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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爱你 我爱你 ...
冬眠
一、春分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暴雪。
三月的最后一天,春分前夜,这座城市却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倒春寒的冷水,铅灰色的云层从午后就开始堆叠,压得很低,沉甸甸地扣在市中心那一排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上。风从北面刮过来,裹挟着干燥的雪粒,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像是砂纸磨过玻璃的声响。
池止鄢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指节泛白。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河流,远处商圈的大屏轮番播放着奢侈品广告,霓虹灯的光芒被玻璃窗上的水雾洇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这套两百三十平的大平层坐落在医院对面最好的地段,楼下就是三甲医院的东门,从阳台望出去,能看见住院部大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一座巨大的、会呼吸的灯塔。
当初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中介说这里是“离生命最近的地方”。
池止鄢当时没接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正低头画速写的扶寒。少年瘦得像一张纸,宽大的卫衣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青紫色的淤痕——那是上周抽骨髓留下的。他画得很专注,铅笔在速写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侧脸被午后四点钟的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是他们搬进来的第一天。扶寒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住院部的楼,忽然笑了,说:“哥,这也太近了,以后做化疗都不用打车了。”
池止鄢当时没忍住,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客厅的吊顶有没有装平。
此刻他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的文件已经被攥出了褶皱。那是一份骨髓捐献确认书的复印件,上面盖着医院的红章,但“供者”那一栏已经被改掉了。原本写着“志愿捐献者——编号0712”的字样被一道粗重的红线划去,旁边用黑色签字笔重新写了一个名字,字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池止鄢认识那个名字。
那是这座城市地产大亨的独子,三个月前查出白血病,全城寻髓,恰好与扶寒的配型点位完全一致。十万人里未必能有一个的缘分,偏偏落在了两个人身上,又偏偏是同一个骨髓库里编号相邻的两份样本。
先匹配上的是扶寒。
池止鄢记得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个下午,他正在公司开季度复盘会,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到“血液科”三个字,立刻起身走出了会议室。电话那头,主治医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欣喜:“池先生,找到了,骨髓库里有一份全相合的供者,对方同意捐献,最快两周后就可以安排移植手术。”
他站在走廊尽头,贴着冰凉的墙壁,慢慢蹲了下去。
那一刻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肺里猛地灌进一大口空气,又咸又涩,但到底是活着的。他蹲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才站起来,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
他给扶寒发了条消息:“手术定了,两周后。”
扶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正在转圈撒花的小猫,配文是“好耶”。然后又跟了一条:“哥,你是不是哭了。”
池止鄢没有回复。
他知道扶寒能看出来。从小到大,他所有的伪装在扶寒面前都是透明的。那个孩子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敏锐,能从他说话时多停顿的零点几秒里,听出他在撒谎。
但现在,那份骨髓没了。
两周,十四天。命运像是跟他们开了一个过于精密的玩笑——在倒计时走到零之前,在所有希望都汇聚成一个越来越亮的点的时候,有人伸手把它掐灭了。
池止鄢是在今天下午三点接到电话的。骨髓库的工作人员语气里满是歉意,说供者单方面撤销了捐献,按照流程他们无权强制要求,而医院那边已经收到了通知,移植手术需要无限期延后。
“撤销的原因是什么?”池止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不方便透露……”
“我问你原因。”
池止鄢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在公司里,员工们对这位年轻老板的印象大多是“温和但疏离”——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偏慢,偶尔会走神看向窗外,像是在想别的事情。但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在商量。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说了:“是……被截了。对方出的价很高,直接走了私人的渠道。我们这边确实没办法,池先生,对不起。”
池止鄢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他的公司在其中一栋写字楼的四十七层,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三年前,他在这里租下第一间办公室的时候,整个空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墙角堆着一箱方便面。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转椅上,对着空白的合同模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第一份商业计划书。
那时候扶寒还在老破小的阁楼里画画。阁楼的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不够用,扶寒就把画架搬到走廊里,借着楼道窗户的光画。冬天走廊没有暖气,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握铅笔的姿势却始终很稳。池止鄢每次加班回来,走到楼梯口就能看见那个蜷缩在走廊尽头的影子——瘦削的肩胛骨撑起一件洗了无数次的毛衣,膝盖上摊着速写本,脚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怎么不在屋里画?”
“屋里灯坏了。”
“我上周不是换了灯泡吗?”
扶寒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被抓包的心虚:“……我觉得走廊的光线更好。”
池止鄢没有拆穿他。他知道扶寒只是想等他回来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看见他——阁楼的窗户朝北,看不见楼梯口,而走廊的窗户正对着那条他每天必经的巷子。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扶寒每天都在等他回家。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公司估值过亿,办公室从一间扩到了整层,银行卡里的数字多到他需要数两遍才能确认位数——但扶寒可能等不到他回家了。
池止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他先去了骨髓库。
工作人员见到他的时候,表情里有一种微妙的闪躲,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池止鄢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要求查看供者的联系方式。按照规定这是不允许的,但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过骇人——前台的小姑娘后来跟同事描述的时候用了“绝望到让人不敢看”这样的形容——负责人破例给了他一个地址。
不是供者本人的地址,而是那家“截走”骨髓的私人医疗机构的总部。
池止鄢开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从CBD到城东的富人区。路上的风景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变换——从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到法式梧桐掩映的林荫道,再到铁艺大门后面一座比一座气派的独栋别墅。他把车停在了一栋欧式建筑风格的私人会所门口,门口停着两辆迈巴赫和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路虎。
他走进去的时候,前台拦住了他。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陈总。”
“陈总今天的行程已经满了……”
“你就说,池止鄢,天池科技,找他谈骨髓的事。”
前台的脸色变了一下。显然,她知道这件事。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用那种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着说:“陈总说请您稍等。”
池止鄢等了两个小时。
他从下午四点等到了六点。会所大堂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等一辆永远不来的公交车。他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面前茶几上摆着的一本翻开的杂志,上面的标题是《新贵崛起:从孤儿院到上市公司,22岁创业者的逆袭之路》。
杂志上的照片是他上个月拍的,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站在公司的logo墙前面,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从容不迫。摄影师当时让他“笑一个”,他想到了扶寒,于是就笑了。
现在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笑容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六点十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限量款,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池止鄢站了起来。
“陈总。”
□□——这座城市最大的地产集团的董事长——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池止鄢的脸上滑到他的鞋上,又滑回来,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标准,是那种在商场上打磨了几十年的、滴水不漏的社交笑容。
“池总,久仰大名。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陈总,我来是为了骨髓的事。”
□□没有接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跟自己走。两个人穿过大堂,走进了一间私人会客室。会客室的装修很考究,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齐白石的虾,不知道是真迹还是高仿。落地窗正对着一个日式庭院,假山流水,松竹掩映,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光是这个庭院的占地面积就值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
□□在主位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池总,坐。”
池止鄢没有坐。他站在茶几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目光直视着□□的眼睛。
