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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惊变 光绪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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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三十二年的夏天,津门热得像个蒸笼。
仁术堂的门敞着,却一丝风也没有。陈山河坐在诊案后面,手里的扇子不停地摇,额上的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狗子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
“师父,又来了一个!”
陈山河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破旧的长衫,脸色蜡黄,走路一瘸一拐的。
“陈大夫,”那人走到诊案前,拱拱手,“久仰大名。”
陈山河让他坐下,看了看他的腿。右腿膝盖肿得老高,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
“怎么弄的?”
“摔的。”那人说,“从山上滚下来,摔了好几天了。”
陈山河伸手按了按,那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又让那人把裤腿往上捋了捋,仔细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骨头没事,是扭伤,加上风寒湿邪。”他说,“开几服药,敷几天膏药,就好了。”
那人点点头,又问:“陈大夫,听说您有一种续骨散,效果特别好。能用那个吗?”
陈山河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续骨散是治骨折的,你这个用不上。我给你开别的。”
那人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山河开了方子,让狗子去抓药。那人付了钱,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他走远,石头从后面探出头来,说:“师父,那人好像不是来看病的。”
陈山河点点头:“我知道。”
“那您还给他看?”
陈山河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人不是来看病的。那人的眼神不对,问的话也不对。续骨散——这些天,来打听续骨散的人越来越多了。
可他能怎么办?
来看病的,他都得看。打听的,他能不告诉就不告诉。可人家拐着弯问,他总不能把人轰出去。
“师父,”狗子凑过来,“咱们的续骨散,是不是被盯上了?”
陈山河点点头。
狗子急了:“那咋办?要不咱们别用了?”
陈山河摇摇头:“不用不行。多少病人指着它呢。”
“可是……”
“别可是了。”陈山河站起来,“该干啥干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二
话虽这么说,陈山河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这些天,医馆里来了好几拨奇怪的人。有的假装看病,有的假装买药,有的干脆在门口转悠,东张西望的。狗子出去赶过几次,可赶走了又来,没完没了。
他知道是谁派来的。
仁爱医院。史密斯。
自从那家医院开张以来,仁术堂的病人就少了一半。那些贪图便宜的,都去了那边。留下来的,要么是信得过他的老主顾,要么是那边治不好的疑难杂症。
可史密斯似乎还不满足。
他想要续骨散的方子。
陈山河把方子贴身藏着,谁也不给。狗子和石头那里,他也只教了用法,没教配方。不是不信任他们,是怕万一出了事,连累他们。
可他能防到什么时候?
三
这天傍晚,医馆正要关门,忽然闯进来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进门就倒在地上,把狗子和石头吓得叫起来。
陈山河快步上前,把那人翻过来一看,心里一惊。
是赵天明。
“赵先生!赵先生!”他拍着赵天明的脸,连叫了几声。
赵天明睁开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陈山河这才看清他的伤——后背上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划到腰,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冒。
“快,抬进去!”他喊道。
狗子和石头七手八脚把赵天明抬进诊室,放在床上。陈山河剪开他的衣服,清洗伤口,止血,上药,缝合。
这一忙,就是半个时辰。
等他弄完,赵天明已经昏过去了。他摸了摸脉,脉象虽然弱,但还算平稳,应该能挺过来。
“师父,他是谁?”狗子问。
陈山河没回答,只是说:“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狗子和石头对视一眼,用力点点头。
四
赵天明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
睁开眼,看见陈山河坐在床边,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陈山河按住了。
“别动。伤口刚缝好,再崩开就麻烦了。”
赵天明躺回去,喘了口气,说:“陈大夫,谢了。”
陈山河摇摇头,问:“谁干的?”
赵天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官府的人。”
陈山河心里一沉。
“他们发现我了。”赵天明的声音很轻,“前天晚上,我们在城外开了个会,被官府的探子盯上了。昨天一早,他们就动手抓人。我跑了,可他们追上来,砍了我一刀。”
“其他人呢?”
赵天明摇摇头,没说话。
陈山河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天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陈大夫,能让我在这儿躲几天吗?”
