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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等着你 我留在世上 ...
我叫扶寒。
这个名字是院长奶奶给我取的。她说捡到我的那天特别冷,后院的围墙下面结了一层薄冰,她把我从纸箱里抱出来的时候,我的嘴唇是紫色的,像被冻坏了的茄子。她说“这孩子命寒”,所以叫扶寒。扶持的扶,寒冷的寒。意思是——用温暖去扶起那个被寒冷冻住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的。也许是。也许她只是随口取了一个名字。但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扶寒。扶起寒冷。像是有人在说——你虽然是从寒冷里来的,但你值得被温暖。
我确实被温暖了。
我被抛弃那年,一个嘴唇发紫的男孩掀开了我的纸箱盖子,把他瘦小的、冰凉的手指塞进了我的手心里。我握住了。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命运,不懂什么叫救赎,不懂什么叫爱。我只是一个婴儿,本能地握住了离我最近的那根手指。
但那根手指改变了一切。
池止鄢。
我的哥哥。
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最后的、全部的温暖。
现在我十七岁了。不对——写这段话的时候,我还活着。但读到这段话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因为我在写一封不会寄出的信。写给我自己。写给这个世界。写给那颗即将离开我的身体、去往另一个人胸腔里的心脏。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些文字。也许没有人。也许有一天,池止鄢会在整理我的遗物时发现这个本子——我藏在床垫下面的、用旧挂历纸包着的、封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的笔记本。他翻开来,看到我歪歪扭扭的字迹——我用左手写的字一直不好看,但他总说好看——然后他会哭。
我不想让他哭。但我又想让他看到。
这大概就是我最矛盾的地方。我希望他忘了我,好好活下去。我又希望他永远记得我,永远不要忘记有一个叫扶寒的人,曾经在他的生命里存在过。
算了。不想这些了。
写点别的吧。
我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七年。不长。但也不算太短。至少够我画完几百幅画,够我看完几十场雪,够我吃完很多块提拉米苏,够我爱上一个人。
那个人。
池止鄢。
我该从哪里开始写他呢。
从他六岁那年开始吧。虽然那时候我只有一岁,什么都不记得。但我听院长奶奶说过无数次那个故事——六岁的池止鄢抱着一个纸箱,踉踉跄跄地跑进她的房间,说“院长奶奶,这里有个小孩”。
院长奶奶说,池止鄢那天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旧棉袄,嘴唇是紫色的,手指冻得像一根根冰棍。但他把棉袄脱下来裹在了纸箱外面,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他站在院长奶奶面前,牙齿在打架,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雪洗过的星星。
“院长奶奶,他能不能留下来?”
院长奶奶说可以。池止鄢就笑了。他低头看了看纸箱里的我,轻声说:“你听到了吗?你可以留下来了。”
我每次想到这个画面都会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个六岁的、自己有心脏病的孩子,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天,把自己的棉袄脱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他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是谁。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和他无关的、被扔在纸箱里的、可能活不过今晚的婴儿。
但他掀开了那个盖子。
他看到了我。
他没有走开。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故事。虽然我不记得了,但它是真的。它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那个男孩,后来成了我的哥哥。再后来,成了我生命里的一切。
我真正开始记事,大概是三岁以后。
三岁那年的冬天,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烤箱的炭。我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有人背着我跑。跑得很快,快到我趴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像是在骑马。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硌得我胸口疼。但他跑得很稳,一只手托着我,另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脑勺,怕我掉下去。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只知道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是一个破风箱在被人用力地拉扯。他的后背开始出汗,汗湿透了毛衣,浸到了我的脸上,咸咸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跑了四十分钟。三公里。在冬天的夜里。带着一颗先天性心脏病的心脏。
到了诊所,医生给他检查,说他的心脏承受不了这种强度的运动。他坐在诊室的塑料椅子上,怀里抱着已经退了烧的我,低头看着我,说——
“但他不能有事。”
这是我听院长奶奶说的。我不在场。但我知道他说了这句话。因为这就是池止鄢。这就是我的哥哥。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关心自己有什么的时候,他在关心别人没有什么。所有人都在问“我能不能活下去”的时候,他在问“他能不能活下去”。
四岁的时候,我开始学画画。
