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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山河 民国八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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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八年的春天,陈山河四十岁了。
四十不惑。可他心里,还是有些惑。
学校办得越来越好,学生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大。可陈山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翻着这些年攒下的医案,一页一页地看。周若兰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看什么呢?”
陈山河说:“医案。这些年治过的病人,记下来的。”
周若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工工整整的,有姓名,有病症,有方子,有疗效。
“这么多?”
陈山河点点头:“一千多个了。”
周若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
“山河,你累不累?”
陈山河想了想,说:“累。可不做,更累。”
他合上医案,端起茶,喝了一口。
“若兰,我想把这些医案印成书。”
周若兰愣住了。
“印书?”
陈山河点点头:“让更多的人看到。让后来的郎中们,少走些弯路。”
周若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山河,你这是要做大事。”
陈山河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这些年攒的东西,传下去。”
二
印书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陈山河不会写文章,只会记医案。那些医案,都是大白话,直接印出来,别人看不懂。得有人整理,有人润色,有人编排。
他去找蔡元培。蔡元培听了,很高兴。
“陈大夫,这是好事。我找人帮你。”
他推荐了一个姓胡的先生,是北大教国文的,文章写得好。胡先生看了陈山河的医案,说这些材料太好了,就是太散,得重新整理。
陈山河说:“您看着办。怎么好怎么来。”
胡先生花了三个月,把那些医案整理成书。分了类——内科、外科、妇科、儿科、跌打损伤。每一类前面,还加了一段话,说明这类病的特点和治法。
书名叫《陈氏医案》。
陈山河看了,很满意。
“胡先生,辛苦您了。”
胡先生摆摆手:“陈大夫,您这些医案,是宝贝。我能帮着整理,是我的荣幸。”
三
书印出来那天,陈山河拿着那本还带着墨香的书,看了很久。
封面上,“陈氏医案”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虽然不如那些书法家的好看,可一笔一画,都是他用心写的。
他翻开书,随便找了一个医案。
“张某,男,三十四岁,码头工人。右腿被货砸伤,胫骨骨折,碎成三块。伤口化脓,拖延五日。治以续骨散外敷,内服活血化瘀之剂。三月后愈,能行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胡先生加的:“此案可见续骨散之效。陈氏续骨散,为陈山河大夫所制,取关外鹿衔草为主药,佐以血竭、乳香、没药等,止血接骨,效如桴鼓。”
陈山河看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医案,是他二十年心血的结晶。每一个病人,他都记得。每一个方子,他都记得。
现在,它们变成了书。可以去到更远的地方,救更多的人。
他合上书,对周若兰说:“若兰,我想把这本书,送给所有的学生。”
周若兰说:“好。我帮你。”
四
那年的毕业典礼上,陈山河把《陈氏医案》送给每一个毕业生。
一共三十七个学生,每人一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字:
“学医先学做人。治病先治心。记住,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学生们捧着书,眼眶都红了。
一个学生问:“校长,我们能把这书传下去吗?”
陈山河说:“能。传下去。传给你们的徒弟,传给你们的学生。让更多的人看到。”
学生们一齐点头。
五
那年的秋天,陈山河收到一封信。
是从日本寄来的。寄信人是山本一郎,那个多年前来拜访过他的日本医生。
信上写道:
“陈大夫,别来无恙。听闻您出版了《陈氏医案》,甚为钦佩。日本医学界对此书极为重视,希望能翻译成日文,介绍给日本同行。不知您是否同意?若同意,我愿亲自翻译,保证不失原意。”
陈山河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周若兰问他:“山河,你怎么想?”
陈山河说:“我也不知道。”
周若兰说:“那个山本,你见过。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山河想了想,说:“好人。跟史密斯不一样。”
周若兰说:“那就答应他。好东西,不怕别人学。学了去,能救更多的人。”
陈山河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给山本回信,同意翻译。
六
一年后,日文版的《陈氏医案》出版了。
山本寄来一本,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日本医学界对这本书评价很高,认为是中国近代最重要的医案著作。很多医学院都把这本书列为必读书。他还说,希望能邀请陈山河去日本讲学,让更多的日本医生学习中医。
陈山河看完信,又沉默了。
周若兰问:“这回又怎么了?”
陈山河说:“他们让我去日本讲学。”
周若兰愣了一下,问:“你去吗?”
陈山河想了想,说:“去。”
周若兰说:“为什么?”
陈山河说:“因为好东西,不怕别人学。学了去,能救更多的人。日本人也罢,西洋人也罢,只要能救人,就让他们学。”
周若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骄傲。
“山河,你变了。”
陈山河问:“变什么了?”
