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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风雨如晦 民国四年的 ...

  •   一
      民国四年的秋天,北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袁世凯要当皇帝的消息,已经传了几个月。街上到处是巡警,到处是便衣,到处是惶惶不安的人。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生怕被人听了去。

      陈山河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懂政治。不知道袁世凯该不该当皇帝。可他看得出来,这天,要变了。

      “校长,”一个学生跑过来,“有人找您。”

      陈山河点点头,转身进了学校。

      来找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破毡帽,脸上带着风尘之色。看见陈山河,他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林青山。

      “林兄?”陈山河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林青山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陈大夫,找个僻静地方说话。”

      陈山河把他带到自己的屋里,关上门。

      林青山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大夫,赵兄被抓了。”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紧。

      “被抓了?什么时候?在哪儿?”

      林青山说:“半个月前,在上海。袁世凯的人抓的。说他鼓动军队反对他当皇帝,要杀头。”

      陈山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赵天明。那个从他十六岁起就认识的朋友。那个教他明白什么是大义的人。那个为了革命东奔西跑、出生入死的人。

      要杀头?

      “林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有办法救吗?”

      林青山摇摇头:“难。袁世凯铁了心要当皇帝,谁反对就杀谁。赵兄这回,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赵天明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问他《黄帝内经》上的话。想起赵天明带他去参加万国医药会,让他一战成名。想起赵天明被人砍伤,躲在破庙里,他连夜去救。想起赵天明在战场上,瘸着腿,带着他穿过枪林弹雨,去救那些伤兵。

      这个人,救过他,帮过他,教过他。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

      现在,他要死了。

      “林兄,”他忽然站起来,“我要去上海。”

      林青山愣住了。

      “陈大夫,你去干什么?”

      陈山河说:“救人。”

      林青山急了:“你怎么救?那是袁世凯的人!你去了,自己也得搭进去!”

      陈山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青山从未见过的东西。

      “林兄,赵兄救过我。他被人砍伤的时候,我救了他。他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我跟他一起。现在他要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郎中。我的本事,是救人。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得救。”

      林青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陈大夫,我跟你去。”

      二
      陈山河把学校的事交代给副手,背起药箱,跟着林青山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才到上海。

      上海比北京还乱。街上到处是兵,到处是巡捕,到处是惶惶不安的人。林青山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小弄堂里。

      弄堂深处,有一间小屋。屋里住着几个革命党人,都是赵天明的战友。

      他们告诉陈山河,赵天明被关在龙华监狱,三天后就要处决。监狱守备森严,根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

      陈山河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天。

      只有三天。

      他能干什么?

      他只是一个郎中。没有枪,没有兵,没有钱。他拿什么去救赵天明?

      可他不去,赵天明就死了。

      他想了很久,忽然问:“那个监狱的看守,有没有生病的?”

      几个人愣住了。

      林青山问:“陈大夫,你是想……”

      陈山河说:“我是郎中。我能看病。只要能进去,就能见到赵兄。”

      三
      第二天,陈山河背着药箱,来到龙华监狱门口。

      他对守门的兵说,他是郎中,是来看病的。监狱里有人病了,托人请他来的。

      守门的兵狐疑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让他等着。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穿着官服,像是监狱的管事。

      “你是郎中?”

      陈山河点点头。

      “谁请你来的?”

      陈山河说:“不知道。一个人找到我,说他兄弟在监狱里病了,让我来看看。没留名字。”

      管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进来吧。”

      陈山河跟着他,走进了监狱。

      监狱里又暗又潮,到处是霉味和血腥味。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牢房,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陈山河不敢多看,只是跟着管事往前走。

      走到尽头,管事停下来,指着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就这儿。你看吧。”

      陈山河走过去,透过栏杆往里看。

      牢房里躺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可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是赵天明。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赵兄。”他轻声喊。

      那个人动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

      是赵天明。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他还活着。

      他看见陈山河,愣住了。

      “陈……陈大夫?”

      陈山河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大声说:“这位兄弟,你哪儿不舒服?”

      赵天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我……我肚子疼。疼了好几天了。”

      陈山河蹲下来,假装给他把脉,压低声音说:“别说话,听我说。我来看你。想办法救你出去。”

      赵天明的眼眶红了。

      “陈大夫,你……你怎么来了?”

      陈山河说:“你救过我,我也得救你。”

      赵天明摇摇头,声音很轻。

      “别管我。你走。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你救不了。”

      陈山河没理他,继续给他把脉。脉象很弱,身上还有伤,但命还在。

      他从药箱里拿出几颗药丸,塞给赵天明。

      “这是续命的。一天一颗,能撑几天。我再去想办法。”

      他站起来,对管事说:“他病得不轻,得吃药。我明天再来。”

      管事点点头,放他走了。

      四
      陈山河回到那个小弄堂,把情况跟林青山他们说了。

      几个人听完,都沉默了。

      林青山说:“陈大夫,你能进去看他,已经不容易了。可救他出来,太难了。那监狱,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兵。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

      陈山河说:“那也得想办法。”

      他想了很久,忽然问:“那个管事,你们认识吗?”