不是有人教我,是我自己学的。福利院里有一盒别人捐的彩色铅笔,旧旧的,有些笔已经短得握不住了,有些笔的笔芯断了,用卷笔刀一卷就碎。但那是我唯一的宝贝。我用那盒彩色铅笔画了很多画——画福利院的院子,画歪脖子槐树,画院长奶奶养的那只橘猫,画天上飞过的鸟。
池止鄢每次来看我,都会把我画的画收起来,叠好,放进他的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的,装满了我的画。有一次我画了一朵花,花瓣是蓝色的,叶子是红色的,天空是绿色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这个蓝色真好看。”
“那是群青。”我说。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颜色的名字,只是觉得那个蓝色的铅笔最好看,所以每次都用它。
“群青。”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一个很重要的词,“这个名字真好听。”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不是颜色。他说的是我的画。他觉得我的画好看。他觉得一个四岁小孩画的、花瓣是蓝色叶子是红色的、乱七八糟的画——好看。
从那以后,我画画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个人。
每画一笔,我都会想——哥哥看到这个颜色会喜欢吗?哥哥看到这朵花会开心吗?哥哥看到这只猫会笑吗?
我的画里从此有了一个观众。唯一的观众。
六岁那年,池止鄢离开了福利院。
他去城里打工了。在一家小餐馆洗碗,一个月挣八百块。他每个月都会来看我,带一些东西——新画笔、素描纸、一件厚一点的外套。他每次来的时候,我都会扑过去挂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他的肩膀越来越瘦了。每次都是。
“哥,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吃了。”
“骗人。你的肩膀都硌手了。”
“没有。就是……最近忙。”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瘦了——他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给我买东西了。他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洗了无数次的旧外套,鞋子还是那双鞋底磨平了的运动鞋,吃的永远是馒头就咸菜。
但他给我买的画笔,是附近文具店里最好的那种。
他给我买的素描纸,是纯白的、厚实的、画上去不会洇墨的那种。
他给我买的外套,是暖和的、合身的、颜色是我最喜欢的浅蓝色的那种。
他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我。把所有的苦都留给了自己。
这就是池止鄢。这就是我的哥哥。
九岁那年,池止鄢把我从福利院接了出来。
他租了一个老破小。两室一厅,四十平米,墙壁上有水渍,地板翘起来了几块,窗户的密封条老化得厉害,冬天的时候能感觉到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但那是我住过的最好的房子。
因为那是家。
池止鄢把最大的那间卧室给了我。他说“你去房间里画画,光线好”。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那间卧室有暖气片。而他的折叠床在客厅里,客厅没有暖气。
我不同意。我说哥你工作累应该睡大房间。他说他熬夜加班睡客厅方便。我说那我把暖气片拆下来搬到客厅去。他笑了,说“暖气片拆不了,那是焊死在墙上的”。
我气鼓鼓地瞪着他。他就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听话,进去画画”。
我进去了。但我没有画画。我坐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我听到他铺开折叠床的声音,听到他关了灯,听到他躺下来,听到他翻了几个身,听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很冷。我能感觉到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飘动。我裹着被子,想着客厅里的池止鄢——他只有一条薄毯子,没有暖气,没有厚被子。他的心脏不好,受凉会加重病情。
我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自己的被子,走到了客厅。
池止鄢已经睡着了。他蜷缩在折叠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青紫色,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我把被子盖在他身上。他动了动,没有醒。我蹲在折叠床旁边,看着他的脸。
他那时候大概十五岁?还是十六岁?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很瘦,颧骨凸出来,下颌线很锋利,像一把刀。但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没有那么冷硬。
我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眉心,想把那个皱着的纹路抚平。
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扶寒……”
我吓得缩回了手。
但他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继续睡。
我蹲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被吓到了,而是因为——他在梦里叫我的名字。
他做梦的时候都在叫我的名字。
我轻手轻脚地走回了房间,躺在没有被子的床上,冻得瑟瑟发抖。但我很开心。开心到在被窝里偷偷地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有人在挠我的痒痒。
第二天早上,池止鄢看到我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样子,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的被子呢?”
