪痕。那双总是清澈漂亮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想怎么样?”沈祈安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

      周秉坤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么快就冷静下来有些意外,随即又露出那种欣赏艺术品般的玩味笑容。“很简单。请沈先生跟我走一趟,陪陆警官……玩个小游戏。”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面包车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沈祈安看了一眼屏幕里的陆今安。陆今安也正看着监控镜头,或者说,看着他。即使隔着屏幕,沈祈安也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恐惧、愤怒、哀求,还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

      陆今安在无声地说:“别过来。”

      沈祈安对着屏幕,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诀别,有释然,还有一丝陆今安从未见过的、近乎妖异的温柔。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周秉坤,迈步,走向那辆面包车。

      走向那片,为他和陆今安精心准备的、地狱般的黑暗。

      “我跟你走。”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你要保证,不杀他。”

      周秉坤笑着点头:“当然。我是个生意人,讲信用。只要沈先生配合,陆警官会活得好好的。至少,”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道冰冷的光,“在游戏结束前。”

      沈祈安没再说话,弯腰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车厢内,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照着周秉坤志得意满的笑容,和沈祈安苍白却平静的侧脸。

      屏幕里,陆今安看着沈祈安上车,看着车门关闭,看着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缓缓驶离。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挺直的脊背一点点佝偻下去,最终,将额头重重抵在了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那双死死攥着、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淋漓的手,暴露了他内心如何的天崩地裂。

      他知道,沈祈安这一去,凶多吉少。

      他也知道,自己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走向深渊。

      而他,被死死按在这里,无能为力。

      原来,这就是周秉坤的“回礼”。

      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活着,清醒地、痛苦地、绝望地活着,看着他最爱的人,因他而死。

      这比死,残忍千万倍。

      面包车在市区里绕了很久,最终驶入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

      仓库很大,空旷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高处几扇破窗透进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那里摆着两张椅子,相对而放。

      沈祈安被带下车,按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的金属镣铐锁住。周秉坤在他对面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袖口。

      “沈先生,别紧张。只是聊聊天。”周秉坤挥挥手,示意手下退到远处,“我这个人,向来敬重有才华的人。你的歌,我听过,很不错。尤其是那首《天亮之前》,写得很好,有一种……在绝望里寻找希望的韧劲。我很喜欢。”

      沈祈安沉默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可惜啊,”周秉坤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惋惜,“这么好的才华,偏偏要和陆今安搅在一起。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一条疯狗,咬住了就不松口。我父亲,我弟弟,我经营了二十年的生意,多少兄弟折在他手里。就连我唯一的儿子……”他顿了顿,脸上温和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露出底下狰狞的恨意,“三年前,才十九岁,就因为运了点‘小玩意儿’,被陆今安一枪打穿了肺,死在边境线上,连尸首都找不全。”

      沈祈安睫毛颤了颤,依旧没说话。

      “所以,沈先生,你说,我该不该恨他?”周秉坤身体前倾,盯着沈祈安的眼睛,“我该不该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至爱,是什么滋味?”

      “你儿子运毒,该死。”沈祈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陆今安是警察,抓他,天经地义。”

      周秉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变得冰冷。“好,很好。果然是他看上的人,骨头一样硬。”他拍了拍手。

      仓库一侧的小门打开,两个人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出来,扔在沈祈安面前几步远的地上。

      是陆今安。

      他身上的灰色卫衣几乎被血浸透,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上全是血污和淤青,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沈祈安,里面翻涌着近乎崩溃的痛苦和哀求。

      “陆今安!”沈祈安失声喊道,想冲过去,却被镣铐死死锁在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今安像破布一样被扔在那里,气息微弱。

      “别急,游戏还没开始。”周秉坤慢条斯理地说,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点了几下。仓库高处,几个巨大的液晶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这是我旗下某个子公司的账目,当然,是洗白后的。”周秉坤指着屏幕,“很干净,对不对?但陆警官查了三年,硬是从这些‘干净’的账目里,挖出了几条通向境外毒品工厂的暗线。很厉害,我不得不佩服。”

      他放下平板,从怀里掏出一把精巧的银色手枪,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现在,游戏规则很简单。”周秉坤看着沈祈安,又看看地上的陆今安,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比之前更加冰冷残忍,“这把枪里,只有一发子弹。沈先生,你捡起这把枪,对着陆警官开一枪。打哪里随便,头,心脏,或者像他对我儿子那样,打穿肺叶也行。只要你开了这一枪,我立刻放你走,既往不咎。甚至,我可以送你出国,给你一笔钱,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继续唱你的歌。”

      沈祈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把枪,又看向奄奄一息的陆今安。

      “当然,你也可以不开枪。”周秉坤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那么,每过十分钟,我会打断陆警官一根骨头。先从手指开始,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等他全身的骨头都断得差不多了,如果还没死,我再考虑换点别的玩法。毕竟,时间还长,我们慢慢来。”

      陆今安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他用尽力气,对沈祈安摇头,幅度很小,却异常坚决。

      不要。

      不要捡枪。

      不要管我。

      沈祈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近乎破碎的温柔和祈求。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冷的镣铐,看着地上那把闪着寒光的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高处破窗吹进的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周秉坤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祈安挣扎,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

      “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十分钟到了,周秉坤抬了抬下巴。一个手下走上前,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铁棍。

      沈祈安抬起头。他脸上已没有了泪痕,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他看向周秉坤,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

      “周秉坤,你知道吗?陆今安身上,有很多伤。”

      周秉坤挑眉,示意他继续。

      “右边第三根肋骨,是假的,三年前被毒贩用砍刀劈断的。左边肺叶,少了三分之一,是卧底时身份暴露,被自己人误伤,子弹从背后打进去的。左臂,韧带永久性损伤,是追捕你儿子那天,从三楼跳下来摔的。后腰,有一道十五厘米的刀疤,是替你手下那个内鬼挡的。额角,眉骨,膝盖,脚踝……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沈祈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记录。可每说一句,陆今安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周秉坤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

      “这些伤,每一道,都是因为你们。”沈祈安看着周秉坤,眼神干净得像一泓清水,却让周秉坤心底莫名发寒,“因为他要抓你们,因为你们在害人,因为你们不配活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沈祈安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像他站在舞台上,迎接万人欢呼时的样子,“你让我对他开枪?凭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宁愿他身上的伤再多一道,是我打的。也好过,让他干干净净地活着,心里却永远背着我这条人命。”

      话音落下,他猛地弯腰,用被铐住的双手,极其艰难却异常迅速地,捡起了地上那把枪!

