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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想你 我想你 ...

  •   池止鄢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月的晚风裹挟着玉兰花的甜香,从CBD的高楼之间穿过来,吹在他脸上,温温软软的。街道两旁的LED屏轮番播放着奢侈品广告和科技新品发布会,光鲜亮丽的人群从写字楼里涌出来,钻进网约车或地铁站,各自奔赴一个热气腾腾的夜晚。

      这座城市活得很好。

      池止鄢走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扶寒说他“穿起来最好看”的深蓝色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步伐不快不慢。他看起来和周围的每一个上班族没什么区别——年轻、体面、沉默,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赶着回家。

      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回家。

      大平层里的灯会亮着——他出门前故意留的。玄关那盏暖黄色的壁灯,和扶寒以前给他留的是同一盏。他没有换过灯泡,甚至没有换过位置。每天晚上推开门,看到那团温暖的、微微发黄的光晕,他会停顿一秒,在心里说一句“我回来了”,然后换鞋,走进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盒提前买好的便当,放进微波炉。

      两分钟。叮。吃饭。洗碗。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回复消息。关掉电脑。洗澡。躺在扶寒的床上——是的,他搬进了扶寒的房间,睡在扶寒睡过的那一侧,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莓味洗发水的香气,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闭上眼睛。等待第二天。

      日复一日。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麻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公司的人说他“恢复得很好”。投资人说他“比想象中坚强”。医生说他“术后心态稳定,有助于康复”。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扶寒的枕头上,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颗心脏的跳动,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到窗外的风声从呼啸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寂静,从寂静变成远处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的沙沙声,然后闹钟响了,他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出门,上班。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或者说,他做的每一个梦都是同一个——暴雪,白色的暴雪,铺天盖地的白色,他在雪里走,走啊走,走了很久,走到腿软,走到心脏疼,走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倒下了,然后他看到前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瘦削的,矮小的,像是裹在一件大了一号的棉袄里。他追上去,伸手去抓——

      然后他醒了。

      手心空空如也。

      今天和往常一样。他走出写字楼的大门,习惯性地往右转,走向地铁站的方向。他的公寓离公司只有三站路,步行加地铁一共二十分钟。他走过这条路线已经几百次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但他今天在路口停了一下。

      因为路口的LED大屏换了新的广告。不是平时的奢侈品或者科技产品,而是一条新闻——不,准确地说,是一个新闻人物专访的预告。

      屏幕上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坐在一间装修考究的书房里,背景是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精装书——大概从来没有人翻开过。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游刃有余的微笑。

      □□。

      地产大亨。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也是——

      池止鄢站在路口,仰着头,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他周围的人群继续流动着,有人匆匆走过他身边,有人低头看手机差点撞到他然后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屏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三月的晚风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一动不动。

      屏幕上,□□正在接受采访。他的声音从大屏两侧的音响里传出来,浑厚、自信、带着一种“我的人生无可挑剔”的从容。

      “……对,手术非常成功。我儿子现在已经恢复得很好了,上周还去打了高尔夫……”

      画面切到了一张照片——一个十九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高尔夫球场上,手里握着球杆,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得很灿烂。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等待骨髓移植的白血病患者。

      “……感谢医疗团队,也感谢所有关心我们的朋友。这次经历让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健康和家庭才是最重要的……”

      池止鄢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男孩的笑容,看着阳光下绿茵茵的高尔夫球场。

      他的脑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人群的脚步声、远处车辆的鸣笛声、大屏里□□的声音、风吹过玉兰花树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细长的钢针从耳膜一直扎进大脑深处的嗡鸣。

      他看到了扶寒。

      不是屏幕上的扶寒,而是记忆里的扶寒。扶寒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有画过的画纸,嘴唇干裂,手指浮肿,因为化疗掉光了头发,戴着一顶毛线帽——池止鄢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和那件风衣一样的颜色。扶寒说“这个颜色像你的眼睛”,然后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马上就要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看到了扶寒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膝盖抵着胸口,呼吸急促而浅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用尽全身力气的事情。他看到扶寒流鼻血的时候熟练地仰起头,用纸巾塞住鼻孔,然后低头看着纸巾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说“这个颜色还挺好看的”。

      他看到扶寒在暴雪中靠在阳台栏杆上,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白色,说“哥,你说雪是什么味道的”。

      他看到扶寒在抢救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嘴唇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他看到扶寒在最后的时刻,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