“呃……”
“扶寒,你是不是把被子给我了?”
“……没有。”
“你骗人。你的嘴唇都发紫了。”
“那是因为……因为我的嘴唇本来就是紫色的。”
“你的嘴唇不是紫色的。你的嘴唇是粉色的。你骗人都不会骗。”
他转身走回客厅,把被子抱了回来,不由分说地裹在我身上。然后他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用一种“我很生气但我不忍心骂你”的表情看着我。
“下次不许这样了。”
“那你也不许把大房间给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哥哥。”
“哥哥就应该睡客厅吗?”
“哥哥应该把好的东西留给弟弟。”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蓝色的,像是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一层冰,但冰层下面有鱼在游。
“那弟弟也应该把暖和的东西留给哥哥。”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在床边,伸出手,把我裹在被子里,连同被子一起抱住了。
他的手臂很有力,但又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轻声说——
“我们怎么都这么傻。”
我在他的怀里笑了。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我说。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嗯。”他说,“一家人。”
十二岁那年,我偷偷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赚钱。
池止鄢一个人打工太辛苦了。他洗碗洗到手脱皮,手指关节肿得像一根根胡萝卜。他去工地搬砖,被砖角划破了手掌,缝了三针,回来的时候手上缠着纱布,还笑着跟我说“没事,小伤”。他晚上回来还要处理工作——他在自学编程,借了一堆厚厚的计算机书,每天晚上看到凌晨两三点,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不能上学——我的身体不允许。但我在家可以做一些事情。
我开始做手工。用彩纸折千纸鹤、星星、花朵。用毛线编手链、钥匙扣。用旧衣服缝小布偶。我在网上看教程,学了很多种手工。然后我趁着池止鄢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拿了一些材料,去附近的夜市摆摊。
我找了一个纸箱子——对,又是纸箱子——在上面写了一张纸条:“手工小物,全部十元。”然后我把做好的东西摆在纸箱上面,坐在夜市的路边,等着有人来买。
第一天,我卖了十五块。三串手链。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十五块。我可以帮哥哥赚十五块了。
我把钱藏在了床垫下面——就是我现在写字的这个笔记本的旁边。然后我每天晚上趁池止鄢睡着之后,偷偷地做手工。折纸、编手链、缝布偶。做到手指疼,做到眼睛睁不开,做到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彩纸的纹路。
池止鄢发现了。
他有一天翻我的房间——不是故意的,他是帮我收拾桌子——看到了床垫下面的一堆零钱。他数了数,一共三百二十七块。
他站在我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堆零钱,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当时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我以为他会骂我。以为他会说“你身体不好不应该出去摆摊”或者“我不需要你赚钱你好好养病就行”。
但他没有。
他把那堆零钱整整齐齐地码好,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放回了床垫下面。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
“扶寒。”
“嗯。”
“谢谢你。”
我愣住了。
“但是,”他说,“你下次去摆摊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好。”我说,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他真的陪我去了。每个周末的晚上,他推着一个小推车——就是超市里那种买菜的小推车,上面放着我做的那些手工——走到夜市,找个位置,把纸箱摆好,然后站在我旁边,像一座沉默的塔。
有人来买的时候,他会帮我介绍:“这是手工编的,很结实。”“这个颜色是我弟弟自己配的,好看吧。”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骄傲。那种骄傲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病人,不是一个负担,不是一个被世界抛弃了的人。我是一个——被哥哥引以为傲的人。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一幅被阳光晒过的画。颜色有点褪了,边角有点卷了,但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在。池止鄢站在夜市的路灯下,侧脸被灯光照得发亮,嘴角微微翘着,手里举着我编的一条手链,正在跟一个顾客讨价还价。
