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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惊变 光绪三十二 ...

  •   一
      光绪三十二年的夏天,津门热得像个蒸笼。

      仁术堂的门敞着,却一丝风也没有。陈山河坐在诊案后面,手里的扇子不停地摇,额上的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狗子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

      “师父,又来了一个!”

      陈山河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破旧的长衫,脸色蜡黄,走路一瘸一拐的。

      “陈大夫,”那人走到诊案前,拱拱手,“久仰大名。”

      陈山河让他坐下,看了看他的腿。右腿膝盖肿得老高,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

      “怎么弄的?”

      “摔的。”那人说,“从山上滚下来,摔了好几天了。”

      陈山河伸手按了按,那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又让那人把裤腿往上捋了捋,仔细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骨头没事,是扭伤,加上风寒湿邪。”他说,“开几服药,敷几天膏药,就好了。”

      那人点点头,又问:“陈大夫,听说您有一种续骨散,效果特别好。能用那个吗?”

      陈山河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续骨散是治骨折的,你这个用不上。我给你开别的。”

      那人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山河开了方子,让狗子去抓药。那人付了钱,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他走远,石头从后面探出头来,说:“师父,那人好像不是来看病的。”

      陈山河点点头:“我知道。”

      “那您还给他看?”

      陈山河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人不是来看病的。那人的眼神不对,问的话也不对。续骨散——这些天,来打听续骨散的人越来越多了。

      可他能怎么办?

      来看病的,他都得看。打听的,他能不告诉就不告诉。可人家拐着弯问,他总不能把人轰出去。

      “师父,”狗子凑过来,“咱们的续骨散,是不是被盯上了?”

      陈山河点点头。

      狗子急了:“那咋办?要不咱们别用了?”

      陈山河摇摇头:“不用不行。多少病人指着它呢。”

      “可是……”

      “别可是了。”陈山河站起来,“该干啥干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二
      话虽这么说,陈山河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这些天,医馆里来了好几拨奇怪的人。有的假装看病,有的假装买药,有的干脆在门口转悠,东张西望的。狗子出去赶过几次,可赶走了又来,没完没了。

      他知道是谁派来的。

      仁爱医院。史密斯。

      自从那家医院开张以来,仁术堂的病人就少了一半。那些贪图便宜的,都去了那边。留下来的,要么是信得过他的老主顾,要么是那边治不好的疑难杂症。

      可史密斯似乎还不满足。

      他想要续骨散的方子。

      陈山河把方子贴身藏着,谁也不给。狗子和石头那里,他也只教了用法,没教配方。不是不信任他们,是怕万一出了事,连累他们。

      可他能防到什么时候?

      三
      这天傍晚,医馆正要关门,忽然闯进来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进门就倒在地上,把狗子和石头吓得叫起来。

      陈山河快步上前,把那人翻过来一看,心里一惊。

      是赵天明。

      “赵先生!赵先生!”他拍着赵天明的脸,连叫了几声。

      赵天明睁开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陈山河这才看清他的伤——后背上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划到腰,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冒。

      “快,抬进去!”他喊道。

      狗子和石头七手八脚把赵天明抬进诊室,放在床上。陈山河剪开他的衣服,清洗伤口,止血,上药,缝合。

      这一忙,就是半个时辰。

      等他弄完,赵天明已经昏过去了。他摸了摸脉,脉象虽然弱,但还算平稳,应该能挺过来。

      “师父,他是谁?”狗子问。

      陈山河没回答,只是说:“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狗子和石头对视一眼,用力点点头。

      四
      赵天明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

      睁开眼,看见陈山河坐在床边,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陈山河按住了。

      “别动。伤口刚缝好,再崩开就麻烦了。”

      赵天明躺回去,喘了口气,说:“陈大夫,谢了。”

      陈山河摇摇头,问:“谁干的?”

      赵天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官府的人。”

      陈山河心里一沉。

      “他们发现我了。”赵天明的声音很轻,“前天晚上,我们在城外开了个会,被官府的探子盯上了。昨天一早,他们就动手抓人。我跑了,可他们追上来,砍了我一刀。”

      “其他人呢?”

      赵天明摇摇头,没说话。

      陈山河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天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陈大夫,能让我在这儿躲几天吗?”