“陈总,我知道您儿子的情况。我也理解您作为父亲的心情。但那份骨髓是我弟弟的匹配源,他的手术原定在两周后,如果不做移植,他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端起茶杯,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不紧不慢地说:“池总,你弟弟的情况我也了解。血癌,晚期,对吧?但你要知道,我儿子今年才十九岁,身体底子好,移植成功率高。你弟弟……恕我直言,十七岁,体重只有不到九十斤,身体基础太差了,就算做了移植,排异反应能不能扛过去都是未知数。”
“那是我的事。”
“不,那是医疗资源分配的事。”□□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向池止鄢,“池总,你在商场上打拼,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资源永远是向最有可能产生价值的地方倾斜的。我不是在针对你弟弟,我只是在做一件任何一个父亲都会做的事。”
池止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陈总,我可以出钱。你要多少,我出多少。公司刚完成B轮融资,我可以把股份变现……”
“池总。”□□打断了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你觉得我缺钱吗?”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精准地敲在了池止鄢最脆弱的地方。
他不缺钱。池止鄢知道。光是这个私人会所的装修费用,可能就够扶寒做十次移植手术。地产大亨的财富不是他一个刚起步的科技公司创始人能比拟的。他在商场上的那些成就,在这个人面前,不过是小孩过家家。
“但是……”池止鄢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力地挤出来,“那是我弟弟的命。”
□□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池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诚意就能解决的。我可以跟你直说——那份骨髓,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就做移植。你弟弟那边……我建议你抓紧时间,看看骨髓库里还有没有别的配型。”
“没有了。”池止鄢说,“全库都查过了,只有那一份。”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那就没办法了。”他说,“穷人,不配在我面前谈条件。”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没有刻意加重任何字眼,甚至没有带任何嘲讽的意味——恰恰是这种平淡,让它显得格外残忍。
因为它不是一时的气话,而是这个人根深蒂固的价值观。
池止鄢站在那盏水晶吊灯下面,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四十七楼的办公室扔了下来,所有的成就、所有的骄傲、所有他拼命挣来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摔得粉碎。他以为他爬出了那个深渊,他以为他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保护扶寒了——但现实告诉他,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他依然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转身走出了会客室,穿过大堂,推开了玻璃门。门外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慢慢凝结的一层薄冰,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收紧,紧到他的胸口开始发疼——不是那种心绞痛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面往外蔓延的钝痛。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哭。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动物才会有的、破碎的声音。他哭得很小心,因为怕被人听见——这个习惯是从孤儿院时期就养成的。在那里,哭泣是一种不被允许的软弱,会被大一点的孩子嘲笑,会被老师不耐烦地呵斥。所以他学会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去,只让眼泪无声地流。
此刻他坐在一辆价值不菲的商务车里,穿着定制的手工西装,手腕上戴着扶寒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条不到两百块的编织手链,深蓝色的,扶寒说“这个颜色像你的眼睛”——在这个城市的富人区里,在一座比一座气派的别墅之间,他蜷缩在驾驶座上,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
六岁那年的冬天,他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第一次见到扶寒。
那时候孤儿院还不叫孤儿院,叫“爱心福利院”,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小镇上,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院子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夏天的时候会掉毛毛虫。池止鄢三岁被扔在门口,身上裹着一条薄毯子,里面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他的名字和出生日期。院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信佛,心善,但能力有限,福利院的经费常年紧张,孩子们的伙食永远是白菜炖豆腐和豆腐炖白菜。
池止鄢在福利院里不算合群。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跑不能跳,别的小孩在院子里追打嬉闹的时候,他只能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嘴唇总是泛着青紫色,指甲也是,冬天的时候手指冰凉得像一根根冰棍。他不太说话,也不太笑,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看书——福利院里仅有的几本旧杂志和一本被翻烂了的《安徒生童话》。
院长说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
六岁那年的十二月,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池止鄢坐在门廊下面,手里捧着一本缺了封面的《丑小鸭》,正看到天鹅蛋被母鸭子孵出来的那一页。然后他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小猫叫,又像是婴儿的哭声。
他放下书,循着声音走到了后院。
后院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床板、生锈的自行车、几个缺了腿的塑料椅子。在最里面,靠着围墙的地方,放着一个纸箱子。声音就是从那个箱子里传出来的。
池止鄢走过去,蹲下来,掀开了纸箱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个婴儿。
很小很小,比福利院里任何一个孩子都小。裹在一件脏兮兮的白色婴儿服里,脸上沾着干涸的泪痕,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细弱的、像是随时会断掉的哭声。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蓝色血管,头发是很浅的棕色,软软地贴在头皮上。
池止鄢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
冰凉。
婴儿被他的手指触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像稀释过的蜂蜜,又像冬天里透过云层的日光。他盯着池止鄢看了一会儿,然后——不哭了。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在叫“啊”,又像是在笑。
池止鄢把他的手指塞进了婴儿的手心里。
婴儿握住了。
那么小的手,连他的一根手指都握不拢,但那力气却大得出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池止鄢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大了两号的旧棉袄,裹在了纸箱外面。
然后他站起来,抱着纸箱,踉踉跄跄地跑去找院长。
“院长奶奶,这里有个小孩。”
院长打开纸箱,看到婴儿的时候,脸色变了。她摸了摸婴儿的额头,又翻了翻婴儿的眼皮,叹了口气。
“这孩子……怕是有病。”
后来他们知道了,扶寒——院长根据箱子里另一张纸条上写的名字——患有先天性血癌。一岁,被扔在福利院后院的围墙外面,大概扔他的人以为冬天里的婴儿撑不过一个晚上。
但他撑过来了。
因为池止鄢在那个下午走出了门廊,走到了后院,掀开了那个纸箱的盖子。
从那天起,六岁的池止鄢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扶寒不会走路的时候,池止鄢就抱着他。他心脏不好,抱不了多久,手臂就开始发抖,但他不肯放下。他把扶寒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扶寒听不懂,但会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几声“啊啊”的回应,像是在认真参与讨论。
扶寒学走路的时候,池止鄢就牵着他的手。两个人在福利院的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走,扶寒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鹿,走两步就要摔一跤。池止鄢每次都及时拉住他,有时候拉得太急,自己的心脏会突然抽痛一下,他就站在原地缓一缓,等那阵疼痛过去,再继续走。
扶寒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福利院里没有退烧药,最近的诊所也在三公里外。池止鄢背着他,在冬天的夜里走了四十分钟。他的心脏在半路上就开始抗议,胸口像是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嘴唇变成了深紫色。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扶寒往上托了托,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像是在爬一座永远看不到山顶的山。
到了诊所,医生给扶寒打了退烧针,然后看了看池止鄢的脸色,皱了皱眉,二话不说给他也做了一个检查。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你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强度的运动。”
池止鄢坐在诊室的塑料椅子上,怀里抱着已经退烧的扶寒,低头看着弟弟安静的睡脸,轻声说:“但他不能有事。”
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几瓶药,塞到他手里。
“免费给你的,别跟别人说。”
池止鄢把那几瓶药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然后背起扶寒,又走了四十分钟回去。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雪地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池止鄢走在回去的路上,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一深一浅的痕迹。扶寒趴在他背上,呼吸均匀,小脸贴着他的后颈,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皮肤上。
池止鄢觉得,这条路再长,他也能走下去。
此刻他坐在车里,哭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的天窗。天窗上积了一层雪,什么都看不见。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他出来四个小时了,扶寒一个人在家。
他擦了擦脸,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压抑呼吸而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平常那副温和的样子,才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他在一家蛋糕店门口停了一下。扶寒最近胃口很差,化疗的反应让他吃什么吐什么,唯一还能吃下去一点的就是这家店的提拉米苏。池止鄢每天都会买一块,虽然扶寒经常只吃两三口就放下了,但他还是每天买。
“还是原味提拉米苏?”店员已经认识他了。
“嗯。”
“今天这块特别新鲜,下午刚做的。”店员笑着把蛋糕装进盒子,又看了一眼池止鄢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先生,您还好吗?”