周若兰说:“变得大气了。”
陈山河笑了。
“不是大气。是想通了。”
七
民国十年的春天,陈山河去了日本。
这是他第一次出国。坐船,走了三天三夜。
日本跟中国不一样。房子矮矮的,街道窄窄的,人走路匆匆忙忙的。可也有一样的地方——那些病人,跟中国的病人一样,疼了就哭,好了就笑。
山本亲自来接他,带着他参观了东京的医学院、医院、药厂。还安排他讲了几次课,每次都有很多人来听。有医生,有学生,有记者,还有普通的老百姓。
陈山河不会说日语,山本给他翻译。他讲一句,山本翻一句。他讲得慢,山本翻得快。讲了三天,讲了十几个题目。
最后一个题目,是“医者仁心”。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他站在日本的讲台上,讲中医,讲医者仁心,会高兴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做的,是对的。
讲完了,台下响起掌声。那些日本人站起来,给他鞠躬。
他也给他们鞠躬。
八
从日本回来,陈山河带回了很多东西。
有新的药材,有新的方子,有新的器械,还有新的想法。
他把这些东西,都用在教学上。让学生们知道,世界很大,中医不是唯一的。西医也好,汉方也好,只要能救人,就值得学。
学生问他:“校长,咱们学中医,为什么还要学西医?”
陈山河说:“因为病人不会问你是中医还是西医。他们只问,能治好吗?咱们学得越多,能治好的人就越多。”
学生们点点头,似懂非懂。
陈山河也不解释太多。他知道,有些事,得他们自己慢慢体会。
九
那年夏天,狗子从津门来了。
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胖了不少,走路都有点喘。可一见面,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扑上来就抱住陈山河。
“师父!我可想您了!”
陈山河拍着他的背,笑了。
“都当爹了,还这么不稳重。”
狗子松开他,嘿嘿地笑。
两人坐下,聊了一夜。
狗子说,津门的学堂越来越大了,学生有一百多个了。石头管账,大牛管教学,阿秀管女学生。大家都好,就是忙。
陈山河听着,心里很高兴。
“狗子,你出息了。”
狗子摇摇头:“是师父教得好。”
陈山河说:“别这么说。你们自己争气。”
他看着狗子,忽然问:“狗子,你还记得,你当年怎么跟我学医的吗?”
狗子说:“记得。我是小偷,偷东西让您抓住了。您不但没打我,还收留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教我学医。”
陈山河点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狗子摇摇头。
陈山河说:“因为你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在我自己眼睛里,在我爹眼睛里,在那些想活下去的人眼睛里。”
他顿了顿,又说:“有那道光的人,不会差。”
狗子的眼眶红了。
十
狗子在北京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山河带着他,参观了北京的学校,见了蔡元培,还去看了赵天明的墓。
赵天明的墓在西山,很偏僻。坟头长满了草,石碑上刻着几个字——“赵公天明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革命党人,为天下死。”
陈山河站在坟前,烧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
狗子也跟着鞠了躬。
陈山河说:“赵先生,我来看你了。这些年,我办了学校,出了书,还去了日本。你的那些战友,有的活着,有的死了。可你做的事,还有人记得。”
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会一直做下去。做到做不动的那一天。”
风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响。
像是赵天明在回答他。
十一
狗子走的那天,陈山河送他到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狗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津门看看?”
陈山河说:“快了。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狗子点点头,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了,慢慢往前。
狗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挥手。
他也挥着手。
火车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陈山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十二
回到学校,陈山河坐在书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周若兰进来,看见他那样,问:“又想狗子了?”
陈山河点点头。
周若兰说:“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日子了。你应该高兴。”
陈山河说:“我知道。可还是舍不得。”
周若兰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山河,你这个人,太重情。对狗子他们是这样,对那些学生也是这样。这是你的好,也是你的累。”
陈山河看着她,忽然问:“若兰,你跟了我这些年,后悔过吗?”
周若兰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后悔。”
陈山河问:“为什么?”
周若兰说:“因为你是个好人。”
陈山河笑了。
“好人有什么用?”
周若兰说:“好人能让人放心。”
陈山河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救过很多人,得罪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得罪过。可他从没让人失望过。
那些相信他的人,都放心。
这就够了。
十三
民国十三年的春天,陈山河收到一个消息。
蔡元培辞去了教育总长的职务,要出国考察。临走之前,他想见陈山河一面。
陈山河赶到蔡家,蔡元培正在收拾行李。看见他来,放下手里的书,请他坐下。
“陈大夫,我要走了。”
陈山河点点头:“听说了。”
蔡元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陈大夫,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好。”
陈山河摇摇头:“是蔡先生支持得好。”
蔡元培笑了。
“别这么说。你自己争气。”
他顿了顿,又说:“陈大夫,我走了以后,这学校就全靠你了。你可得撑住了。”
陈山河说:“蔡先生放心。我不会让它倒的。”
蔡元培点点头。
“我知道。你这个人,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陈大夫,你说,咱们这个国家,什么时候能真正好起来?”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总得有人去做。不做,就永远好不起来。”
蔡元培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你这话,跟我心里想的一样。”
十四
蔡元培走后,陈山河的担子更重了。
学校的事,全靠他一个人撑着。经费,师资,课程,学生,事事都得操心。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周若兰就把饭送到书房,看着他吃下去。
那天晚上,陈山河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破毡帽,满脸风霜之色。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是林青山。
“林兄?”