陈山河点点头:“行。你好好养伤。”
赵天明松了口气,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陈山河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同盟会。革命党。造反。
这些词离他太近了。近得他都能感觉到刀架在脖子上的凉意。
可他不能不管。
赵天明是他的朋友。是他把他带进这场比试的,是他告诉他龙虎续命散的意义,是他让他明白“薪火相传”这四个字的。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五
接下来的几天,陈山河把赵天明藏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每天亲自给他换药、送饭。
狗子和石头知道这事,但谁也不问,也不往外说。他们知道,师父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赵天明的伤好得很快。陈山河的续骨散效果确实好,加上他自己配的内服药,七天之后,伤口就开始愈合了。
这天晚上,陈山河又去给他换药,赵天明忽然说:“陈大夫,我有件事想求你。”
陈山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有一个朋友,也受伤了,躲在城外。我想请你……去给他看看。”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问:“伤得重吗?”
赵天明点点头:“腿上中了一枪,拖了好几天了,再不治,怕是腿保不住。”
陈山河没再问,只是说:“明天晚上,我去。”
六
第二天晚上,陈山河带着药箱,跟着赵天明出了城。
赵天明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很慢。两人摸黑走了半个时辰,来到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庙里很黑,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油灯旁边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条腿,用破布包着,已经发黑了。
陈山河走过去,蹲下身子,打开药箱,取出剪刀,把破布剪开。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人的大腿上,有一个黑乎乎的窟窿,周围的肉已经烂了,脓血混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陈山河的心一沉。
这是枪伤。而且是拖了很久的枪伤。再不治,别说腿,命都保不住。
“陈大夫,能治吗?”赵天明在旁边问。
陈山河没回答,只是拿出银针,在那人腿上刺了几针,止住疼。然后拿出刀,开始清理腐肉。
那人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山河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满脸是汗,嘴唇都咬出血了。
“疼就喊出来。”他说。
那人摇摇头,硬撑着。
陈山河不再说话,专心清理伤口。烂肉一块一块地刮掉,脓血一点一点地挤干净。等他把伤口清理完,那人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他从药箱里拿出续骨散,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包扎好。
“好了。”他长出一口气,“命保住了。腿能不能保住,看造化。”
那人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陈山河摆摆手:“别说话,好好养着。”
他站起身,收拾药箱。赵天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眼里的感激,不用说出来。
七
从那天起,陈山河每隔两天,就去城外给那人换一次药。
那人叫林青山,是同盟会的会员,跟着赵天明一起做事。那天被抓的时候,他腿上中了一枪,硬撑着跑出来,躲在破庙里,差点死掉。
陈山河不问他们做什么,只管看病换药。林青山也不多话,每次都是默默地忍受着疼痛,一声不吭。
半个月后,他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了。虽然腿还有点跛,但命保住了,腿也保住了。
那天换完药,林青山忽然说:“陈大夫,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山河摇摇头:“不用谢我。我是郎中,给人看病是本分。”
林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赵兄说得对,陈大夫是个好人。”
陈山河没说话,收拾好药箱,准备回去。
林青山又叫住他:“陈大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那个仁爱医院,你要小心。”林青山说,“我们打听过了,那不只是个医院。那是个据点。他们一边卖药,一边收集情报,一边……一边拉拢人。”
陈山河心里一凛。
“拉拢什么人?”
“各种各样的人。”林青山说,“有钱的商人,有权的官员,还有……还有咱们这行的。”
陈山河沉默了。
他知道林青山说的是什么意思。仁爱医院,不只是跟他抢病人,还在跟他抢人。
那些被他拒绝过的病人,那些因为价钱贵而不来看病的人,那些贪图便宜的人——都有可能变成那边的人。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
八
回去的路上,陈山河一直沉默着。
赵天明在旁边陪着他,走了很久,忽然说:“陈大夫,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革命党,成天东躲西藏,东奔西跑,像个笑话?”
陈山河摇摇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加入我们?”
陈山河停下脚步,看着他。
“赵先生,我是个郎中。”他说,“我只想看病救人。其他的事,我做不了。”
赵天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赵天明又说:“陈大夫,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能让所有的穷人都看得起病?”
陈山河愣了一下。
“所有的穷人?”
“对。”赵天明说,“不只是那些找上门的,还有那些不敢来的,那些在乡下、在山里、在边远地方的。让每一个人,病了都能看上大夫,都能吃上药。”
陈山河没说话。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过。
他从小跟着他爹,见惯了没钱看病的人。他爹总是说,穷人少收,富人多收,能帮一个是一个。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让所有的人都看得起病。
那可能吗?