“我没事。”池止鄢接过蛋糕盒,付了钱,转身走了出去。
他把蛋糕盒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盒子上印着一行小字:“甜蜜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小事。”
池止鄢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残忍。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大平层的灯亮着,玄关处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这是扶寒的习惯,每天晚上都会给他留一盏灯,从他们住在老破小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老破小的玄关只有一盏五瓦的节能灯,发出的光昏黄得像蜡烛,但每次池止鄢深夜加班回来,推开门看见那盏灯,就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散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扶寒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毯子,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还沾着一点铅笔灰。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是一幅画了一半的风景,画的是窗外的雪景,对面住院部的楼在画纸上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窗户里透出的灯光被处理成了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像是夜空中的萤火虫。
池止鄢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蹲下身,轻轻地把速写本从扶寒的膝盖上拿开。
扶寒动了动,没有醒。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归于平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他的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颌线变得锋利,皮肤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只有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粉色——那是今天早上涂的润唇膏,扶寒说化疗让他的嘴唇干裂了,涂上这个会好一点。
池止鄢蹲在沙发边上,看着他的脸。
他想起□□说的那句话——“穷人,不配在我面前谈条件。”
他不恨□□。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他——一个父亲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这有什么错呢?如果换作是他,如果有人挡在扶寒和活下去之间,他会怎么做?他会比□□更狠、更绝、更不择手段。
但问题是——他没有那个能力。
他没有足够的钱,没有足够的权,没有足够的人脉,没有足够的任何东西。他以为自己已经爬到了足够高的地方,但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他才发现,他站的那座山丘,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小土包。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扶寒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扶寒的头发掉得厉害,枕头上、衣领上、画纸上,到处都是一根一根的浅棕色发丝。池止鄢每天打扫的时候,看着吸尘器里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会觉得自己也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什么。
“哥……”扶寒忽然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没有醒,像是在说梦话。
池止鄢的手顿了一下。
“……嗯,我在。”他轻声说。
扶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他的回答,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毯子里,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池止鄢在沙发边上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厨房,把提拉米苏放进冰箱,然后靠在料理台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他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心绞痛,而是一种隐隐的、持续性的钝痛,像是有一根细针扎在心肌里,每一次跳动都让它往里钻一点。他知道这种感觉——他的心脏病在恶化。医生上个月复查的时候说过,他的心脏瓣膜关闭不全的程度比去年加重了,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否则随时可能有危险。
但他没有时间。
扶寒的手术、公司的事情、每天的陪护、深夜的工作……他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他把自己的手术一推再推,医生在电话里已经催了三次,最后一次的语气已经不太好了:“池先生,你的心脏不是铁打的,再拖下去,等它出问题了就来不及了。”
他说好,我知道了,我安排一下时间。
然后他挂了电话,继续处理公司的邮件。
现在,骨髓没了。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住院部大楼里的灯光,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荒谬。他花了三年时间,拼了命地工作,熬了无数个通宵,喝了数不清的咖啡,应酬到胃出血,终于赚到了足够多的钱——足够多的钱,多到可以给扶寒最好的医疗、最好的环境、最好的生活。
但买不来一份骨髓。
因为有人比他更有钱。
池止鄢睁开眼,走到客厅,在扶寒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扶寒睡觉的样子。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和扶寒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在落地窗上,瞬间融化成水滴,然后沿着玻璃缓缓滑落,像是一行一行的眼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十五岁,扶寒九岁。他已经离开了福利院——不是被领养,而是到了年龄,必须“自谋出路”。他在一家小餐馆的后厨洗碗,一个月挣八百块,包吃不住。他用其中的三百块在餐馆附近租了一个地下室,剩下的五百块攒起来,每个月去福利院看扶寒的时候,给他带一些东西——新画笔、素描纸、一件厚一点的外套。
扶寒每次见到他都会扑过来,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小猴子。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但小时候的扶寒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明明上一秒还在咳嗽,看到池止鄢的瞬间就能笑出声来。他抱着池止鄢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哥,你怎么才来。”
“工作忙。”
“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骗人,你的肩膀都硌手了。”
池止鄢就笑,把他往上托一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买的画笔,递给他。扶寒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种光芒池止鄢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见过——不是那种得到礼物的喜悦,而是一种被记住、被惦记、被放在心上的满足感。
后来他攒够了钱,在福利院附近的老城区租了一个老破小。两室一厅,四十平米,墙壁上有水渍,地板翘起来了几块,窗户的密封条老化得厉害,冬天的时候能感觉到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但扶寒很喜欢——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有一个真正的家。
池止鄢把最大的那间卧室给了扶寒,自己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扶寒不同意,说哥哥你工作累应该睡大房间,池止鄢说我要熬夜加班睡客厅方便,你去房间里画画,光线好。
其实是房间里有暖气片,客厅没有。
那年冬天特别冷,池止鄢在折叠床上裹着两条被子还是觉得冷,半夜心脏疼醒了好几次。但他没有跟扶寒说。每天早上他都会比扶寒早起一个小时,把房间里的暖气开到最大,等扶寒起床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暖和了。
扶寒起床后会在房间里画画,画窗外的老城区——灰瓦屋顶、纵横交错的电线、晾在阳台上的花被单、巷口卖早餐的摊子。他画得很好,好到池止鄢有一次偷偷把他的一幅画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收到了很多点赞和留言,有人说“这是天才”,有人说“求购”,有人说“这个作者多大?笔触太有灵性了”。
池止鄢没有告诉扶寒。他知道扶寒的梦想是当一个自由画家,但他也知道,以他们的经济条件,这个梦想太遥远了。他不想给扶寒一个虚假的希望,然后再亲手把它掐灭。
所以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幅画设成了手机的壁纸。
二、心脏
池止鄢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雪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了。天气预报说这是这座城市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春雪,积雪厚度预计将达到三十厘米。凌晨三点的时候,对面住院部大楼的灯光暗了一些,只剩下急诊和ICU的灯还亮着,像是黑夜中不肯闭合的眼睛。
扶寒在凌晨四点的时候醒了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里面一件大了一号的睡衣——那是池止鄢的旧睡衣,扶寒喜欢穿,说上面有哥哥的味道。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池止鄢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微微一怔。
“哥?你没睡?”
“刚回来没多久。”池止鄢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吵醒你了?”
“没有……”扶寒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你哭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池止鄢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否认没有用。扶寒能从他眼睛的红肿程度、鼻尖的颜色、呼吸的频率判断出他哭了多久。这个能力从扶寒五岁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池止鄢在餐馆打工,被老板骂了,躲在后巷哭了一场,回来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扶寒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哥,你眼睛像兔子。”五岁的扶寒坐在福利院的小床上,仰着脸看他,然后张开手臂,“抱抱。”
池止鄢把他抱起来,扶寒就用小手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
“不哭了不哭了。”扶寒奶声奶气地说,“寒寒在呢。”
此刻,十七岁的扶寒没有张开手臂,而是用一种很安静的目光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壁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不,应该说,他的平静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东西,那是长年与疾病相处之后才会有的、对生命的某种通透。
“哥,是不是骨髓出问题了?”