“十五块,不能再少了。”
“十块吧。”
“不行,这是我弟弟编了一下午的。十五块已经很便宜了。”
“好吧好吧,十五块。”
他收了钱,转过身来,冲我眨了眨眼睛。
“又卖出去一条。”
我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哥,你真会做生意。”
“那当然。”他把钱递给我,“你存着。以后给你买颜料。”
我把钱接过来,放进兜里。兜里已经攒了好多钱了,硬币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那声音在我听来,像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
十四岁那年,我的病情开始加重了。
其实一直都挺重的。血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但前几年还算稳定,吃药、化疗、定期复查,勉强能维持。但从十四岁开始,一切都变得更糟糕了。
我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衣领上、画纸上,到处都是一根一根的浅棕色发丝。池止鄢每天打扫的时候,我看到他把吸尘器里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倒进垃圾桶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又在失去一些东西了。
后来他给我买了一顶毛线帽。深蓝色的。他说“这个颜色像我的眼睛”。我戴上之后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刚做完化疗的小老头。我笑了,说“哥,我像不像一个光头强”。
他没笑。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不光头也好看。”他说。
“那当然。”我故作轻松地甩了甩并不存在的头发,“我可是靠脸吃饭的。”
他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他笑了。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在担心我活不长。他在担心我会在某一个普通的夜晚,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突然就灭了。
我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我总是笑。总是在他面前表现出“我很好”的样子。总是在他说“你该休息了”的时候说“再画一会儿”。总是在他说“不想治了”的时候说“哥你别胡说”。
但其实,我也怕。
我也怕死。
不是怕死本身。死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一片黑暗,也许是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像睡着了一样。我不怕这些。
我怕的是——死了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看不到他的眼睛。深蓝色的,像深海,像夜空,像群青色的颜料被阳光照透之后的样子。
看不到他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度。
看不到他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给我热牛奶的样子。他做什么都很从容,唯独做饭的时候像个笨手笨脚的孩子,会把牛奶热到溢出来,会把鸡蛋煎糊,会把面条煮成一坨。但他每次都会端到我面前,用一种“我知道很难吃但你不许说”的表情看着我。
我每次都吃完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是他做的。
十五岁那年,池止鄢的公司有了起色。
他开始赚很多钱。多到我数不清后面有几个零。我们搬离了老破小,住进了市中心的大平层。从阳台上能看到对面住院部的大楼,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搬家那天,池止鄢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大楼,我看着他说:“这也太近了,以后做化疗都不用打车了。”
我没听到回应。
他没有看我。他背对着我,站在阳光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做一个很深很深的呼吸。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终于可以给你最好的医疗了。我终于不用让你在走廊里画画了。我终于不用让你在冬天的夜里冻得瑟瑟发抖了。我终于——
“哥。”我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嗯?”