林青山点点头,进了屋。
陈山河把他让进书房,关上门。
林青山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大夫,我又来求你了。”
陈山河问:“什么事?”
林青山说:“北伐军要打过来了。北洋的军队,到处抓人杀人。我们有几个同志,受了伤,没处治。我想请你……去一趟。”
陈山河沉默了。
北伐。打仗。受伤的人。
他想起十几年前,跟着赵天明去南方,救那些伤兵。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下来的人,那些看着他,叫他救命恩人的人。
现在,又要去了。
“在哪儿?”他问。
林青山说:“天津。”
陈山河愣了一下。
天津?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爹死的地方。是他开第一个医馆的地方。
“好。”他说,“我跟你去。”
十五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背起药箱,跟着林青山上了去天津的火车。
周若兰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
“山河,你小心。”
陈山河点点头。
“你放心。我没事。”
火车开动了。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天津。他有多少年没回去了?
十几年了。
从他被抓,被关,被逼着交出配方,到后来办学堂,教学生,一路走到现在。十几年了。
天津还在那儿。可那些人,那些事,都不在了。
十六
火车到天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青山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巷子深处,有一间小屋,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枪。
林青山跟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他们点点头,放他们进去了。
屋里躺着七八个人,有的断了腿,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浑身是血,有的已经昏迷不醒。呻吟声、哀嚎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跟当年一模一样。
陈山河放下药箱,开始干活。
清洗伤口,止血,上药,包扎,接骨,固定。一个接一个,从黑夜忙到白天。
等他忙完,天已经亮了。
他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林青山赶紧扶住他。
“陈大夫,你没事吧?”
陈山河摇摇头,摆摆手。
“没事。就是累了。”
他坐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就想起那些年。想起赵天明,想起那些伤兵,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活下来的人。
他们也在看着他。
一个年轻人,忽然说:“陈大夫,您是救命恩人。”
陈山河摇摇头。
“别这么说。我是郎中。给人看病,是本分。”
十七
陈山河在天津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救了三十多个伤兵。有的活了,有的死了。活了的高兴,死了的难过。可不管活还是死,他都尽力了。
第六天,林青山说,北洋的军队要来了,得赶紧走。
陈山河收拾好药箱,跟着林青山,离开了那个小巷子。
走到街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一个方向。
林青山问:“陈大夫,怎么了?”
陈山河说:“那儿,是仁术堂。”
林青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片废墟。
“仁术堂?”
陈山河点点头。
“我开的第一个医馆。在那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废墟上,长满了野草。野草中间,有一块匾,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匾上还有几个字,依稀能辨认——“仁心妙手”。
他走过去,把匾扶起来,看了又看。
这是钱老板送的那块匾。当年开张的时候,钱老板亲手挂上去的。后来仁术堂被砸了,匾就丢了。没想到,还在这儿。
他把匾扛起来,对林青山说:“走。”
十八
回到北京,陈山河把那块匾挂在了学校的墙上。
学生们看见了,都问:“校长,这是什么?”
陈山河说:“这是我在天津开第一个医馆的时候,一个朋友送的。后来医馆没了,匾还在。我把它带回来,让你们看看。”
他看着那块匾,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匾上的字,是‘仁心妙手’。仁心,就是心里装着病人。妙手,就是手里有真本事。你们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儿,只要做郎中,就得对得起这四个字。”
学生们一齐点头。
十九
那年秋天,北伐军打到了北京。
城墙上换了旗子,街上换了兵,衙门里换了官。老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学校也关了门,让学生们待在宿舍里,不许出去。
陈山河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天下,又要变了。
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想把学校办好,把学生教好,把那些医案整理好。
变天也好,不变天也好,他做的事,不会变。
二十
那天晚上,陈山河坐在书房里,对着他爹的牌位,发了好一会儿呆。
牌位旁边,是师叔的牌位。再旁边,是马青山的牌位。还有赵天明的牌位,是他从西山请回来的。
他看着那些牌位,忽然说:
“爹,师叔,马大叔,赵先生,你们看见了吗?咱们的学校,还在。咱们的学生,越来越多。那些洋人,再也不敢欺负咱们了。那些打仗的人,也死了不少。可活着的,还在。”
他顿了顿,又说:
“我不知道这天下,什么时候能真正太平。可我知道,只要还有人在,还有人在学医,还有人在救人,这天下,就不会太坏。”
他说完,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他十六岁那年,逃出津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了。
他四十岁了。有妻子,有学生,有学校,有那么多相信他的人。
他这一辈子,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学生们正在练功。月光下,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招一式,认真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来,我教你们一套新拳法。”
学生们围过来,看着他。
他缓缓抬起手,开始演示。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五行拳五式,一式一式地打。
打完,他收势,看着那些学生。
“记住了吗?”
学生们一齐点头。
“记住了,校长!”
陈山河笑了。
“好。继续练。”
月光下,那些身影又动了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