池止鄢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扶寒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声音很轻,“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而且没有给我发消息说加班。你每次不给我发消息,都是因为出了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池止鄢沉默了很久。
“被截走了。”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出了更高的价,从私人渠道抢走了。”
扶寒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铅笔灰,用拇指慢慢地蹭着,蹭了半天也没蹭掉。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让池止鄢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因为它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那就别治了。”扶寒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别治了。”扶寒把毯子裹紧了一些,缩进沙发角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哥,你知道的,就算做了移植,也不一定能好。排异反应、感染、复发……每一步都是鬼门关。与其花那么多钱、受那么多罪,最后还不一定……”
“闭嘴。”
池止鄢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大声的呵斥,而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颤抖的、近乎崩溃的低吼。
扶寒闭上了嘴。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雪花扑在玻璃上的细微撞击声,能听见池止鄢胸腔里那颗不健康的心脏在咚咚咚咚地加速跳动。
池止鄢站起来,走到扶寒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扶寒,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控制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不管有没有骨髓,不管做不做手术,不管花多少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不会让你死。你听见了吗?我不会让你死。”
扶寒看着他。
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深蓝色的,像是冬夜里结冰的湖面,此刻却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这个男人二十二岁,却已经有了三十岁的疲惫。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手指上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老茧,掌心里有创业初期搬货时磨出的疤。他穿着昨天那件没来得及换的衬衫,袖口有点脏,领口松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但他蹲在那里,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目光看着扶寒,像是在说——
求求你,不要说放弃。你要是放弃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扶寒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池止鄢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小,很凉,指尖的铅笔灰蹭到了池止鄢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水面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池止鄢愣住了。
“你的心脏越来越不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扶寒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残忍,“你晚上心脏疼的时候,你以为我听不见吗?你在卫生间里偷偷吃药的时候,你以为我看不见吗?你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的瓣膜关闭不全在加重,需要尽快手术。但你一直在拖,一直在拖,因为你要照顾我。”
“扶寒……”
“所以我说,别治了。”扶寒握紧了他的手,“让我走吧。你把我治好了,你自己倒下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哥,你听我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这十七年,是你给我的。如果不是你,我那个冬天就冻死在纸箱里了。你给了我一条命,十七年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我不贪心。”
“但是我贪心。”池止鄢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扶寒的手指微微发白,“我贪心,扶寒。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画完那幅雪景,我要你看到你的画被挂在画廊里,我要你当一个自由画家,我要你……”
他的声音断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喉咙装不下,多到他的心脏承受不住。他想说“我爱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爱,不是亲人之间的爱,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无法言说的东西。那种爱从他六岁那年在纸箱里看到那双浅棕色眼睛的时候就种下了,然后在十七年的岁月里,在每一次背着他去诊所的夜路上,在每一次给他买新画笔的清晨里,在每一次深夜加班回来看到玄关那盏灯的时候,一点一点地生长,缠绕,最终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无法拔除的树。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不知道这种爱是什么。他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定义它。在孤儿院里,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情;在生存的压力下,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它。他只知道,扶寒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拼命活下去的理由,是他心脏每一次跳动时都在呼唤的名字。
这就够了。
“……我要你。”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扶寒看着他,泪流满面,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哥,你知道吗,”他轻声说,“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比你说任何话的时候都好看。”
池止鄢把他拉进了怀里。
扶寒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轻得让池止鄢觉得只要自己一松手,他就会被风吹走。他把下巴抵在扶寒的头顶,闭上眼睛,感觉到扶寒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用针尖在他的心口上刺青。
窗外,雪还在下。
那天晚上的对话之后,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提骨髓的事。
池止鄢没有放弃。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公司的法务、投资人的关系、甚至找到了几个在医疗系统工作的朋友——试图找到任何可能挽回的机会。他去了一趟骨髓库,要求看原始数据,希望能找到另一个配型。他甚至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篇长文,讲述了扶寒的故事,希望能够借助舆论的力量施压。
但都没有用。
□□的势力太大了。这家城市里,从医院到政府到媒体,到处都是他的人脉。池止鄢的那篇长文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除了,连带着他的社交账号也被封了三天。法务团队告诉他,走法律途径至少需要半年,而扶寒等不了半年。
他甚至在一天深夜开车去了□□的别墅,站在铁艺大门外面,按了整整二十分钟的门铃。保安出来赶他走,他不走,保安就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他的车牌,用一种同情的语气说:“先生,您这样是没用的。回去吧。”
池止鄢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一个词——蚍蜉撼树。
他就是那只蚍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逝,每一粒都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重量。
扶寒的状态在肉眼可见地变差。
他开始频繁地流鼻血,有时候正画着画,一滴血就落在了速写本上,把刚画好的线条洇成一团模糊的红色。他会熟练地仰起头,用纸巾塞住鼻孔,然后低头看那滴血在纸上慢慢晕开的样子,若有所思地说:“这个颜色还挺好看的。”
池止鄢会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帮他清理血迹,然后把他手里的速写本拿走,逼他躺下休息。
“我还没画完呢。”扶寒抗议。
“明天再画。”
“明天我就忘了那个感觉了。”
“那就忘了。”
“哥你好不讲理。”
“嗯。”
扶寒就气鼓鼓地瞪他一眼,然后乖乖地躺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会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处理工作的池止鄢,小声说:“哥,你别熬太晚。”
“嗯。”
“你真的别熬太晚,你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嗯。”
“……哥。”
“嗯?”
“你今天说了好多个嗯了。”
池止鄢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着他。扶寒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棕色玻璃珠。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池止鄢问。
“说点别的。”扶寒想了想,“比如说……你今天吃了什么?”
“……忘了。”
“你看你,又不好好吃饭。”扶寒皱了皱鼻子,“等我好了,我给你做饭。”
池止鄢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你做的饭能吃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不能吃了?我以前在老破小的时候不是做过吗?”
“你把糖当成盐放了三次。”
“……那是意外。”
“煮粥煮糊了两次。”
“那是火太大了。”
“炒青菜炒出了黑色的汁。”
“……哥你是不是不想吃我做的饭?”
“我想。”池止鄢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很想。”
扶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好了,我给你做一桌满汉全席。”
“不用满汉全席,蛋炒饭就行。”
“好,那就蛋炒饭。加火腿肠的那种。”
“嗯。”
“你又嗯。”
池止鄢笑了。那是这些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日子继续往前走,像是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悬崖边上,两边都是深渊。
三月的倒数第二天,春分前一天。
天气预报说暴雪将至。
那天早上,扶寒的精神出奇地好。他起得很早,比池止鄢还早。池止鄢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连续一个多月睡沙发了,因为扶寒夜里会突然发烧或者流鼻血,他要第一时间起来照顾),发现扶寒已经坐在了窗前的画架前面,手里拿着调色盘,正在往画布上涂抹颜色。
“怎么起这么早?”池止鄢的声音因为睡眠不足而沙哑得像砂纸。
“今天天气好。”扶寒头也不回地说。
池止鄢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已经开始起了,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这哪里是天气好,这分明是暴雪来临前的征兆。
但他没有说破。他走到厨房,给扶寒热了一杯牛奶,又拿出了昨天买的提拉米苏。
“先吃东西。”
“等一下,我把这块蓝色画完。”
“扶寒。”
“……好吧。”
扶寒放下画笔,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他的手指因为长期化疗而有些浮肿,握杯子的时候微微发抖。池止鄢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牛奶的样子,忽然说:“今天想做什么?”
“嗯?”扶寒歪头想了想,“想去阳台看看雪。预报说今天有暴雪,我想看雪落下来的样子。”
“好。”
“还想吃草莓。那种很甜的草莓。”
“好,我让人送。”
“还想……”扶寒犹豫了一下,“还想让你给我当模特。”
池止鄢愣了一下。
“我?”