      林青山摇摇头:“不认识。”

      陈山河说:“我明天再去,跟他套套近乎。看看有没有办法。”

      五
      第二天,陈山河又去了监狱。

      这回他带了一坛好酒,几样下酒菜,还有几包上好的药材。

      管事看见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又来了?”

      陈山河笑着说:“那位兄弟的病,得连着看几天。今天给他换换药。”

      他把酒菜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位大哥,辛苦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管事看着那坛酒,眼睛亮了。

      “你倒是个懂事的。”

      他让陈山河进去,自己坐在门口,打开酒坛,喝了起来。

      陈山河走到赵天明牢房前,蹲下来,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小声说:“那个管事,叫什么?”

      赵天明说:“姓吴。是个贪财的。”

      陈山河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六
      第三天,陈山河又去了。

      这回他带了一包银子,沉甸甸的,足有五十两。

      他把银子塞给吴管事,说:“吴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吴管事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

      “你说。”

      陈山河说:“那个兄弟,是我老乡。他犯了事,我也不求您放了他。只求您在他走之前,让他吃几顿好的。这点钱,您拿着,给他买点酒菜。”

      吴管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银子,点了点头。

      “行。你这个人心善,我成全你。”

      陈山河千恩万谢,又进去看了赵天明一回。

      他把这几天打听到的情况跟赵天明说了,赵天明听完,摇了摇头。

      “陈大夫,别费心了。你救不了我的。”

      陈山河说:“我不信。”

      他站起来,走了。

      七
      第四天,是赵天明处决的日子。

      陈山河天不亮就起来了,背着药箱,来到监狱门口。

      监狱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有的兴奋,有的害怕,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陈山河挤在人群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阳升起来了。

      门开了。

      一队兵押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赵天明。

      他穿着破烂的囚服,双手被绑在身后,脖子上插着亡命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山河的眼眶湿了。

      他想冲上去,想拦住那些兵,想把赵天明救下来。可他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向刑场。

      赵天明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陈山河。

      他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对他说:别难过。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陈山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八
      赵天明死了。

      陈山河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颗人头落地,看着那具尸体被拖走,看着那些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小弄堂的。

      他只记得,林青山他们看见他,都哭了。他没哭。他哭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对林青山说:“我要回去。”

      林青山看着他,问:“回北京?”

      陈山河点点头。

      林青山说:“陈大夫,你节哀。”

      陈山河没说话。

      他背起药箱,走出了那个小弄堂。

      九
      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学校门口,那些学生还在等着他。看见他回来,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校长,您去哪儿了?”

      “校长,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校长,您没事吧?”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赵天明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好像在对他说:你还有事要做。

      对。他还有事要做。

      他有学校,有学生,有那么多等着他教的人。他不能倒下。

      “没事。”他说,“我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走进学校,走进自己的屋里,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十
      陈山河病了。

      病得不轻,发烧,说胡话,一连躺了好几天。

      学生们急坏了,轮流守着,给他熬药,喂水,擦身子。可他就是不好。

      副手说,这是心病。得他自己想开。

      学生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干着急。

      第七天,陈山河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狗子坐在床边,正打瞌睡。

      他愣住了。

      “狗子?你怎么来了?”

      狗子醒了,看见他醒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师父!您可醒了!我们都急死了!”

      陈山河坐起来,问:“你怎么来的?津门那边怎么办?”

      狗子说:“石头他们管着。我不放心您,就来了。”

      他看着陈山河,眼眶红红的。

      “师父,您别吓我们了。您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办?”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不吓你们了。”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他想起赵天明。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还有事要做。”

      对。他还有事要做。

      十一
      陈山河病好之后,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不再一个人发呆。他每天照常上课,照常看病,照常处理学校的事。该笑的时候笑,该说的时候说,该骂的时候骂。

      学生们看着他,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狗子知道,师父心里,还藏着事。

      那天晚上,狗子问他:“师父,您还难过吗?”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难过。可难过有什么用?人死了,活不过来了。我能做的,就是把活着的人教好。”

      他看着狗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狗子,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总得死。可怎么死,不一样。赵先生是为天下人死的。他死得值。”

      狗子点点头。

      陈山河又说:“咱们活着的人,得替他活下去。把他想做的事,做完。”

      十二
      那年冬天,袁世凯真的当了皇帝。

      可只当了八十三天,就死了。

      他死的那天,北京城放了一夜鞭炮。那些被他抓的人,放的放,杀的杀,活着的都出来了。那些躲着藏着的人,也都出来了。

      陈山河站在学校门口,听着那些鞭炮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天明死了。袁世凯也死了。

      可天下,还是那个天下。

      穷人还是穷人,病人还是病人,该死的人,还是得死。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学校。

      院子里,学生们正在练功。月光下,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招一式,认真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管天下怎么变,他们还在。他还在。学校还在。