      “沈祈安——!!”陆今安嘶哑的吼声和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同时响起!是周秉坤的手下见沈祈安捡枪,下意识地一棍砸在了陆今安左臂的旧伤上!

      陆今安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几乎痛晕过去。

      沈祈安的手抖了一下,却没看陆今安。他双手握枪,枪口没有对准陆今安,也没有对准周秉坤,而是——

      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周秉坤,”沈祈安看着他,笑容依旧灿烂,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疯狂,“你的游戏,我不玩。”

      “要么,你现在放了他,我跟你走,要杀要剐随你便。”

      “要么,”他将枪口用力顶了顶自己的太阳穴,皮肤瞬间凹陷下去,“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让你的游戏,提前结束。也让陆今安,永远记住,我是怎么死的。”

      仓库里,死寂。

      周秉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死死盯着沈祈安,盯着那双漂亮眼睛里毫不作伪的决绝。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纤细文弱的歌星,骨头居然硬到这种地步。宁可自己死,也不肯对陆今安开枪。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放过他?”周秉坤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会。”沈祈安平静地说,“但我死了,你就失去了威胁他的最好筹码。他会变成一条真正的疯狗,不死不休地咬住你,直到把你,和你的一切,全部拖进地狱,给我陪葬。”

      他笑了笑,语气甚至带着点天真:“周老板,你觉得,是活着被他慢慢磨死痛苦,还是干脆利落地被他打死痛苦?”

      周秉坤沉默了。他盯着沈祈安,似乎在权衡。许久,他缓缓抬手,示意手下退开。

      “有意思。”他重新露出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沈先生,你比我想象的,有趣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沈祈安面前,俯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游戏升级了。沈祈安,我们来玩个更大的。”

      说完,他直起身,对远处的手下挥了挥手:“给陆警官止血,别让他死了。至于沈先生……”

      他看向依旧用枪指着自己太阳穴的沈祈安,笑了笑:“好好招待,别伤着。他可是我们最重要的……客人。”

      手下上前,想要夺下沈祈安手里的枪。沈祈安却猛地调转枪口,对准了靠近的人。

      “退后。”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手下停住,看向周秉坤。周秉坤盯着沈祈安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

      “好!有胆色!”他挥挥手,“随他。一把空枪而已,让他拿着玩吧。”

      空枪?

      沈祈安握着枪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手里这把精致的银色手枪,扣动扳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哒。”

      一声轻响。击锤落下,撞在空无一物的弹膛上。

      果然是空的。

      沈祈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松开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秉坤说得对,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一场猫捉老鼠的戏,而他和陆今安,是那只被反复玩弄、以为自己有机会逃脱、却始终在掌心的老鼠。

      手下上前,将瘫软的沈祈安从椅子上解下来,重新铐上双手,拖向仓库深处另一扇小门。

      经过陆今安身边时,沈祈安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陆今安。陆今安也正看着他,眼睛很红,里面翻涌着太多沈祈安读不懂的情绪——痛苦、自责、绝望,还有一丝……近乎破碎的骄傲?

      沈祈安蹲下身,用被铐住的双手,极其艰难地,轻轻碰了碰陆今安没受伤的右脸。指尖冰冷,沾着陆今安温热的血。

      “陆今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别死。等我。”

      陆今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他用尽最后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沈祈安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陆今安脸上,混进血污里。

      然后,他站起身,没再回头,跟着手下走向那扇小门,走向更深、更未知的黑暗。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陆今安的视线,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周秉坤走到陆今安身边,蹲下身,看着他因痛苦和仇恨而扭曲的脸,慢悠悠地说:

      “陆警官,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爱上的人。骨头比你想象得硬,也比你想象得……傻。”

      陆今安死死瞪着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别这么看着我。”周秉坤用指尖擦了擦陆今安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游戏才刚开始。我会让你好好看着,他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我毁掉的。我会让你活着,清醒地活着,直到最后。”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旁边的手下吩咐:“带陆警官去‘疗养’。用最好的药,别让他死了。他可是这场大戏,最重要的观众。”

      手下应声,将奄奄一息的陆今安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周秉坤独自站在空旷的仓库中央,抬头看着高处破窗透进的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笑容。

      他终于,抓住了陆今安最致命的软肋。

      也终于,可以慢慢享受,这场迟来了二十年的、酣畅淋漓的复仇了。

      至于沈祈安……

      他看向那扇小门,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那是个意外的收获。一块漂亮的、坚硬的、需要慢慢打磨的璞玉。

      他会好好“雕琢”他,直到他变成一柄,能亲手刺穿陆今安心脏的、最锋利的刀。

      想到那个画面,周秉坤几乎要愉悦地笑出声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可以开始了。按计划,把‘礼物’一份一份,送给陆警官。记住,要慢,要让他……好好品味。”

      电话挂断。

      仓库里,重归死寂。

      只有高处破窗的风,依旧呜咽。

      像亡魂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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