“嗯。”扶寒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一直想画你,但你不肯让我画。你说你不上相。”
“我确实不上相。”
“才不是呢,你很好看的。”扶寒认真地说,“你的眼睛像深海的颜色,你的眉骨很高,鼻梁也很挺……你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长相。”
池止鄢被他说得耳朵有点发热,别过头去。
“……画就画。”
扶寒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然后三口两口喝完了牛奶,又塞了两口提拉米苏,就迫不及待地回到画架前,换了一张新的画布。
池止鄢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按照扶寒的要求,侧身坐着,微微偏头看向窗外。他不太习惯被人盯着看,尤其是被扶寒盯着看——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审视他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像是能透过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直接看到他的灵魂。
“别紧张。”扶寒咬着画笔的尾部,含糊不清地说,“放松一点,想想别的事情。”
池止鄢试着放松,但他的身体很僵硬。他想了半天别的事情,想的全是——扶寒今天的脸色好像比昨天更白了,他的手指抖得比上周更厉害了,他今天早上咳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又开始发烧了。
“哥,你在想什么?”
“在想工作。”
“骗人。”扶寒低下头,开始往画布上打轮廓,“你在想我的病。”
池止鄢沉默了。
“我说了,别想那些。”扶寒的声音很轻,画笔在画布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今天就当什么病都没有,好不好?就当我是个正常人,你也是个正常人。我们就是一个普通的哥哥和一个普通的弟弟,哥哥给弟弟当模特,弟弟给哥哥画画。就这么简单。”
池止鄢看着他。
扶寒的侧脸在窗外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棕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睫毛低垂,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那是他专注时才有的表情。他的手指虽然有些浮肿,但握着画笔的姿势依然很稳,一笔一笔地在画布上勾勒出池止鄢的轮廓——高高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还有那双深海一样颜色的眼睛。
池止鄢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骨髓,不需要手术,不需要公司,不需要钱。只需要这间温暖的屋子,窗外即将落下的雪,画布上正在成形的自己的脸,和面前这个专注地画着他的少年。
就这样,一直一直。
“哥,你是不是又哭了?”
池止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有眼泪滑了下来。
“没有。”他说,“是风。”
“窗户关着呢。”
“……暖气太干了。”
扶寒放下画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池止鄢矮了将近一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池止鄢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哥,”他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之前……签了一份东西。”
池止鄢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什么东西?”
扶寒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池止鄢觉得不安。
“器官捐献书。”扶寒说。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池止鄢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无底的深渊,他的身体在急速下坠,但永远触不到底。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签了器官捐献书。”扶寒的声音很平稳,像是排练了很多遍,“我想着,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死了之后留点有用的东西给别人也好。我的眼角膜、肾脏、肝脏……都可以捐。”
“扶寒——”
“哥,你听我说完。”扶寒打断了他,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签那份东西的时候,想的是你。”
池止鄢的呼吸停住了。
“你的心脏不好。”扶寒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依然坚持说下去,“医生说你需要做瓣膜置换手术,但你的心脏功能在下降,手术风险越来越大。我去问过医生,他说如果能有匹配的供体心脏,移植手术的成功率比瓣膜置换要高很多。但是……心脏供体太少了,等不到的。”
“所以呢?”池止鄢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低沉、沙哑、颤抖。
“所以,如果我死了,我的心脏……”扶寒的声音终于碎了,像是一块被用力摔在地上的玻璃,“我的心脏如果配型成功的话,我想把它留给你。”
“够了!”
池止鄢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撞倒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但他死死地压着,压得自己的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签了器官捐献书,把我的心脏……不,把你的心脏……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树枝被吹得剧烈摇晃,远处的地平线上,铅灰色的云层像一面巨大的墙,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推进。
他的胸腔里,那颗不健康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不知道那是心绞痛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扶寒说的那些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
扶寒想要把自己的心脏留给他。
扶寒。他的扶寒。那个一岁就被扔在纸箱里的孩子,那个在他手指上握住就不肯松开的孩子,那个趴在他背上走过整个冬天的孩子,那个在走廊里等他回家的孩子,那个在沙发上蜷缩着画雪景的孩子——那个他爱了十七年、用尽所有力气去保护的孩子——
要把自己的心脏留给他。
池止鄢觉得自己的心脏真的碎了。不是比喻,而是一种物理性的、真实的碎裂感。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了一颗炸弹,把他的心肌炸成了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刻着扶寒的名字。
“哥……”扶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你别这样……”
“你让我怎么不这样?”池止鄢转过身,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决堤了,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你让我怎么接受?你告诉我,扶寒,你告诉我——你是我的命,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命!你要把你的心脏给我,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本来就要死了——”
“你不会死!”
“哥——”
“你不会死!”池止鄢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震得落地窗嗡嗡作响,“我不允许你死!你听见了吗?我不允许!”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心脏承受不住。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穿过他的心脏。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哥!”扶寒冲了过来,扶住他的手臂,“你坐下,你快坐下——你的药呢?药在哪里?”
“在……在包里……”池止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嘴唇变成了深紫色,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扶寒手忙脚乱地翻出他的药,倒出两粒,塞进他嘴里,又跑去厨房倒了杯水。池止鄢靠在沙发上,就着他的手把药吞了下去,闭着眼睛,等那阵疼痛慢慢消退。
扶寒蹲在他面前,双手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扶寒哭着说,“对不起,哥,我不该说的……我不该吓你……”
池止鄢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他。
扶寒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蜷缩在池止鄢的膝盖前面。
池止鄢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然后侧过身,把他抱进了怀里。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池止鄢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应该跟我说的是——你会好好活着。你会配合治疗。你不会放弃。”
扶寒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没有说话。
“说,扶寒。”池止鄢收紧了手臂,“说你不会放弃。”
扶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池止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不会放弃。”
池止鄢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扶寒的头发里。
扶寒的头发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草莓味——那是他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池止鄢记得这瓶洗发水是他上个月在超市买的,扶寒说“这个味道好甜”,然后就一直用到现在。
他把这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像是在储存一种即将耗尽的珍贵气体。
“好。”他说,“那就好。”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三、春雪
暴雪在中午时分正式来临。
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撕开了一个口子,把整个世界都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雪球里。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十米,对面的住院部大楼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轮廓,只有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还在顽强地穿透雪幕,像是黑暗中忽明忽暗的萤火。
扶寒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雪。
池止鄢给他裹了两层羽绒服,又在膝盖上盖了一条毯子,还在他手里塞了一个暖手宝。扶寒被裹得像一个球,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速写本,飞快地记录着雪景的速写。
“哥,你看,雪花好大。”扶寒仰着头,看着雪花从天空中旋转着落下,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白色,“像不像有人在楼上撒棉花?”
“不像。”池止鄢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防止他站不稳摔倒,“棉花没有这么大。”
“那就撒纸屑。婚礼上撒的那种。”
“嗯,有点像。”
“哥,你说雪是什么味道的?”
“不知道。”
“我想尝尝。”
“……不行,脏。”
“就尝一口。”扶寒回过头,用一种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一小口。”
池止鄢叹了口气,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融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他把手掌伸到扶寒面前。
“只能舔一下。”
扶寒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池止鄢掌心里的那滴水珠。
“什么味道?”
“没味道。”扶寒皱了皱鼻子,“就是凉凉的。”
“那你还非要尝。”
“但是很好玩啊。”扶寒笑了,笑容在漫天的雪幕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一盏在暴风雪中依然燃烧的小灯,“哥,你也尝一个。”
“我不……”
“尝一个嘛。”
池止鄢无奈地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舔了一下。
“怎么样?”