      然后他看到了□□的儿子。

      那个十九岁的男孩,站在高尔夫球场上,阳光灿烂,笑容明亮,面色红润。他的身体里流淌着那份本该属于扶寒的骨髓——那份十万人里才有一份的全相合骨髓——那份被□□用“穷人,不配在我面前谈条件”抢走的骨髓。

      他活得很好。

      他恢复了健康。他可以去打高尔夫球。他可以在阳光下笑。他有一个有钱有势的父亲,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包括从另一个快要死的孩子手里夺走唯一的希望。

      池止鄢的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失去力气的软,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像是有人从背后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的软。他的身体晃了晃,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想扶住什么,但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流动的人群,冷漠的、匆忙的、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流动的人群。

      他蹲了下去。

      不是慢慢地蹲,而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身体的骨骼。他蹲在路口的人行道上,双手撑在地面上,低着头,深蓝色风衣的衣角垂在地上,沾上了灰尘。公文包从他手里滑落,倒在一边,里面的文件散落了几页,被风吹着往前飘了一小段,然后被一个路过的上班族踩了一脚。

      “哎,你没事吧?”有人停下来问了一句。

      池止鄢摇了摇头。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热了,那种热是从鼻腔后面涌上来的,带着一股酸涩的、灼人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腔内部燃烧。

      “需要帮忙吗?”

      “不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事。马上就好。”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走了。

      池止鄢蹲在路口,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听到大屏里□□的采访还在继续,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后颈。

      “……是的,这次经历让我更加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珍惜。

      池止鄢咬着牙,咬得腮帮子发酸,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你珍惜你的家人。所以你从另一个人的家人手里抢走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你珍惜你的家人。所以你让另一个人在暴风雪中,在他哥哥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你珍惜你的家人。

      那我呢?

      池止鄢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抖。他弯腰捡起公文包,把散落的文件胡乱塞回去,然后转身,不是往地铁站的方向,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往停车场的方向。

      他的车停在公司地库的固定车位上。一辆深灰色的SUV,去年买的,扶寒坐过两次——一次是去复查,一次是去商场买颜料。扶寒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到了最低,整个人陷在座位里,看起来更小了。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够不到插口,池止鄢伸手帮他系上,扶寒就笑了,说“哥,你好像我爸”。

      池止鄢当时说“我有那么老吗”。

      扶寒说“不是老,是可靠”。

      池止鄢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地库。他没有开导航,因为他知道路。从市中心到城郊的陵园,开车大约四十分钟。他走过这条路三次——一次是葬礼那天,一次是头七,一次是满月。

      今天是第四次。

      车子驶出环线,上了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路灯在车窗外一根一根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像是一部正在放映的老电影。他的车速很快,快到了超速的边缘,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在120和140之间来回摆动。但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瞳孔里映着无尽的黑色和偶尔闪过的灯光,表情僵硬得像一张石膏面具。

      他的胸腔里,那颗来自扶寒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紊乱的跳动——扶寒的心脏很健康,很强壮,比他原来那颗病恹恹的心脏好太多了。手术之后,他再也没有过心绞痛,再也没有过嘴唇发紫,再也没有过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医生说他“恢复得像个正常人”。

      但此刻,这颗健康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像是一面被鼓槌猛烈敲击的鼓,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击着他的肋骨,每一下都震得他的胸腔发麻。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扶寒的心在替他愤怒。

      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两侧是黑漆漆的田野,四月的麦苗已经长到了一拃高,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一片深绿色的海。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是村庄里的农户。天空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池止鄢把车停在陵园门口的停车场里。陵园已经关门了,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旁边的值班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一部年代久远的电视剧,对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绕过了铁栅栏门。他知道陵园西侧的围墙有一个缺口——上次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大概是被人破坏的,还没有来得及修。他从缺口钻了进去,深蓝色风衣的袖子被铁丝刮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白色的衬里翻了出来。

      他没有管。继续往里走。

      陵园很大,分成好几个区。扶寒的墓在最东边的角落里,那里是“青年区”——专门安放那些过早离开的年轻人。池止鄢每次来都觉得这个区的名字起得很残忍。“青年区”。像是在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看,这里躺着的都是还没来得及活的人。

      他沿着水泥小路往东走,经过一排一排的墓碑。月光很淡,但星光足够亮,他能看清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和照片。有些墓碑前面摆着鲜花,有些已经枯萎了,花瓣散落在石板上,被风吹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他走到了扶寒的墓前。

