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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重生的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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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轻风飘飘的白窗帘旁边,连莲屹浅仰头,扫两眼窗帘挂钩。刚下课回来的连漪酩一进客厅,见状就朝地板丢下书包,热情度晶莹地说:“怎么了爸?啊,有挂钩脱落了,我马上挂。”
说着连漪酩就要迈近,踮脚,连莲屹开口制止说:“不是,我在想换张遮光窗帘。”
十八岁的连漪酩开玩笑,问他:“要不要把我挂上去,我会摆个大字形,尽量给你挡住全部太阳光。”
连莲屹微笑回答:“你不是当窗帘布的料。是成才的料。”
连漪酩听了脸泛红,停步,依旧关心了一句:“今天给你晒失眠了?”
2008年,2008年连莲屹记得自己在做夜班出租车司机,因此自然连漪酩这么说,平日连漪酩四五点钟放学回家的时间可能是连莲屹还在补觉的时间。然而不止是重生的复杂情绪搅乱了连莲屹的睡意,他生理性生物钟还在,心理上的生物钟却已变换了,现在不想睡。
连莲屹懒洋洋打量着十八岁的连漪酩,前世没有,今生此日却想到,眼前这是个已经心底自知到了暑假,就坚决和“爸爸”摊牌表白的大男孩,再过几星期,眼前假装若无其事的年少连漪酩会尝试亲吻他,会尝试说服他,会告诉他:“我爱上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太好而已,不过只要你找到一个,任何一个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你想让我放弃我就放弃。你找不到的。连莲屹,你十八岁的时候就收留我,一口气养了十八年,你忍心把我抛弃给对我不如你好的人敷衍着过日子吗?行尸走肉你见过吗?你拒绝我,我就给你表演几十年。”……
但是他们的那一场冒险失败了,他们的关系从几乎整个世界大小,变成世界某地的几块玻璃碎片。在做什么事时,无缘无故想起对方,感到一片碎玻璃扎了手指,刺痛一下后,顾不上多察看半眼,急匆匆去独自做下一件事,哪怕注意到被扎伤的位置事关指纹,去做暂时不需用指纹的事就可以丝毫不受影响了。
今天是重生的第一天,连莲屹还未考虑好如何对付十八岁的连漪酩。肯定的选择是,两人不能重蹈覆辙。
重生第一天,连莲屹徘徊在两个人的家里,主要只做了一件事:比较、权衡着列出一份更换物品的清单。连漪酩专门放零食的抽屉里,有个品牌几年后被曝光食品安全问题,连莲屹检查检查,扔掉,小孩子还没有检查保质期的习惯,果然另有一包水果夹心饼干过期。遮光窗帘对连莲屹有些重要。空调而非电风扇其实对连漪酩有些重要,值得咬咬牙买,多年以后硬忍夏热不健康才成为公众常识。仔细看看,父子两人这年头穿的塑料拖鞋都很可能质量不过关,其实有概率带毒性。
……连莲屹开始觉得,似乎连漪酩能够成功被自己活着养大也不容易。尽管一整代人多数是这么活下来的。
说来他也原以为,自己既然重生,是不是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巨变的选择?却没有。放弃了的人他依然决定放弃,他好像不是重生回来挽回一个人或者弥补一个人或者提前抛弃一个人的。他没有在死亡的瞬间大彻大悟,应该找上连漪酩和好、目空一切、做叆,也没有今天就表态要求连漪酩疏远他。在往日兼未来,分手后第二年,濒临除夕的一个午夜,连漪酩把他按在床上骂过他心太硬,难道非要一刀两断不可……否则连莲屹还以为自己太藕断丝连了呢。
亦或者他是抽了刀的,可惜断的是水。
就算他想尽力把水流冻成寒冰,时不时薄冰又偏融化,恢复成断不掉的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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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保送生,连漪酩白天会正常上课,但不再去学校晚自习。今天连莲屹缺觉,有点没体力好好炒菜——为免不好吃,连莲屹提议:“今天吃饭店吧。”
连漪酩莫名还在盯窗帘,闻言方回神意外地说:“爸,你身体不舒服?”