“这里的阳光真好。”我说,“我可以在阳台上画画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变成了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群青色。
“好。”他说,“我给你买最好的画架。”
他确实买了。最好的画架,最好的画布,最好的颜料——全套的,几十个颜色,从钛白到煤黑,从镉红到钴蓝。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画室里,像是一个父亲给自己的孩子准备的成人礼物。
我站在画室中央,看着那些崭新的、闪闪发光的颜料管,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哥,这太贵了……”
“不贵。”他说,“你值得。”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调色盘,实际上是在忍眼泪。
“那我画的第一幅画,送给你。”我说。
“好。”
我画的第一幅画,是阳台上的风景。对面住院部的大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远处的天际线,近处的玉兰花树。我用了很多群青,很多钛白,一点点的镉红。
画完之后,我把它送给了他。
他接过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
“非常好看。”
“还是两个字。”
“……”他想了想,“好看得不得了。”
我笑了。“这还差不多。”
他把那幅画挂在了他的办公室里。他的员工跟我说,池总每次开会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回头看那幅画,看着看着就会走神,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说“抱歉,我们继续”。
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暖暖的。像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胸腔里安静地燃烧。
十六岁生日那天,池止鄢带我去吃了一顿日料。
医生说不能吃生冷的东西,所以我们就点了热乎乎的寿喜烧和烤鳗鱼。扶寒——就是我——坐在包厢里,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哥,这也太多了。”
“生日嘛。”
“我们就两个人,吃不完的。”
“吃不完打包。”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茶,举起来,说:“生日快乐。”
我也举起来,碰了一下杯。
“谢谢哥。”
我们吃了一会儿,我忽然说:“哥,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生日。”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长奶奶会给我们过集体生日。就是一个月过一次,所有这个月生日的小孩一起吃蛋糕。蛋糕很小,一人分不到一口。但大家都抢着吃,特别热闹。”
我笑了笑。
“后来跟你住在一起了,你每次都会给我买蛋糕。但都是在家里吃的。你说外面太贵了,不如在家吃,省钱。”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没有动。
“我不是在抱怨啊。”我赶紧补充,“在家吃也很好。你买的提拉米苏比外面很多蛋糕店都好吃。”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扶寒。”
“嗯?”
“以后每年生日,都在外面过。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那明年我想吃火锅。”我说。
“好。”
“后年想吃烧烤。”
“好。”
“大后年想吃川菜。”
“好。”
“大大后年——”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他打断了我,声音有点哑,“只要你想吃,我都带你去。”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哥,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的手指在我的头顶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
吃完饭,我们走出餐厅。门口有一只流浪猫,橘色的,很瘦,蹲在台阶上,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跑,反而蹭了蹭我的手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哥,你看,它好可爱。”
“嗯。”
“我们能不能养它?”
“你对猫毛过敏。”
“哦,对。我忘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只橘猫也站了起来,跟在我脚边,走了两步。
我回头冲池止鄢笑了一下。
“哥,帮我拍张照。”
他拿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
我不知道那张照片拍成了什么样。但后来我看到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的壁纸。再后来,我看到那张照片被刻在了我的墓碑上。
如果我知道那张照片会被刻在墓碑上,我可能会笑得更认真一点。
但也许不会。因为那张照片里的笑容,是我最真实的样子。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向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身后的阳光给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那就是我。一个被哥哥爱着的、被哥哥保护着的、幸福的——即使快要死了——但依然幸福的——孩子。
十七岁。
冬天。
我的病情急剧恶化了。
化疗的间隔越来越短,每次化疗之后的反应越来越重。呕吐、脱发、口腔溃疡、全身骨痛。我开始频繁地流鼻血,有一次正在画画,一滴血落在了速写本上,把刚画好的线条洇成一团模糊的红色。
我看着那滴血,忽然觉得它很好看。不是因为它是我身体里流出来的,而是因为——它的颜色。那种红色,不是正红,不是暗红,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点棕调的、温暖的颜色。
我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那个颜色,在纸上画了一朵花。
一朵红色的花。花瓣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洇开的。
池止鄢走过来,看到我在画血,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画笔,把速写本合上,然后用纸巾帮我擦鼻子。
“别画了。”
“为什么?”
“你在画血。”
“那又怎样?颜色很好看。”
“扶寒!”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叫我。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软了。
“对不起。我不该吼你。”
“没事。”
“但你……能不能别用血画画?我看着……我看着难受。”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好。”我说,“不用血画了。”
我拿起纸巾,把速写本上的血迹擦掉了。但那个红色的轮廓还在,隐隐约约的,像一朵将要盛开但还没有盛开的花。
池止鄢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擦血迹的动作,忽然说:“扶寒,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我想了想。
“有。”
“什么?”
“我想看你穿深蓝色的风衣。”
“……就这个?”