      墓碑是一块浅灰色的花岗岩,不大,很朴素。上面刻着——

      扶寒之墓
      生于XXXX年X月X日
      卒于XXXX年3月31日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画家”

      最后那句话是池止鄢让刻的。刻碑的师傅说一般人家不刻这种话,太随意了,不够庄重。池止鄢说就刻这个。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墓碑前面放着池止鄢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雏菊,已经完全枯萎了,干瘪的花瓣蜷缩成一团,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旁边还有一盒群青颜料——他上次带来的那盒,扶寒最喜欢的颜色。颜料管的盖子没有拧紧,大概是日晒雨淋的缘故,有些颜料从管口渗了出来,在墓碑前的石板上凝固成了一小片深蓝色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挤了一个色块。

      池止鄢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风从东边的田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穿过陵园里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吹在他身上,凉凉的。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任由风在他和墓碑之间来回穿梭。

      然后他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墓碑前面,和扶寒的照片平视。

      照片上的扶寒十六岁,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向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那是他最好看的一张照片,也是池止鄢最喜欢的一张。每次看到这张照片,他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扶寒蹲在日料店门口摸一只流浪猫,回头冲他笑,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扶寒。”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质感。

      “我今天……看到那个人了。”

      他没有说名字。他不需要说。他知道扶寒知道他在说谁。

      “□□。那个抢走你骨髓的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他压抑了很久的、此刻终于开始溃堤的东西,“他在电视上接受采访。他儿子……做完了移植手术,恢复得很好。去打高尔夫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站在阳光下面笑。他面色红润。他……他活着。他活得好好的。”

      池止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尖锐的、破碎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折断一根已经干枯的树枝。

      “而你呢?!你——”他的声音断了,像是喉咙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每一下都在喊一个名字——扶寒、扶寒、扶寒。

      他低下了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花岗岩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他的大脑,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抬起来。

      “而你呢……”他的声音变成了耳语,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躺在这里。你十七岁。你还没来得及……你还没来得及……”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扶寒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还没来得及当一个自由画家?还没来得及去看一场真正的画展?还没来得及吃遍世界上所有口味的提拉米苏?还没来得及在春天的草地上跑一次——他这辈子都没有跑过,因为他的身体不允许,他连快走都会喘不上气。

      还没来得及长大。

      还没来得及老。

      还没来得及——

      “还没来得及再听我说一句我爱你。”池止鄢的声音闷在墓碑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哭腔。

      他开始哭了。

      不是那天在车里那种压抑的、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也不是在抢救室门口那种干涩的、流不出眼泪的哭。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像是整个人从内部崩塌的痛哭。

      他跪在墓碑前面,双手撑在石板上,额头抵着扶寒的名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背部弓起来又塌下去,像是在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看不见的重击。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石板上,砸在扶寒的名字上,砸在那行“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画家”上面。

      他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而是放声的、毫不掩饰的、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黑暗中找不到妈妈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哭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陵园里回荡,穿过一排一排沉默的墓碑,撞在远处的围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层层叠叠的回声,像是整个陵园里所有的亡魂都在陪他一起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对着墓碑喊,声音嘶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签那个东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把心脏留给我?!你以为我想要吗?!你以为我想用你的心脏活着吗?!”

      他的拳头砸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指节的皮肤破了,血渗出来,在浅灰色的花岗岩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疼痛已经全部集中在了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跳,在猛烈地、近乎疯狂地跳,像是扶寒在他的身体里也在哭,也在喊,也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些什么。

      “你混蛋……”池止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从嘶吼变成了呢喃,从愤怒变成了哀求,“你混蛋……扶寒……你是个混蛋……”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扶寒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不知道痛苦是什么,不知道他深爱的哥哥会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跪在他的墓前,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池止鄢对着照片说,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膝盖上,“我走在路上,看到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活着的人——我都会想,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他们可以活着,而你不行?我看到□□的儿子打高尔夫球,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健康——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应该是你。那场阳光、那片草地、那个笑容——应该是你的!”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抖得像是整个人都在经历一场没有尽期的地震。

      “但我连恨都恨不了。”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扭曲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我恨□□,恨他抢走了你的骨髓。但我能怎么办?他也是为了救他的儿子。如果换作是我——如果有人挡在你和活下去之间——我会比他更狠、更绝、更不择手段。”

      他闭上眼睛,额头重新抵在墓碑上。

      “所以我没有资格恨他。我连恨都没有资格。我唯一能恨的人……是我自己。”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太弱了。我没有足够的钱,没有足够的权,没有足够的……任何东西。我以为我爬得够高了,但其实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孤儿院。我还是那个六岁的、抱着一个纸箱在雪地里跑的小孩。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你……看着你在我怀里……”