“没。”
连漪酩将信将疑:“那你心情不好。你今天有点怪。”
连莲屹塞一把印有补习班广告的小扇子进连漪酩手心里,纠正:“我心情太好了,才带你下馆子,走。”
连漪酩马上咬人一样追问:“什么事你心情好?”说着话手拼命挥舞小扇子往连莲屹脸上送凉风,扇得连莲屹发丝狂飞。
连莲屹偏偏头,避开,说:“吹你自己,我拿另一把。也没什么,今晚歇一天班,爸打算安个空调。”
这下连漪酩倒是没有加倍意外,虽说这几年连莲屹跑车很勤,新年也只休年三十半个晚上,不过,明天白天学校开家长会,外加今天连莲屹竟然失眠,总不能过分疲劳驾驶。连漪酩就说:“对呀,明天家长会,有机会劝你请假一天不容易。”
连莲屹:“……”给前男友开家长会吗,那很有生活了。
事实上,全年无休归全年无休,出租车司机在零几年是份工资不低的工作,自从连莲屹转行开出租,二人生活改善很多。至于前世这一年连莲屹愣是依然吝啬连空调也没买的原因有两点:第一,当初连莲屹非常忧虑异常坚定地猜测,连漪酩恐怕有什么体检一时查不出来可随时会大爆发的罕见遗传病,要不然这么乖的小孩为什么没出生在农村或城中村附近、还能成为城市弃婴呢?第二,连莲屹的确吝啬。
他也不是针对连漪酩。电风扇是摆在连漪酩的卧室,后者好几次主张拿给爸爸或者轮流使用,直到发现特别闷热的天气连莲屹会图谋电风扇,去借住儿子的卧室才沉默了。
……
说来说去,说到底眼下问题就是连莲屹缺乏准备,未考虑好如何对付这个十八岁的连漪酩。几周后的连漪酩是与他捅破了窗户纸的连漪酩,一年后的连漪酩是与他上过床了的秘密男朋友,重生前最后一面,端午节,与他不欢而散的二十九岁连漪酩是与他共享彼此之间近乎完整阴晴圆缺回忆的人——只除去年龄太小不可能记事那几年——身回到2008年,连莲屹不确定自己心态能回到2008年,把关系中随后十一年的一切变奏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人。
这个人还是连漪酩本人,然而这个人不会再清楚他们两个的冒险因缘已发生过,已失败了;这个人不记得也不会再和他拥有半个吻;等到这个连漪酩头发白了,老了,了解的昔事也只会是一痕遗憾,几年亲缘,坚固的拒绝。从今以后,他们两个人就从曾经十指相扣变成十指隔着一面未破碎的玻璃看若相贴。连莲屹希望自己不会一冲动,指尖再穿透玻璃,制造一地锐利的碎片。
诚然愿意延长寿命。
但是重生的感受竟是汹涌的“不会再开始了”,而非“重新开始了”,连莲屹心底悲喜相撞,更想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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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莲屹要连漪酩先点菜,连漪酩照办,然后菜单递给连莲屹,连漪酩边等待上菜边抓过一缕连莲屹过肩的长头发玩玩。这也许是这一年夏季他们俩的常见玩闹,时过境迁,连莲屹不够适应了。
于是连莲屹不轻不重地提一句:“弄松我的发绳了。”
连漪酩索性伸手直接轻轻勾走他的白发绳,搞得他头发全散了。
连莲屹微皱眉头,连漪酩又迅速从对面椅子上站起来,绕到他背后一边替他重新扎上头发,一边用撒娇似的声线说:“对不起爸爸。”
小孩子肚里那点小九九,没人看不穿。连莲屹斟酌着说句什么,转瞬连漪酩已经把头发扎好,回座位,问起:“一会去哪里选窗帘选空调?我也去。”
“你应该回家学习。”
“你对我的期望我都做到了,再说,空调我不能一起选吗?我也要吹啊。”
这两件事着实反驳不了,连莲屹暗摇一摇头回答:“那行,一会先去夜市。”
连漪酩问:“嗯?”
连莲屹认真说:“换两双拖鞋。”
可能是因为听说今晚有一连串东西要买,这顿饭连漪酩吃得有些快,途中连莲屹说了几遍:“不急。不急。”效果不大,连莲屹特地降慢自己吃饭速度很多,连漪酩注意到,这才也细嚼慢咽。二人吃完饭,天空灰蒙蒙,半湿润,没有正式入夜,夜市正在活跃时间段。
逛夜市挑选打折拖鞋时,偶遇连莲屹一个住在隔壁小区的朋友杜非雾,莲漪父子两人都不感到奇怪。偶遇杜非雾的一半时刻,对方不是迷迷糊糊就是如此心事重重,他们俩也一致感到习以为常。
本来连莲屹只想挥手朝他打一下招呼,抓紧时间在雨来之前买好新鞋,冷不防瞥着杜非雾双目狐疑,瞳孔里荧光蓝色一闪。不得不示意连漪酩挑挑,说道:“我去和你杜叔叔说点正事。”
“干吗?”连漪酩不解,随口笑问,“出什么事了,他最近也跑出租了?”
连莲屹没有解释,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大步走近杜非雾,远了远人群低沉说话。
“你怎么了?”朋友问他,“魂不对板?”
“有孩子在,别亮你那双眼睛。”连莲屹不喜欢鬼鬼祟祟,只能速战速决,“不必你帮忙,一点小事。”
杜非雾目光在稍远处的连漪酩背影上转了转,又旋回连莲屹脸上转一转。
“真的?”杜非雾说,“要我帮你看看他的魂魄吗?…上一眼我没来得及看他。”
连莲屹短怔忡。
然后眼帘垂一垂,拒绝:“不必了,让他专心挑拖鞋吧。小男孩买什么新衣服一般都会开心的。”
俩爹见面聊什么:

60%是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