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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记得你 我身体里住 ...

  •   我身体里住着一个春天

      他们说,移植手术之后,有些人会出现一种奇怪的感觉。

      会觉得新的心脏有自己的意志。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加速,没有任何来由地,像是一匹马感觉到了远方的草原。会在某些时刻重重地跳一下,重到让你整个人都跟着颤一下,像是有人在你的胸腔里用力地跺了一脚。会在你做某些事、去某些地方、听到某些声音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你的身体里漂浮起来,又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像是一块灌满了水的海绵。

      医生把这叫做“供体器官的神经记忆残留”。他说心脏有自己独立的神经网络,有时候会保留一些供体生前的“记忆”——不是那种画面式的、语言式的记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类似于肌肉记忆的东西。比如对某种气味的偏好,对某种节奏的敏感,对某种情绪的过度反应。

      医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教科书上的文字。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没有说话。

      我怎么跟他说呢?说我知道那颗心脏为什么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加速?说我知道它为什么会在看到群青色的东西时轻轻颤动?说我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春分前夜——那个扶寒离开的夜晚——跳得比任何一天都剧烈?

      我怎么跟他说呢?说那颗心脏记得自己的主人?说它在用唯一的方式告诉我——我还在,我没走,我在你的身体里继续活着?

      我不需要医生的解释。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颗心脏。因为这不是一颗陌生的、被移植进来的器官。这是我养了十七年的孩子。我认识它的每一次跳动,就像认识扶寒的每一个表情。

      它跳得快的时候,是扶寒在笑。

      它跳得慢的时候,是扶寒在发呆。

      它跳得重的时候,是扶寒在生气——他生气的样子一点都不吓人,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他很少生气,但有一次他因为我连续加班三天没有好好吃饭,真的生气了。他把我的外卖盒扔进了垃圾桶,说“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医生去”。那个时候他的心跳就是这个频率——咚咚、咚咚、咚咚,又重又快,像是在擂一面小鼓。

      现在这颗心脏在我身体里。每一次跳动都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做完手术之后,我在ICU里躺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到了福利院。梦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夏天的午后,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碎金。我坐在门廊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缺了封面的《安徒生童话》。然后我听到了哭声——很细的、很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我放下书,走到后院。看到了那个纸箱。

      梦里的纸箱比真实的纸箱大很多,大得像一个房间。我掀开盖子,里面的光让我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我看到了扶寒。但他不是婴儿。他是十七岁的扶寒,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睡衣,蜷缩在纸箱里,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握着一支画笔。

      他看到我,笑了。

      “哥,你来啦。”他说,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我在等你啊。”他说,“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

      我想伸手去拉他,但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雾气。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哥,你不用拉我。”扶寒说,把画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动作很熟练,“我已经在你里面了。”

      他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低头看——我的胸腔是透明的,像一块磨砂玻璃。在那块玻璃的后面,有一颗心脏在跳动。但那颗心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心脏——它是一团光,浅金色的、温热的、像是春天午后四点钟的阳光。它在跳动的时候,光芒会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好看吧?”扶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回过头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纸箱也不见了。后院也不见了。福利院也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只有胸腔里那团光在一明一灭。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从我的胸腔里,从那团光里,从每一次跳动之间:

      “哥,我的心是你的。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我醒了。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阳光照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护士说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笑。

      我问她我笑了多久。

      她说:“三天。从进ICU就开始笑,一直笑到醒。我们都说你这个病人好奇怪,做了这么大的手术,梦里还在笑。”

      我没有告诉她我在笑什么。

      我在笑扶寒。梦里的扶寒。他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睡衣,把画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我已经在你里面了”。

      他确实在我里面。

      每一天,每一秒,每一次心跳。

      出院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了那家蛋糕店。

      就是那家我每天都给扶寒买提拉米苏的蛋糕店。店员还是那个小姑娘,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找扶寒。以前我每次去都是买一块提拉米苏,偶尔扶寒状态好的时候会跟我一起去,他会站在柜台前面,踮着脚看玻璃柜里的蛋糕,说“这个草莓的好好看”“那个巧克力的也好想要”“哥,我们能不能一样买一个”。

      每次我都说不能,吃不完。他就瘪着嘴,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然后我就投降了。一样买一个。最后当然吃不完,剩了一大半在冰箱里。扶寒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冰箱里的蛋糕,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哥,我昨天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说没有。想吃就买。

      他就不说话了,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店员小姑娘回过神来,问我:“先生,今天还是原味提拉米苏吗?”