“等咱们的革命成功了。”赵天明说,“等咱们有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政府,就能办很多很多的事。办医馆,办学堂,修路,开矿……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一种陈山河看不懂的光。
“陈大夫,到那时候,你的医术,就能救更多的人了。”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忽然问:“赵先生,你说的那个革命,什么时候能成功?”
赵天明笑了笑:“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也许我这辈子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又说:“可总得有人去做。不做,就永远没有那一天。”
陈山河没再说话。
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也许,赵天明是对的。
也许,他应该做的,不只是看病救人。
九
那天晚上,陈山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周围全是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一个药箱,正在给人看病。
一个,两个,三个……看也看不完。
可他一点都不累。
忽然,他听见有人叫他:“山河。”
他抬起头,看见他爹站在人群里,正朝他笑。
“爹!”
他想跑过去,可人群太挤了,怎么也挤不过去。
他爹朝他挥挥手,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了。
他猛地醒来,发现枕头又湿了。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他忽然明白了他爹想告诉他什么。
他爹不是让他去找他。是让他继续走下去。走他该走的路。
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赵天明的伤好了,林青山的腿也好了。他们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陈山河不问他们去哪儿,只管给他们看病,给他们换药。
仁术堂的生意时好时坏。仁爱医院那边,续骨膏卖得越来越便宜,越来越多人跑去那边看病。陈山河不着急,也不降价。他相信,总有人会回来的。
果然,三个月后,有人回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胳膊上裹着绷带,绷带下面,伤口化脓了。
“陈大夫,求您给看看。”那汉子说,“那边治不好,越治越严重。”
陈山河拆开绷带一看,心里就明白了。
那伤口上敷的,是仁爱医院的续骨膏。可那药膏不对——药材用得不对,比例也不对,不但没治好,反而把伤口捂坏了。
他重新清洗伤口,重新上药,重新包扎。忙了一个时辰,才算弄完。
“一个月内别使力。”他说,“再来换三次药,就好了。”
那汉子千恩万谢,走了。
狗子看着他的背影,说:“师父,您说那边怎么那么笨?连个药膏都配不好。”
陈山河摇摇头:“不是笨。”
“那是啥?”
陈山河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仿制的方子,总有不对的地方。有些药,看着一样,其实不一样。有些比例,差一点点,效果就差很远。
可那些人不管。他们只想赚钱,只想抢病人,只想把仁术堂挤垮。
他们不在乎治得好治不好。
十一
那年秋天,津门出事了。
出事的是仁爱医院。
据说,是他们的续骨膏出了问题。用了的人,伤口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有的甚至烂得露出骨头。几十个人联名告到官府,说仁爱医院害人。
官府派人去查,查出来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仁爱医院关了门,那个史密斯也不知去向。
消息传来的时候,狗子高兴得跳起来。
“活该!让他们害人!”
陈山河却没笑。
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三天后,官府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师爷,带着几个衙役,进了仁术堂,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走到陈山河面前。
“陈大夫,听说您有一种药膏,叫续骨散?”
陈山河点点头。
“能让我们看看吗?”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从药柜里拿出一盒续骨散,递给师爷。
师爷打开,闻了闻,又递给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人。那人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师爷笑了:“陈大夫,跟我们走一趟吧。知府大人想见您。”
狗子急了:“凭什么抓人?”
师爷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不是抓,是请。知府大人请陈大夫去问话,问完了就回来。”
陈山河按住狗子,说:“行,我跟你们去。”
他背起药箱,跟着师爷走了。
十二
知府衙门,陈山河不是第一次来。
上次来,是他爹的人头挂在墙上的时候。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怕。可腿还是有点软。
师爷把他带进一间屋子,让他等着。等了很久,才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官服,留着山羊胡,一脸威严。陈山河知道,这就是知府大人了。
知府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问:“你就是陈山河?”
“草民正是。”
“听说你有一种药膏,叫续骨散?”
“是。”
“配方是什么?”
陈山河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是祖传秘方,不能外传。”
知府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发冷。
“祖传秘方?你爹陈镜湖,也有个祖传秘方,叫龙虎续命散。是不是?”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紧。
“你爹的通匪案,本官知道。”知府说,“那是前任的事,与本官无关。本官只想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看着陈山河,目光如刀。
“那个史密斯,你认识吗?”