      他说不下去了。

      风停了。陵园里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连远处村庄里的狗都不叫了,电视机的杂音也消失了。只有池止鄢的呼吸声,急促的、破碎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拉扯一个已经坏掉了的风箱。

      他在墓碑前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指节上的伤口凝固了,久到眼泪在脸上风干成了两道白色的盐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照片里的扶寒。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被掏空了所有情绪之后的、只剩下骨架的平静,“我今天差点在街上崩溃了。我蹲在路口,像个疯子一样。周围的人看着我,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我说没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照片上扶寒的脸。

      “你在的时候,我从来不在外面哭。每次哭都是躲起来,不让你看到。因为我怕你担心。我怕你看到我哭了,你会觉得自己是个负担。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是我的——”

      他的声音又断了。

      “你是我的心脏。”他最终说,“你一直都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用透明塑料袋封好的东西。是一块提拉米苏。不是蛋糕店买的那种,而是他自己做的。他学了很久,失败了无数次,浪费了整整两盒马斯卡彭奶酪和六颗鸡蛋,才终于做出了一块味道和那家店差不多的提拉米苏。

      他把塑料袋打开,把提拉米苏放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放在那盒已经干涸的群青颜料旁边。

      “我做的。”他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没有那家店的好吃,但也不差。你尝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补充了一句:“等你尝完了,告诉我好不好吃。”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轻,很淡,带着一种疲惫的、破碎的温柔。

      “你告诉我好不好吃,”他重复了一遍,把手放在胸口,“用这个告诉我。”

      胸腔里,心脏跳动了一下。

      咚。

      一下。

      只有一下。但那一跳和之前所有的跳动都不一样。它不是那种规律的、机械的、每分钟七十二次的跳动。它带着一种额外的力度,一种额外的温度,像是有人在心脏的深处,用尽全力地、狠狠地撞了一下池止鄢的胸腔。

      池止鄢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只放在心口上的手。

      “……不好吃?”他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笑,“那你也不至于踹我一脚吧。”

      又跳了一下。同样的力度,同样的温度。

      池止鄢的眼眶又热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他笑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好,好,我知道了。”他轻声说,“我下次少放点糖。你别踹了,疼。”

      风又起了。从东边的田野吹过来,带着麦苗和泥土的气息,穿过陵园,穿过一排一排沉默的墓碑,吹在池止鄢的脸上。风里有四月夜晚特有的凉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阵风是暖的。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发麻,他晃了一下,扶住了墓碑。他低头看着照片里的扶寒,看了很久。

      “我走了。”他说,“下周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群青颜料快用完了。我下次给你带新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墓碑前的石板上,那块提拉米苏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旁边的群青颜料管口,那滩干涸的深蓝色痕迹在月光下像一小片凝固的海。

      池止鄢走出陵园,钻过围墙的缺口,走到停车场。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颊上有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这个样子,扶寒看到了又要说你了。”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驶上了回城的路。

      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掠去,橘黄色的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他打开车窗,让四月夜晚的风灌进来,吹干了他脸上残留的湿意。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地点着节奏。不是音乐,是心跳。扶寒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规律的,有力的,年轻的。像是在说——我在呢。我在呢。我在呢。

      池止鄢把车窗关小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还要上班。还有会议要开,有邮件要回,有决策要做。他还要去画廊看一眼——上个月的运营数据出来了,他还没看。他还要去超市买食材,回家做一顿饭——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吃,但他最近在学着做饭,因为扶寒说过等他好了要给他做蛋炒饭。扶寒没做成,那就他来做。

      他还要活着。带着扶寒的心脏,好好地、健康地、认真地活着。

      这是他答应过的事。

      车子驶入了市区,CBD的灯光在前方亮起来,像一座不夜城的灯塔。池止鄢汇入了车流中,深灰色的SUV在霓虹灯的光芒下变得不那么显眼了。

      他看了一眼路口的LED大屏。□□的采访已经结束了,屏幕上换成了一则汽车广告——一辆崭新的SUV在盘山公路上飞驰,配着激昂的背景音乐和“驾驭未来”的标语。

      池止鄢收回目光,等红灯变绿,然后踩下油门,驶过了路口。

      他没有再看那块屏幕。

      胸腔里,心脏安静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

      像是在说——

      算了。都过去了。我在呢。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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