      我站在柜台前面,看着玻璃柜里那些精致的小蛋糕——草莓的、巧克力的、抹茶的、芒果的——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一样来一个。”我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全部吗?”

      “嗯,全部。”

      她帮我打包了六个小蛋糕,装在一个大纸袋里。我提着纸袋走出蛋糕店,走在路上,路过的行人都看了我一眼——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年轻男人,提着一个巨大的蛋糕纸袋,在四月的阳光下面走着,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回到家,我把六个蛋糕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六个蛋糕,拍了张照片。

      我没有发朋友圈。我只是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里,放在“扶寒”那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有三千多张照片,全是扶寒的——他画画的、他睡觉的、他吃蛋糕的、他在阳台上看雪的、他蹲在路边摸猫的、他回头冲我笑的。

      我打开相册,翻到最早的那一张。那是八年前拍的,用的还是我在二手市场买的一部山寨手机,像素差得像是打了马赛克。照片里,九岁的扶寒坐在老破小的走廊里,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握着铅笔,正抬头看镜头。他的脸上有颜料,鼻尖上有一块蓝色的,脸颊上有一块黄色的,看起来像一只小花猫。他的笑容很大,大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他正在换牙,那段时间说话总是漏风,把“哥哥”叫成“呃呃”,叫了好几个月。

      我那时候还嘲笑他来着。他气得拿画笔追着我画,在我脸上画了一道胡子。

      我看着这张照片,笑了。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六个蛋糕,轻声说:“吃吧。一样一个,没人跟你抢。”

      胸腔里的心脏跳了一下。重重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点头。

      搬到市中心的大平层之后,我特意留了一间房间做画室。

      画室朝南,采光很好,阳光能从早上九点一直照到下午四点。我把扶寒的画架、调色盘、画笔、颜料——所有的画材——都搬了进去,按照他在老破小里的习惯摆放。画架靠着窗户,调色盘放在右手边的小桌上,水杯放在左手边的地上——他习惯用左手画画,水杯放在左边方便。

      画室的墙上挂满了他的画。不是用画框装裱起来的那种——我还没来得及全部装裱——而是直接用图钉按在墙上的。有些画的边角翘起来了,有些上面还沾着颜料,有些被翻卷了无数次,纸张变得软塌塌的,像一块旧布。

      但我舍不得把它们收起来。我喜欢它们就这样挂着,就这样贴着墙,就这样在阳光下微微发黄。它们让我觉得扶寒只是去了隔壁房间,一会儿就会回来,坐到画架前面,拿起画笔,在那幅没画完的雪景上添几笔。

      那幅雪景——扶寒最后画的那幅——被我装裱了起来,挂在画室最中间的位置。

      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窗外的雪景,对面住院部的楼在画纸上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窗户里透出的灯光被处理成了星星点点的暖黄色。画面的下半部分还没有画完,只铺了一层底色,灰色的,像是暴雪来临前的天空。画布的右下角有扶寒的签名——一个歪歪扭扭的“寒”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每天都会去画室坐一会儿。不是画画——我不会画画,扶寒教过我,但我连一条直线都画不直。他握着我的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圆,说“哥,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那个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土豆。我看了半天,说“这像个土豆”。他笑得前仰后合,说“那就当土豆画呗,土豆也很好看”。

      后来他真的画了一个土豆。画得很认真,连土豆上的芽眼都一颗一颗地画了出来。画完之后他把那幅画送给我,说“哥,这是你”。我说我长得像土豆?他说“不是,是因为你像土豆一样——看起来很普通,但里面全是营养”。

      我当时被他这个比喻弄得哭笑不得。

      现在我懂了。他是想说——你看起来很普通,但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营养。

      那张土豆画现在就贴在我的办公桌上。同事看到了,问我“池总,你为什么在桌上贴一个土豆”。我说那不是土豆,那是我弟弟。同事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大概觉得我在开玩笑。