“……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没有病痛,没有焦虑,没有绝望,没有那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沉重的东西。只有两个人在雪中笑着,像两个普通的、快乐的、不需要担心明天的孩子。
笑声渐渐平息之后,扶寒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雪吗?”
“为什么?”
“因为雪会把所有东西都盖住。”扶寒说,“破的房子、脏的街道、难看的垃圾桶……雪一下,全都变成白色的了。整个世界看起来就像是新的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场雪能把我身上的病也盖住就好了。让我也变成一个新的、干净的、不会生病的人。”
池止鄢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过没关系。”扶寒很快又笑了,像是怕自己的话让池止鄢难过,“就算盖不住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你不该习惯的。”池止鄢说。
“什么?”
“你不该习惯生病。”池止鄢的声音很低,“你该习惯的是——健康、快乐、自由自在地画画、吃好吃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该习惯的是这些东西。”
扶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那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争取习惯这些。”
“不要下辈子。”池止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这辈子。就是这辈子。”
扶寒抬起头,看着他。
池止鄢的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立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下颌线紧绷,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白雪,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冰晶。
扶寒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不是病痛,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一个人在你的心上住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分不清那是你自己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有一天,你意识到你可能要离开了,而你舍不得把那个人的痕迹从心上带走。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速写本。上面是他刚才画的池止鄢的侧脸——轮廓线还不够流畅,光影处理得也不太对,但那双眼睛他画得很认真,深蓝色的,沉静的,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他在这幅速写的角落里,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话。
字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个纸箱里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你。”
下午的时候,扶寒的精力开始跟不上了。
他在沙发上画了一会儿画,就困得睁不开眼,画笔从手里滑落,在速写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池止鄢把画笔捡起来,帮他合上速写本,又把毯子给他盖好。
“睡一会儿。”
“不想睡……”扶寒含含糊糊地说,“还想画……”
“睡醒了再画。”
“醒了天就黑了……就看不到雪了……”
“雪明天还在。”
“万一明天就停了呢……”
“停了以后还会再下。”
“那不一样……”扶寒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今天的雪……和明天的雪……不一样……”
池止鄢坐在沙发边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有什么不一样?”
“今天的雪……是我和哥哥一起看的……”扶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明天的雪……就不知道了……”
池止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不会的。”他轻声说,“明天的雪,我们也一起看。后天的也是。大后天的也是。以后的每一场雪,我们都一起看。”
扶寒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浅弱,胸口微微起伏,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还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
池止鄢把他的手轻轻地塞回毯子里,然后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睡吧。”他说,“哥在呢。”
下午四点半,扶寒醒了一次。
他醒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在池止鄢的脸上。
“哥……”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在。”池止鄢立刻凑近了他,“怎么了?”
“我有点冷……”
池止鄢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又发烧了。
他赶紧去拿了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他翻了翻扶寒的用药记录,把退烧药找出来,喂他吃下去。又去打了盆温水,用毛巾给他擦额头、脖子、腋下。
扶寒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说些断断续续的话,有时候像是在叫“哥”,有时候像是在念一些颜色的名字——“群青”“钛白”“玫红”——有时候又像是在念一些地名,大概是他们以前住过的地方——“老破小”“福利院”“巷口的早餐店”。
池止鄢一边给他擦身体,一边轻声应着他。
“嗯,我在。”
“群青很好看,下次给你买。”
“老破小还在,等你好了我们回去看看。”
退烧药吃下去半个小时,扶寒的体温还是没有降下来。池止鄢开始着急了。他拿出手机,准备给主治医师打电话,问要不要送医院。
扶寒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哥……别打了……”扶寒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但手上的力气却出奇地大,“不想去医院……”
“你在发高烧,必须去医院。”
“去了……就回不来了……”扶寒的声音带着一种哀求的意味,“我知道……这次去了……就出不来了……哥……让我在家里……让我在家里待着……”
池止鄢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低头看着扶寒——烧得通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张开的鼻孔,还有那双半睁着的、混浊的、却依然固执地看着他的浅棕色眼睛。
他放下了手机。
“好。”他说,“不去医院。我在家陪你。”
扶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的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谢谢哥……”他含含糊糊地说,“你最好看了……”
池止鄢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哭。扶寒需要他清醒、冷静、有力气。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给扶寒擦身体,物理降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雪花不再是单片单片地飘落,而是成团成团地往下砸,像是天空在倾倒一座巨大的雪库。风呼啸着从楼宇之间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一首悲伤的挽歌。
下午五点半,扶寒的体温终于降了一些,降到了三十八度五。他不再说胡话了,安静地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的雪。
“哥。”
“嗯。”
“雪还在下吗?”
“还在下。”
“大吗?”
“很大。是这些年最大的一场雪。”
“真好……”扶寒轻轻地笑了,“我运气真好……临死之前还能看到这么大的雪……”
“别胡说。”池止鄢的声音有些严厉,但尾音在发抖,“你不会死。”
扶寒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雪。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哥,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喜欢你。”
池止鄢的手顿住了。
扶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融化的声音。
“不是弟弟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扶寒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的雪,没有看他,“是想亲你的那种喜欢。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想和你结婚的那种喜欢。”
客厅里安静极了。暖气的水流声,窗外的风声,雪扑在玻璃上的声音,池止鄢胸腔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这个两百三十平的空间里回荡。
池止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听了会难过。”扶寒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首诗,“但我还是要说。因为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哥,你听我说完——我不需要你回答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很喜欢很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他哥哥,不是因为你对好,不是因为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就是因为你是你。池止鄢。就是池止鄢这个人。”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池止鄢。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白雪和屋内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一杯被月光照亮的蜂蜜水,温润、透明、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甜。
“哥,谢谢你。”他说,“谢谢你那天掀开了那个纸箱的盖子。”
池止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俯下身,把扶寒小心翼翼地抱进了怀里。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他——扶寒的身体太脆弱了,骨头像是用玻璃做的,轻轻一碰就会碎。但他又不敢不用力,因为他怕一松手,扶寒就会被风吹走,像窗外那些雪花一样,消失在漫天的白色中。
他把脸埋在扶寒的颈窝里,眼泪打湿了扶寒的衣领。
“我也喜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我六岁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在纸箱里握住我手指的那一瞬间,我就喜欢你了。你不知道……你那个时候有多小……多脆弱……我抱着你去找院长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小孩,我要保护他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扶寒的脸。
扶寒在笑。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但他在笑。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终于等到黎明的、释然的、满足的喜悦。
“那我们就扯平了。”扶寒笑着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谁也不亏。”
池止鄢也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又狼狈又温柔。
“嗯,扯平了。”
“那我可以亲你吗?”扶寒问,眼睛亮亮的。
池止鄢低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扶寒闭上了眼睛,嘴角翘着,像是在回味那个短暂的、轻柔的、带着泪水和提拉米苏味道的吻。
“够了。”他轻声说,“这辈子够了。”
晚上七点,扶寒的状况急转直下。
他的体温又开始飙升,飙到了四十度。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胸腔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音。他的嘴唇变成了灰白色,指甲也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池止鄢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打了120。
救护车在暴雪中艰难地穿行了二十分钟才到达。急救人员把扶寒抬上担架的时候,扶寒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但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池止鄢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哥”。