陈山河摇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知府冷笑一声,“可他认识你。他说,他的续骨膏,是跟你学的。”
陈山河愣住了。
“他说,你跟他合伙开医院,你出方子,他出钱。后来你们闹翻了,他就自己干。结果出了事,你不但不管,还落井下石,到处说他的药膏是假的。”
知府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山河心上。
“陈山河,你可知罪?”
陈山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人,这是诬陷。我从来没跟史密斯合伙过。他的药膏,是仿制我的续骨散,偷工减料,才出的事。”
“你有证据吗?”
陈山河摇摇头。
“那他有证据。”知府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晃了晃,“这是他的亲笔信,上面说,他跟你签过合约,你拿了两千两银子的定金。你有吗?”
陈山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知府叹了口气,把信放下,说:“陈山河,本官看你年轻,给你个机会。你把续骨散的配方交出来,让官府检验一下。如果没问题,本官就放了你。如果真有问题,本官也好替你说话。”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审案,这是要方子。
跟当年要他爹的方子,一模一样。
“大人,”他听见自己说,“续骨散的配方,是我祖传的,不能外传。”
知府的脸沉下来。
“陈山河,本官是为你好。你不交,本官也帮不了你。”
陈山河没说话。
知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让人告诉我。”
他走了。
陈山河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爹当年,也是这样坐着的吧。
十三
陈山河被关了三日。
三日的饭,是馊的。三日的觉,是睡不着的。三日的问话,是一次一次的。
知府没再出现。来的是那个师爷,一遍一遍地问,让他交出配方。
他不交。
他知道,交出去,他就完了。续骨散就完了。那些指着它治病的人,也完了。
他不能交。
第四天,师爷又来了。
“陈大夫,想清楚了吗?”
陈山河摇摇头。
师爷叹了口气,说:“陈大夫,你是个明白人,怎么就不明白呢?知府大人不是要你的方子,是要保你的命。你不交,那个史密斯在外面胡说八道,说你是骗子,说你的药膏也是假的。到时候,你的名声臭了,谁还来找你看病?”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问:“师爷,那个史密斯,现在在哪儿?”
师爷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出事后就跑了吧。”
“那他怎么写信的?”
师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信是之前写的。出事前就写了。”
陈山河笑了。
他知道,这封信,多半是假的。那个史密斯,可能根本就不在津门了。
可他能怎么办?
他没有证据。
“师爷,”他说,“我想见一个人。”
“谁?”
“钱老板。天津商会的钱老板。”
师爷想了想,点点头:“行,我替你传个话。”
十四
第二天,钱老板来了。
他穿着便服,一个人来的,没带跟班。看见陈山河,他叹了口气,说:“陈大夫,受苦了。”
陈山河摇摇头:“钱老板,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帮我做个证。”陈山河说,“我跟史密斯,没有合作过。仁术堂开张的时候,你给我送过匾,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大夫,不是我不帮你。是……是这事牵扯太大。那个史密斯,背后有人。”
“什么人?”
钱老板压低声音:“英国人。领事馆的人。他们给知府施压,说史密斯是被冤枉的,说你是诬告。知府两边为难,只能先把你关着,等事情查清楚。”
陈山河愣住了。
英国人。
又是他们。
“钱老板,难道就没办法了?”
钱老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陈大夫,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钱老板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史密斯,其实是想要你的方子。他搞这个医院,就是为了逼你。现在事情闹大了,你交不交方子,他都有话说。你交了,他说你是骗子,药膏有问题。你不交,他说你心虚,不敢让人检验。”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陈大夫,你被人算计了。”
陈山河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可他能怎么办?
“钱老板,”他忽然问,“您知道龙虎续命散吗?”
钱老板愣了一下,点点头:“听说过。你家的祖传秘方。”
“我爹就是为了那个方子死的。”陈山河说,“现在,他们又想要续骨散。”
钱老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陈大夫,你是条汉子。可这世道,光靠硬气,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我替你想想办法。你别急。”
他走了。
陈山河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
外面,天已经黑了。
十五
又过了两天。
这天晚上,陈山河正在屋里发呆,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正在翻墙。
他的心猛地一跳。
那些人翻进院子,落在地上,轻得像猫。其中一个走到他门口,敲了敲门。
“陈大夫,是我。”
是赵天明的声音。
陈山河打开门,赵天明闪身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林青山,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陈大夫,走。”赵天明说。
陈山河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先出去再说。”赵天明拉着他,“再不走,你就出不去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赵天明打断他,“那个史密斯回来了,还带了领事馆的人。明天一早,他们就要把你定罪,说你勾结洋人,倒卖假药。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陈山河愣住了。
“快走!”林青山催促道。
陈山河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赵天明笑了:“咱们革命党,别的本事没有,翻墙的本事还是有的。”
陈山河也笑了。
他背起药箱,跟着他们,翻出了知府衙门的围墙。
十六
四个人在黑夜里狂奔。
跑了很久,跑进一片树林里,才停下来。
陈山河喘着气,问:“咱们去哪儿?”