      我没有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了。

      我开始学画画了。

      不是因为我想成为画家,而是因为我答应过他。

      那天晚上在阳台上,他靠在栏杆上,看着雪,说下辈子要当一个自由画家。我说不要下辈子,这辈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哥你又吹牛”。

      我没有吹牛。我是认真的。

      我找了一个美术老师,每周上两次课。老师是一个退休的老画家,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指上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他教我的第一天,让我画一个苹果。我画了一个小时,画出来的东西像一个长了疙瘩的西红柿。老师看了半天,说:“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没有。”

      “那你有点天赋。”老师说,“你的色感很好。群青和钛白的比例用得不对,但颜色的感觉是对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老师说:“有些人天生对颜色敏感。你不是那种人。但你很了解某种颜色。比如群青。你用的群青,每一笔都有感情。”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那是我弟弟最喜欢的颜色。”

      老师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一张新的画纸放在我面前。

      “那今天就画群青。”他说,“画你觉得群青应该有的样子。”

      我画了一整节课的群青。画了一整片的群青。深的地方近乎黑色,浅的地方像天空。画完之后我看着那幅画——整张纸上只有一种颜色,但深浅不一,层次分明,像是从深海到天空的渐变。

      老师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

      “你弟弟叫什么?”他问。

      “扶寒。”

      “扶寒。”老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他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的。”我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最近开始画一幅新的画。

      画的是一个小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外面站着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的盖子微微掀开,里面透出一团浅金色的光。

      我画得很慢。因为我画不好那个小男孩的脸。我不知道六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孤儿院里没有镜子,也没有人给我拍过照片。我只能凭记忆画。但我的记忆里,六岁的自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的,矮的,嘴唇是紫色的,手指是冰凉的。

      我画了很多遍,擦了很多遍,总是画不对。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站在画室里,看着那幅半成品的画,忽然想起了扶寒说过的一句话。

      “哥,你最好看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拿起画笔,在画布上画了一双眼睛。

      深蓝色的。像是深海,又像是夜空。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画完之后,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画里的小男孩活了过来。不是因为我画得多好,而是因为——那是扶寒眼中的我。

      在扶寒眼里,我就是这样的。深蓝色的眼睛,克制的温柔。他十六岁的时候说的——“你站在阳光下面的时候,眼睛就是这个颜色”。

      我画完了那个小男孩的脸。不是照镜子画的自画像,而是扶寒笔下的我。是他画的那幅未完成的《哥哥的侧脸》里的我。是他在速写本上一遍一遍练习过的我。是他用群青色的颜料在调色盘上调和出来的我。

      我把画笔放下,退后两步,看着整幅画。

      巷子。铁门。小男孩。纸箱。纸箱里透出的光。

      那光不是画上去的。那是画布本身留白的颜色,被周围的群青衬托得发亮。

      像一颗心脏。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年轻的心脏。

      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要画这幅画。

      因为我想告诉扶寒——你看,那个六岁的小男孩,那个在雪地里抱着纸箱跑的小男孩,那个嘴唇发紫、手指冰凉的小男孩——他长大了。他没有死在那条路上。他活了下来。因为你。

      因为你在那个纸箱里。因为你在那个冬天的下午握住了他的手指。因为你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你是他的理由。一直都是。

      这幅画的名字我还没有想好。也许就叫《纸箱》。也许叫《光》。也许什么都不叫,就挂在画室里,和扶寒的那些画并排站在一起。

      有一天,也许有人会看到它。也许不会。没关系。反正我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我是画给扶寒看的。

      他现在就在我的身体里。他看得到。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扶寒没有签那份器官捐献书,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还在等心脏供体。也许病情已经恶化了。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活着。用他的心脏活着。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是一种残忍。一种温柔的、深情的、令人心碎的残忍。他把自己的心脏给了我,然后用这种方式永远地留在了我身边。我永远无法忘记他,永远无法放下他,永远无法开始一段新的、不被他的影子笼罩的生活。

      因为他的影子就在我的身体里。每一次心跳都是一声提醒——你活着,是因为他死了。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里醒来,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颗心脏的跳动。然后我会想——如果当初被扔在纸箱里的人是我,如果生病的人是我,如果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是我——扶寒会怎么做?