“我在。”池止鄢握着他的手,跟着担架一起上了救护车,“哥在呢。”
救护车在风雪中呼啸着驶向对面的医院。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因为暴雪的关系,开了将近十分钟。池止鄢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握着扶寒的手,另一只手不断地擦着他额头上的汗。
扶寒的手越来越凉了。
即使在四十度的高烧中,他的指尖依然是冰凉的。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从体内深处渗透出来的、生命在流失的凉意。池止鄢把他的双手都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搓着,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扶寒,你撑住。”他说,“到医院了,马上就到了。”
扶寒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眼睛,但没有成功。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池止鄢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哥……”
“嗯,我在。”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你胡说。”池止鄢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了不会放弃的。你答应过我的。”
扶寒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他的血氧饱和度在不断地下降——八十八、八十五、八十二……
救护车终于停在了急诊门口。急救人员把扶寒推了进去,池止鄢跟在后面跑,走廊里的灯光在他眼前飞快地掠过,一帧一帧的,像是一部被快进的电影。
急诊医生迅速围了上来,开始进行抢救。池止鄢被拦在了抢救室外面,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一方小窗,看着里面的医生们在扶寒的身边忙碌——插管、输液、心肺复苏、电击除颤……
他的视线模糊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惨白的,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雕塑。他的手上还沾着扶寒的体温——那种冰凉的、正在流逝的体温。他的衬衫上还残留着扶寒的眼泪——温热的、咸涩的眼泪。他的嘴唇上还留着扶寒的吻——轻得像雪花一样的吻。
他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他不信神。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神对他显过灵。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神出现过。但此刻,他愿意相信一切可能存在的神——佛祖、上帝、安拉、甚至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只要他们能让扶寒活下来。
求求你们。他在心里说。求求你们。把他还给我。我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我的公司、我的钱、我的心脏、我的命——什么都行。求求你们。把他还给我。
抢救进行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抢救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看着坐在地上的池止鄢,沉默了几秒。
池止鄢抬起头,看着医生的脸。
医生的表情告诉他了一切。
“池先生,”医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歉意,“我们尽力了。”
池止鄢没有动。
他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日光灯。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蜜蜂在远处振翅。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但已经没有眼泪了。他的眼泪在那个巷子里、在那辆车里、在客厅里、在救护车上——已经流干了。
“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他问。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当然。”医生侧身让开了路。
池止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墙,稳住了身体。然后他推开了抢救室的门,走了进去。
扶寒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只露出脸和手。
他的脸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发烧时的潮红,也没有缺氧时的青紫。只是很白,白得像窗外那些落在玻璃上的雪花,在融化之前的那一刻,保持着最纯净的白色。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微笑。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浅棕色的,软软的,像是一把被阳光晒过的干草。
池止鄢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不是病人特有的那种微凉的体温,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冰凉。池止鄢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六岁那年,在纸箱里,那只握住他手指的小手。那时候那只手也是冰凉的,但那种凉是带着生命力的——只要温暖它,它就会变热。而现在这只手,无论他怎么握、怎么搓、怎么贴在脸上,都不会再热了。
“扶寒。”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抢救室里回荡,“你说今天的雪和明天的雪不一样。你说对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扶寒的手背上。
“明天的雪,我一个人看了。”
窗外,暴雪终于停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春分前夜,一场十年不遇的暴雪覆盖了整座城市。天亮之后,世界变成了一片银白色,所有的肮脏、丑陋、残缺都被雪掩盖了,看起来就像是新的一样。
扶寒的葬礼在四天后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答滴答地滴着水,像是春天终于决定要来了。葬礼很简单——扶寒没有什么朋友,福利院的院长已经去世了,当年的那些孩子也早就各奔东西。来的只有池止鄢、公司的几个员工、医院血液科的几个护士,还有一个扶寒在网上认识的美术老师,专门从外地赶来的。
池止鄢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墓碑前面,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干,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着,但内部已经空了。
他把雏菊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看着墓碑上扶寒的照片。
照片是扶寒十六岁生日那天拍的。那天池止鄢带他去吃了一顿好的——扶寒想吃火锅,但医生不让,最后吃了一顿清淡的日料。扶寒不太喜欢吃日料,但是很开心,因为在餐厅门口他看到了一只流浪猫,蹲下来摸了半天,然后回头冲池止鄢笑,说“哥,它好可爱”。
池止鄢就趁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扶寒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向镜头——其实是伸向那只猫——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身后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这是扶寒最好看的一张照片。也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张照片。
池止鄢伸手摸了摸照片上扶寒的脸。
“你说你下辈子要习惯健康、快乐、自由自在地画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正在睡觉的人,“我帮你记着了。下辈子我找到你的时候,我会提醒你的。”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墓地。
身后,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墓碑上,把扶寒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四、礼物
扶寒走后的第七天。
池止鄢开始整理扶寒的遗物。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扶寒的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他在时的样子——画架上的那幅雪景还没画完,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裂了,速写本摊开在书桌上,翻到了画着他侧脸的那一页。
池止鄢坐在扶寒的床上,把速写本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扶寒的画从很小的时候就很有灵性。最早的那些画是用铅笔画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起来了——那是他们还在老破小的时候,扶寒在走廊里画的。画的是窗外的老城区:灰瓦屋顶上蹲着一只猫,纵横交错的电线像五线谱,晾在阳台上的花被单在风中飘动,巷口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白色的蒸汽。
后来的一些画是用彩色铅笔和水彩画的——那是池止鄢公司开始有起色之后,他给扶寒买了全套的画材。扶寒收到画材的那天开心得像过年一样,把每一支笔都拿出来试了一遍,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彩虹。
“哥,你看,这个颜色好好看!”他把画纸举到池止鄢面前,上面是一道从红到紫的渐变色。
“好看。”池止鄢说。
“这个叫‘钛白’,是最白的白色!”扶寒又拿出一支新的颜料管,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你看,它比纸还白!”
“嗯。”
“这个是‘群青’,我最喜欢的颜色。”扶寒把群青色的颜料涂在手指上,然后在纸上按了一个指印,“像不像你的眼睛?”
池止鄢看着纸上那个蓝色的指印,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眼睛没有这么蓝。”
“有的。”扶寒认真地说,“你站在阳光下面的时候,眼睛就是这个颜色。”
池止鄢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小心地收了起来。
现在,他翻到速写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了扶寒在雪天画的那幅他的侧脸。在角落里,他发现了那行用很小的字写的话——
“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个纸箱里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你。”
池止鄢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很久,久到指尖的皮肤都感觉到了纸张被磨出的温度。
然后他翻到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的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字,比前面的那行更小,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但池止鄢看清了。
“我的心是你的。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池止鄢合上了速写本,把它抱在怀里,坐在扶寒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群青色的颜料。没有一丝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但他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扶寒离开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像是有人在他的骨髓里塞了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扶寒走后的第十天。
池止鄢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池先生,您好。这里是市中心医院器官移植中心。我们有一个消息需要通知您——有一个心脏供体与您的配型完全匹配,手术可以安排在近期进行。”
池止鄢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CBD的天际线。
“供体是谁?”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按照规定,供体的信息是保密的。但是……池先生,供体在捐献意愿中特别注明,希望我们能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哥,我的心是你的。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手机从池止鄢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屏幕碎了,但电话还没有挂断,听筒里传来护士的声音:“池先生?池先生?您还好吗?”