赵天明说:“先出城。城外有咱们的人,可以把你藏起来。”
陈山河点点头。
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问:“狗子和石头呢?”
“没事。”赵天明说,“我让人去通知他们了,让他们先躲起来。”
陈山河松了口气。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
“赵先生,我不能走。”
赵天明愣住了:“为什么?”
陈山河说:“我走了,仁术堂怎么办?狗子石头怎么办?那些病人怎么办?”
赵天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陈大夫,你留下来,什么都办不了。你被抓起来,仁术堂就关了。狗子石头也保不住。那些病人,更没人管。”
他顿了顿,又说:“你走了,至少还能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赵天明说得对。
可他就是迈不动腿。
林青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陈大夫,赵兄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问:“林兄,你们的革命,是为了什么?”
林青山愣了一下,说:“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陈山河点点头:“我也是。为了老百姓能看上病。”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色。
“我爹说,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我要是就这么跑了,脊梁就折了。”
赵天明急了:“陈大夫,你……”
“赵先生,谢谢你救我。”陈山河打断他,“可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没做完。”
赵天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陈大夫,你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山河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
“陈大夫!”赵天明在后面喊。
陈山河没回头。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走进黑夜里,走进那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路。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可能是牢房,可能是刑场。
可他不能逃。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十七
陈山河回到知府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门口的人看见他,都愣住了。
“陈……陈大夫?你怎么……”
陈山河说:“我自首。”
那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山河走进院子,看见师爷正站在里面,看见他,也是一愣。
“陈大夫,你……”
“师爷,”陈山河说,“我想见知府大人。”
师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陈大夫,你这是……”
“我有话要说。”
师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跟我来。”
十八
知府坐在堂上,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陈山河,你跑了,又回来。什么意思?”
陈山河说:“大人,我没跑。我是出去透透气。”
知府笑了:“透气?翻墙出去透气?”
陈山河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大人,这是续骨散的配方。”
知府愣了一下,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那张纸。
“你……愿意交了?”
陈山河点点头。
知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琢磨。
“陈山河,你为什么要交?”
陈山河说:“大人不是说,交了,就能放我出去吗?”
知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山河,你是个聪明人。”
他把配方收起来,摆摆手:“行了,你走吧。”
陈山河愣了一下:“就这么……走了?”
知府点点头:“走吧。那个史密斯,已经走了。领事馆的人也不管了。这事,就这么了了。”
陈山河愣住了。
走了?就这么走了?
他看着知府,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知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陈山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走吧,以后好好看病,别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朝他拱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知府衙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狗子和石头从远处跑过来,看见他,眼泪都下来了。
“师父!师父你没事!”
陈山河拍拍他们的头,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亮。
可他知道,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还在。
十九
那天晚上,陈山河坐在仁术堂里,对着他爹的牌位,发了好一会儿呆。
狗子端来一碗面,放在桌上。
“师父,吃点东西吧。”
陈山河摇摇头,不想吃。
狗子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师父,您把配方交了?”
陈山河点点头。
狗子的眼眶红了:“师父,那可是……”
“我知道。”陈山河打断他,“可有些东西,比配方重要。”
狗子不懂,但他没再问。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说:“狗子,从明天起,我教你配续骨散。”
狗子愣住了:“师父,您不是说不教吗?”
陈山河摇摇头:“以前不教,是怕连累你们。现在……现在配方都交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狗子,又说:“你学会了,以后也能教给别人。一个传一个,传下去。就算那些人拿到了配方,也毁不了它。”
狗子用力点点头。
陈山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他爹用命守着的,不是一张纸,是一口气。
现在,他把那张纸交出去了。可那口气,还在。
在他身上。在狗子身上。在石头身上。在那些被他救过的人身上。
总有一天,这口气,会变成一股风,吹遍这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屋里。
屋里,狗子和石头正等着他。
灯光下,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陈山河忽然笑了。
“来,我教你们背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