      这就够了。

      十三
      民国六年的春天,陈山河收到一封信。

      是周若兰写来的。

      信上说,周景文病了,病得很重,怕是没几天了。他想见陈山河一面。

      陈山河看完信,二话不说,收拾了东西就走。

      他坐火车到津门,又骑毛驴到静海县,走了两天,才到周家庄。

      周府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的槐树更粗了,枝叶茂密,遮了大半条街。

      他敲门,开门的是个老仆人,认得他,赶紧把他让进去。

      周景文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陈山河,他的眼睛亮了,伸出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陈山河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周老爷,我来了。”

      周景文点点头,眼眶湿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

      “若兰……拜托你了……”

      陈山河愣住了。

      他看向周若兰。周若兰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又看向周景文。周景文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他明白了。

      “周老爷,您放心。”他说,“我会照顾她的。”

      周景文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十四
      周景文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陈山河帮着周若兰,把老人安葬了。坟就在周家祖坟里,旁边是他爹的坟。

      周若兰跪在坟前,烧了纸,磕了头,哭了很久。

      陈山河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纸烧完了,周若兰站起来,看着他。

      “陈大夫,我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就是放心不下我。”

      陈山河摇摇头:“周姑娘,我说过的话,算数。”

      周若兰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陈山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说,我会照顾你。”

      周若兰的脸红了。

      “陈大夫,你……你不用……”

      陈山河说:“不是因为你爹的话。是因为你等了我十年。”

      周若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十五
      陈山河在周家庄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周府的事都处理好了。周家的田产,交给可靠的人管着。周家的仆人,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走的给钱。周若兰的东西,都收拾好,准备带去北京。

      临走那天,周若兰跪在周景文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我走了。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陈山河站在旁边,也鞠了一躬。

      然后,他扶着周若兰,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慢慢往前走。

      周若兰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院子,那棵老槐树,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北京。

      是她的新家。

      十六
      回到北京,陈山河把周若兰安顿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一个小厨房。陈山河让人买了家具,添了被褥,又请了个老妈子,专门伺候她。

      周若兰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陈大夫,谢谢你。”

      陈山河摇摇头:“别叫陈大夫了。叫山河吧。”

      周若兰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山河……”

      陈山河点点头,笑了。

      十七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周若兰慢慢适应了北京的生活。

      她每天帮着陈山河打理学校的事。记账,管物,接待来客,安排学生的吃住。她识字,会算账,做事细心,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学生们都喜欢她,叫她周师母。

      陈山河听了,也不纠正,只是笑笑。

      那天晚上,陈山河忙完学校的事,去小院子里看她。

      周若兰正在灯下缝衣服。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

      “山河,你怎么来了?”

      陈山河坐下,看着她。

      “若兰,我有话跟你说。”

      周若兰的心跳了一下。

      “你说。”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些年,我一直一个人。不是不想成家,是顾不上。学校,学生,病人,一堆事。可现在……”

      他看着周若兰,目光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东西。

      “现在,我想有人陪着。”

      周若兰的脸红了。

      “山河,你……”

      陈山河说:“你等了我十年。我欠你的,一辈子还不上。可我想试试。”

      周若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点点头。

      “好。”

      十八
      那年秋天,陈山河和周若兰成了亲。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是在学校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学校的老师和学生,还有几个老朋友。

      狗子、石头、大牛、阿秀都从津门赶来了。他们看见周若兰,都叫师母,叫得周若兰脸都红了。

      赵天明不在了,可林青山来了。他代表那些革命党人,送来一幅字,上面写着“天作之合”。

      蔡元培也派人送了礼,是一套新出版的医书。

      陈山河穿着新做的长衫,周若兰穿着红嫁衣,站在院子里,对着天地拜了三拜。

      然后,他们成了夫妻。

      十九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

      陈山河和周若兰坐在新房里,看着那对红烛,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若兰忽然说:“山河,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

      陈山河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周若兰摇摇头。

      “值得。”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

      陈山河揽着她,看着那对红烛,心里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有家了。

      从十六岁逃出津门,到现在,整整十三年。十三年来,他一个人,东奔西跑,出生入死。他救过无数人,教过无数学生,可从来没有人,是属于他的。

      现在,有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轻轻地把她放好,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吹灭蜡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躺在她身边,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特别踏实。

      二十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醒来的时候,周若兰已经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冒着热气,飘来阵阵香味。

      陈山河走过去,看见她在煮粥。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周若兰回过头,笑了笑。

      “睡不着。起来给你做早饭。”

      她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又端出几碟小菜。

      “尝尝,合不合口味?”

      陈山河坐下,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刚刚好,不稀不稠,米香浓郁。他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咸淡适中,清爽可口。

      “好吃。”他说。

      周若兰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山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吃完早饭,站起来,准备去学校。

      周若兰送到门口,给他整了整衣领。

      “早点回来。”

      陈山河点点头。

      他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周若兰还站在门口,朝他挥着手。

      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暖。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个人亮不了多少,可大家都亮着,天就亮了。”

      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她,有学生,有学校,有那么多相信他的人。

      天,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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