池止鄢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肩膀开始颤抖,然后是他的背,然后是他的整个人——他像是一座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的建筑,从内部开始崩塌,一块一块地碎裂,最终轰然倒塌。
他终于明白了。
扶寒说的“器官捐献书”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真的签了。他真的在知道自己活不长的时候,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把自己的身体——那颗健康的、年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心脏——留给了他。
池止鄢不知道扶寒是什么时候签的那份捐献书。也许是某个他加班到深夜的晚上,扶寒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也许是某个他在公司开会的下午,扶寒一个人去医院做化疗,在等待的时候,问护士要了一份器官捐献志愿书。也许是某个他们一起在阳台上看日落的傍晚,扶寒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要把我的心脏留给他。”
池止鄢不知道时间、地点、细节。但他知道一件事——
扶寒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很害怕。
不是害怕死亡——扶寒从来不怕死。他怕的是池止鄢知道了之后会难过,会拒绝,会不顾一切地阻止他。所以他瞒着,瞒得滴水不漏,直到最后一刻。
池止鄢跪在地上,把碎裂的手机捡起来,贴在耳边。
“……我同意手术。”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十天十夜,“我同意。”
手术安排在扶寒走后的第二十天。
四月,春天终于来了。城市的积雪全部融化,街道两旁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香的味道,暖风从南面吹过来,吹在脸上软软的,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地拂过皮肤。
池止鄢在手术前一天晚上,去了扶寒的墓地。
他带了一盒提拉米苏、一束白色的雏菊、一盒全新的群青颜料。
他把东西放在墓碑前,然后坐在墓碑旁边,背靠着墓碑,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画布上撒了一把碎钻。月亮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西边的天际,像一把银色的镰刀。
“扶寒,”他说,声音很平静,“明天我就要做手术了。用你的心脏。”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墓碑上扶寒的名字。
“你说你的心脏是我的。但你知道吗——我的心脏早就是你的了。从六岁那年,从你在纸箱里握住我手指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是你的了。所以你看,我们扯平了。你的心给我,我的心给你。我们永远都在彼此的身体里。”
他笑了,笑容在星光下显得很温柔。
“你说下辈子要习惯健康、快乐、自由自在地画画。我说过的,我会提醒你。但下辈子太远了,我不想等那么久。所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他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的一行字——他不习惯用左手写字,但扶寒是左撇子,他想用扶寒的方式写下这句话。
“我这辈子,会带着你的心脏,好好地、健康地、快乐地活下去。我会替你画画——虽然我画得没你好,但我会学的。我会替你吃草莓、看雪、看日落。我会替你当一个自由画家,把你的画一张一张地挂到画廊里,让全世界都看到你的才华。”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墓碑前面,压在群青颜料盒的下面。
“你放心吧。”他说,“你的心脏在我这里,会跳很久很久。”
手术在第二天早上八点进行。
池止鄢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麻醉师让他数数。他数到了一,就想起了扶寒。
他想起了扶寒第一次叫他“哥”的时候——那是扶寒两岁半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对着他喊了一声“哥哥”,发音不太标准,听起来像是“葛格”,但池止鄢哭了。那是他第一次因为开心而哭。
他数到了二,想起了扶寒五岁的时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画了一朵花,拿给他看,说“哥,这是我画的,送给你”。那是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的、颜色涂出了边界的花,但池止鄢把它贴在床头,贴了整整三年,直到纸张发黄、边角卷起、胶水失效,它自己掉了下来。
他数到了三,想起了扶寒九岁的时候,在老破小的走廊里等他回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池止鄢忘了带伞,全身湿透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扶寒抱着一条干毛巾站在走廊里,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跑过来说“哥你快擦擦,别感冒了”。那条毛巾是扶寒最喜欢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的小熊——但他毫不犹豫地把它裹在了池止鄢的头上。
他数到了四,想起了扶寒十三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带扶寒去看画展。那是一个很小的、很不起眼的画展,在一个商场的角落里,展出的都是一些不知名的年轻画家的作品。但扶寒看得很认真,每一幅画都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一种光芒——那是一种只有在面对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的光芒。池止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扶寒的画也挂在这种地方。
他数到了五,想起了扶寒十六岁的时候,在阳台上画画,回头冲他笑的那个瞬间。阳光照在扶寒的脸上,把他的笑容染成了金色,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蓝天和白云。那是池止鄢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他把它刻在了记忆里,刻在了心脏里,刻在了骨髓里。
他数到了六,想起了春分前夜,暴雪中,扶寒在他怀里没了呼吸的那个瞬间。扶寒的脸很白,白得像窗外的雪,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微笑。他的手在最后一刻还握着池止鄢的手指,握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池止鄢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最后一个吻。
他数到了七,麻醉剂生效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哥,我的心是你的。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池止鄢在黑暗中笑了。
好。他无声地说。我答应你。
手术很成功。
池止鄢在ICU里躺了三天。第三天醒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窗外的一缕阳光。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新缝合的伤口,被纱布覆盖着,隐隐约约地透出一丝疼痛。但他知道,在那道伤口的下面,在那层层的肌肉和骨骼的保护之下,有一颗新的心脏在跳动。
那是扶寒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咚、咚、咚、咚。
很规律,很有力,很年轻。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春天的草地上奔跑时的心跳,像是一个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挥洒时的心跳,像是一个看到哥哥回来时眼睛亮起来的心跳。
池止鄢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胸腔里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在那些规律的心跳声之间,夹杂着一种别的声音。不是生理上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声音。
那是扶寒的声音。
“哥。”
“嗯。”
“你看,这个颜色好好看。”
“哥,你的眼睛像深海。”
“哥,你别熬太晚。”
“哥,等我好了,我给你做饭。”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雪吗?”
“哥,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
“哥,谢谢你那天掀开了那个纸箱的盖子。”
“哥,我的心是你的。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池止鄢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流进了耳朵里,温热的,痒痒的。
但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很释然的、带着一点点悲伤但更多的是温柔的笑。
“我听到了。”他轻声说,对着自己的胸口,对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对着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永远十七岁的少年,“我听到了,扶寒。每一句,我都听到了。”
尾声
一年后。
春天又来了。
池止鄢站在一间画廊的门口,看着门上挂着的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几行字——
“扶寒画室”
“自由画家扶寒作品常设展”
“入场免费”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画廊不大,只有六十多平,但布置得很用心。白色的墙壁上挂满了扶寒的画——从最早的那些在老破小的走廊里画的铅笔速写,到后来用水彩画的窗外的雪景,再到最后那幅没来得及画完的、他的侧脸。
池止鄢把那幅没画完的画找人装裱了起来,挂在画廊最显眼的位置。画的下方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
《哥哥的侧脸》
扶寒作于十七岁春分前日
未完成
在这幅画的旁边,挂着一幅新的画。那是池止鄢用了一年时间学会油画之后,画的第一幅完整的作品。
画的是一个小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外面站着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的盖子微微掀开,里面有一个婴儿,正睁着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画的右下角,池止鄢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签上了两个人的名字——
池止鄢
扶寒
画廊的尽头,有一面留言墙。墙上贴满了来看展的人留下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话——
“扶寒的画太有灵性了,看哭了。”
“最喜欢那幅雪景,买了复刻版挂在家里。”
“天才画家,可惜走得太早了。”
“希望扶寒在天堂也能画画。”
在这些便利贴中间,有一张蓝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深蓝色的墨水,端正的字体,是池止鄢写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没有走。他就在这里。在我的胸腔里,每一次心跳都在告诉我——春天来了。”
池止鄢站在留言墙前面,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咚。
窗外,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一片一片的雪花,但不再是冰冷的——它们是温暖的,带着春天的气息和生命的力量。
池止鄢抬起头,对着窗外的阳光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画廊,走进了春天里。
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一个少年在用最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
“哥,我在呢。”
——全文完——
一章完结超短短篇……我好像只会写短篇了怎么办呜呜呜
不瞒你们说,我写的时候其实哭了有一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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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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