“嗯。我觉得你穿深蓝色一定很好看。像你的眼睛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想看你吃提拉米苏。你每次都给我买,自己从来不吃。我想看你吃一次。”
“还有呢?”
“还想……”我犹豫了一下,“还想给你画一幅画。画你的侧脸。你最好看的角度是侧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像一座山。”
他的眼眶更红了。
“好。”他说,“都答应你。”
第二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来接我出院。那件风衣很好看,剪裁很合身,颜色是他眼睛的那种群青。他站在病房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画。
“好看吗?”他问,有点不自在。
“好看。”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的耳朵红了。
“别胡说。”
“没胡说。”我认真地说,“你最好看了。比任何人都好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我从床上扶起来,帮我穿好外套,系好围巾。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件易碎品。
我靠在他肩膀上,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惨白的,但我觉得很温暖。因为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掀开了那个纸箱的盖子。”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别说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哭。”
我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那你哭吧。我不笑你。”
他没有哭。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发抖。
春分前一天。
暴雪。
那天早上,我的精神出奇地好。好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燃烧,把最后一点燃料全部倒进了火堆里,让火焰在熄灭之前猛地蹿得很高很高。
我起得很早。比池止鄢还早。我走到画架前面,开始画一幅新的画。
窗外的雪景。对面住院部的楼。星星点点的灯光。漫天飞舞的雪花。
我画得很急。因为我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我画的最后一幅画了。
池止鄢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画了一个多小时了。他走到我身后,看着画布上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天气好。”
“这天哪里好了?暴雪预警都发了。”
“暴雪也很好看啊。”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去厨房给我热了一杯牛奶,又拿出了昨天买的提拉米苏。
“先吃东西。”
“等一下,我把这块蓝色画完。”
“扶寒。”
“……好吧。”
我放下画笔,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的目光像一件很厚很厚的棉袄,裹着我,让我觉得温暖。
“今天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
“想去阳台看看雪。预报说今天有暴雪,我想看雪落下来的样子。”
“好。”
“还想吃草莓。那种很甜的草莓。”
“好,我让人送。”
“还想……”我犹豫了一下,“还想让你给我当模特。”
他愣了一下。
“我?”
“嗯。我一直想画你,但你不肯让我画。你说你不上相。”
“我确实不上相。”
“才不是呢,你很好看的。”我认真地说,“你的眼睛像深海的颜色,你的眉骨很高,鼻梁也很挺……你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长相。”
他的耳朵又红了。
“……画就画。”
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那幅画——他的侧脸——我画了整整一个上午。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纱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我一边画一边看着他。看着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颌线。我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因为我怕——怕我走了之后,就再也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画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角有泪光。
“哥,你是不是又哭了?”
“没有。是风。”
“窗户关着呢。”
“……暖气太干了。”
我没有拆穿他。我只是放下画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
“哥,”我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之前……签了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器官捐献书。”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白,白得像窗外的雪。
“扶寒——”
“哥,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了他,“我签那份东西的时候,想的是你。”
他的呼吸停住了。
“你的心脏不好。医生说你需要做瓣膜置换手术,但你的心脏功能在下降,手术风险越来越大。我去问过医生,他说如果能有匹配的供体心脏,移植手术的成功率比瓣膜置换要高很多。但是……心脏供体太少了,等不到的。”
“所以呢?”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所以,如果我死了,我的心脏……如果配型成功的话,我想把它留给你。”
“够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撞倒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眶通红。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签了器官捐献书,把我的心脏……不,把你的心脏……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转过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我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好疼。不是病的那种疼,而是一种——看到他因为我而痛苦、但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为力的疼。
“哥,”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你别这样。”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转过身,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但我没有挣扎。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你不会死。”他说,声音闷在我的头顶上,“我不允许你死。”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那天下午,我靠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着窗外的雪。
池止鄢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他的手指很暖,暖到我觉得整个冬天的寒冷都被他一个人的体温驱散了。
“哥。”