      他会比我坚强一万倍。

      他会在每一个深夜醒来的时候,把手放在胸口,笑着说:“哥,你在我里面呢。真好。”

      他不会像我一样在黑暗里流泪。他不会像我一样在墓碑前跪到膝盖发麻。他不会像我一样在看到□□的采访之后差点在街上崩溃。

      他会画画。画一张画,画里有一个纸箱,纸箱里透出光。然后他会把那幅画挂在墙上,对着它笑,说“哥,你看,这是你第一次抱我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

      我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哥”的时候,发音是“葛格”。我记得你第一次画完一幅画举给我看的时候,颜料还没干,蹭了我一脸。我记得你第一次在走廊里等我回家的时候,困得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干毛巾。我记得你第一次说“哥,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雪,不敢看我。

      我什么都记得。

      而这颗心脏——你的心脏——替我保管着所有的记忆。每一次跳动都是一页翻过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扶寒。扶寒。扶寒。

      昨天我又去了墓地。

      不是崩溃的那天,是今天——一个普通的、晴朗的、四月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陵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落在扶寒的墓碑上,像他画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带了一盒新的群青颜料。还有一小块提拉米苏——这次少放了糖。

      我把东西放在墓碑前面,然后坐在墓碑旁边,背靠着花岗岩,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是有人用群青色的颜料刷了一遍。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扶寒,”我说,“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你难过。”

      我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表达。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就像以前下班回家,推开门,看到你在沙发上画画。我不需要说什么特别的话,你也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在。你在,我在。就这么简单。”

      风吹过来,桃花瓣从墓碑上飘落了几片,落在我的手背上。

      “你现在在我里面。所以严格来说,你一直都在。但我还是想来看看这个——这个你待过的地方。这块碑。这张照片。这盒颜料。”

      我转过头,看着墓碑上扶寒的照片。

      “你知道吗,我最近在画一幅画。画的是我六岁的时候抱着你的样子。我画得不好,但我在学。我答应过你的,我会替你当一个画家。虽然我可能永远也画不到你的十分之一好,但没关系。我会继续画。画到你满意的程度为止。”

      我笑了笑。

      “你可能要等很久。但你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对吧?你在我里面,我有多少时间,你就有多少时间。”

      我又坐了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也许更久。没有说话,就是坐着。背靠着他的墓碑,像是以前他靠在我肩膀上一样。

      太阳慢慢西沉了,陵园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桃花树在夕阳下变成了一团粉红色的剪影,像是一幅水彩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我说,“下周再来。”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之前说下辈子要习惯健康、快乐、自由自在地画画。我想了想,不用等下辈子了。这辈子,我帮你习惯。”

      我把手放在胸口。

      “你的心脏在我这里跳着。它很健康。它很快乐。它很自由。”

      我笑了。

      “你看,你在替我习惯呢。”

      然后我转过身,走出了陵园。夕阳在我身后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和紫色,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打翻了一整盒颜料。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很平稳。不是那种激动的、加速的、像是要说什么的跳动,而是一种安静的、安心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了”的跳动。

      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跟着这个节奏走着,穿过陵园的小路,穿过停车场,穿过乡间的小道,走到高速公路的入口。路边的麦苗在晚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鼓掌。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小,很暗,但确实在那里。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我忽然想起了扶寒说过的一句话。

      不是那天在阳台上的话,也不是在沙发上的话,而是很久以前,在老破小的时候。那天晚上停电了,我们坐在走廊里,点了一根蜡烛。扶寒靠着我的肩膀,仰头看着窗外的天空——那时候老破小虽然在老城区,但光污染不严重,还能看到一些星星。

      “哥,你说星星是什么?”

      “恒星。像太阳一样的恒星。”

      “不是,我是说——你觉得星星像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扶寒就笑了,说:“星星像希望。看起来很小,很远,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但它们一直在那里。等你需要的时候,抬起头,就能看到。”

      他说完,把我的手拉过去,在我的掌心里画了一颗星星。用指尖画的,痒痒的。

      “哥,你的掌心里有一颗星星。”他说,“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后来我洗了很多次手。那颗星星早就没有了。

      但我知道它还在。在我的掌心里,在我的胸腔里,在我的每一次心跳里。

      它一直在那里。

      很小,很远,好像跟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

      但我抬起头的时候,就能看到。

      ——池止鄢自述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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