“嗯。”
“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喜欢你。”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弟弟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我说,眼睛看着窗外的雪,不敢看他,“是想亲你的那种喜欢。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想和你结婚的那种喜欢。”
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我能听到雪花扑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知道你听了会难过。”我继续说,“但我还是要说。因为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哥,你听我说完——我不需要你回答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很喜欢很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他哥哥,不是因为你对好,不是因为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就是因为你是你。池止鄢。就是池止鄢这个人。”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全是眼泪。
“哥,谢谢你。”我说,“谢谢你那天掀开了那个纸箱的盖子。”
他把我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到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但我不想让他松开。我想就这样被他抱着,一直抱着,抱到天荒地老,抱到雪停了,抱到春天来了,抱到我再也抱不动了。
“我也喜欢你。”他的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断断续续的,“我六岁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在纸箱里握住我手指的那一瞬间,我就喜欢你了。你不知道……你那个时候有多小……多脆弱……我抱着你去找院长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小孩,我要保护他一辈子。”
我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但我在笑。
“那我们就扯平了。”我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谁也不亏。”
他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又狼狈又温柔。
“嗯,扯平了。”
“那我可以亲你吗?”我问。
他低头,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我闭上了眼睛。
够了。这辈子够了。
那天晚上,我的病情急剧恶化。
高烧、呼吸困难、意识模糊。我听到了池止鄢打电话叫120的声音,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保持冷静。我听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像是一首悲伤的歌的前奏。我感觉到他把我抱上了担架,他的手臂很有力,但又在发抖。
在救护车上,我睁开了眼睛。
他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不断地擦着我额头上的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滚——像是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哥。”
“嗯,我在。”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你胡说。你说了不会放弃的。你答应过我的。”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楚——深蓝色的,像是深海,像是夜空,像是群青色的颜料被阳光照透之后的样子。
我想再摸摸他的脸。但我抬不起手了。
我想再说一次“我喜欢你”。但我张不开嘴了。
我只是看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把他的样子刻进我的眼睛里,刻进我的脑海里,刻进我的心脏里。
那颗马上就要离开我的身体、去往他胸腔里的心脏里。
抢救室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
我躺在手术台上,感觉到有人在给我插管,有人在给我输液,有人在喊“血压下降”“心率下降”“准备电击”。
但我听不太清了。那些声音离我越来越远,像是在一个很长的隧道里,声音从隧道的另一端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带着回音。
我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一幅画被水浸泡,颜色开始晕开,轮廓开始模糊,细节开始消失。
但在消散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我看到了池止鄢。
他站在抢救室的门外,透过门上的一方小窗,看着我。他的脸上全是眼泪,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读不懂他的唇语,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叫我的名字。
扶寒。扶寒。扶寒。
我笑了。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心跳。
咚。
一下。
只有一下。
那一跳,比之前所有的跳动都重。重到我的胸腔都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敲响了最后一面鼓。
那是我在说——
哥,我的心是你的。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我叫扶寒。
扶持的扶,寒冷的寒。
我在这世上活了十七年。不长。但也不短。够我画完几百幅画,够我看完几十场雪,够我吃完很多块提拉米苏,够我爱上一个人。
那个人叫池止鄢。
他是我的哥哥。我的家人。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全部的、最后的温暖。
他六岁那年掀开了一个纸箱的盖子,看到了里面的我。我握住了他的手指。从此,我的命运和他的命运,像两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再也分不开了。
现在,我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跳动。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句“我在”。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句“我爱你”。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句——
哥,你要好好活着。
带着我的心,带着我的份,带着我还没来得及看的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好好地、健康地、快乐地、自由自在地——
活着。
这是扶寒,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幅画。
——扶寒自述完——
那个……其实扶寒最后快死的时候看到的池止鄢是幻觉,他在手术室里就走了,池止鄢最后进来的时候,扶寒已经带着笑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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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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