      陈山河点点头:“行。你好好养伤。”

      赵天明松了口气,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陈山河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同盟会。革命党。造反。

      这些词离他太近了。近得他都能感觉到刀架在脖子上的凉意。

      可他不能不管。

      赵天明是他的朋友。是他把他带进这场比试的,是他告诉他龙虎续命散的意义,是他让他明白“薪火相传”这四个字的。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五
      接下来的几天,陈山河把赵天明藏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每天亲自给他换药、送饭。

      狗子和石头知道这事,但谁也不问,也不往外说。他们知道,师父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赵天明的伤好得很快。陈山河的续骨散效果确实好,加上他自己配的内服药,七天之后,伤口就开始愈合了。

      这天晚上,陈山河又去给他换药,赵天明忽然说:“陈大夫,我有件事想求你。”

      陈山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有一个朋友,也受伤了,躲在城外。我想请你……去给他看看。”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问:“伤得重吗?”

      赵天明点点头:“腿上中了一枪,拖了好几天了,再不治,怕是腿保不住。”

      陈山河没再问,只是说:“明天晚上,我去。”

      六
      第二天晚上,陈山河带着药箱,跟着赵天明出了城。

      赵天明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很慢。两人摸黑走了半个时辰,来到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庙里很黑,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油灯旁边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条腿,用破布包着,已经发黑了。

      陈山河走过去,蹲下身子,打开药箱,取出剪刀,把破布剪开。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人的大腿上,有一个黑乎乎的窟窿,周围的肉已经烂了,脓血混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陈山河的心一沉。

      这是枪伤。而且是拖了很久的枪伤。再不治,别说腿,命都保不住。

      “陈大夫,能治吗?”赵天明在旁边问。

      陈山河没回答,只是拿出银针,在那人腿上刺了几针,止住疼。然后拿出刀,开始清理腐肉。

      那人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山河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满脸是汗,嘴唇都咬出血了。

      “疼就喊出来。”他说。

      那人摇摇头,硬撑着。

      陈山河不再说话,专心清理伤口。烂肉一块一块地刮掉,脓血一点一点地挤干净。等他把伤口清理完,那人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他从药箱里拿出续骨散,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包扎好。

      “好了。”他长出一口气,“命保住了。腿能不能保住,看造化。”

      那人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陈山河摆摆手:“别说话,好好养着。”

      他站起身,收拾药箱。赵天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眼里的感激,不用说出来。

      七
      从那天起,陈山河每隔两天,就去城外给那人换一次药。

      那人叫林青山,是同盟会的会员,跟着赵天明一起做事。那天被抓的时候,他腿上中了一枪,硬撑着跑出来,躲在破庙里,差点死掉。

      陈山河不问他们做什么,只管看病换药。林青山也不多话,每次都是默默地忍受着疼痛,一声不吭。

      半个月后,他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了。虽然腿还有点跛,但命保住了,腿也保住了。

      那天换完药,林青山忽然说:“陈大夫,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山河摇摇头:“不用谢我。我是郎中,给人看病是本分。”

      林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赵兄说得对,陈大夫是个好人。”

      陈山河没说话,收拾好药箱,准备回去。

      林青山又叫住他:“陈大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那个仁爱医院,你要小心。”林青山说,“我们打听过了,那不只是个医院。那是个据点。他们一边卖药,一边收集情报,一边……一边拉拢人。”

      陈山河心里一凛。

      “拉拢什么人?”

      “各种各样的人。”林青山说,“有钱的商人,有权的官员,还有……还有咱们这行的。”

      陈山河沉默了。

      他知道林青山说的是什么意思。仁爱医院,不只是跟他抢病人,还在跟他抢人。

      那些被他拒绝过的病人,那些因为价钱贵而不来看病的人,那些贪图便宜的人——都有可能变成那边的人。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

      八
      回去的路上,陈山河一直沉默着。

      赵天明在旁边陪着他,走了很久,忽然说:“陈大夫,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革命党,成天东躲西藏,东奔西跑,像个笑话?”

      陈山河摇摇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加入我们?”

      陈山河停下脚步,看着他。

      “赵先生,我是个郎中。”他说,“我只想看病救人。其他的事,我做不了。”

      赵天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赵天明又说:“陈大夫,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能让所有的穷人都看得起病?”

      陈山河愣了一下。

      “所有的穷人?”

      “对。”赵天明说,“不只是那些找上门的,还有那些不敢来的,那些在乡下、在山里、在边远地方的。让每一个人,病了都能看上大夫,都能吃上药。”

      陈山河没说话。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过。

      他从小跟着他爹,见惯了没钱看病的人。他爹总是说,穷人少收,富人多收,能帮一个是一个。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让所有的人都看得起病。

      那可能吗?

      “等咱们的革命成功了。”赵天明说,“等咱们有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政府,就能办很多很多的事。办医馆,办学堂,修路,开矿……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一种陈山河看不懂的光。

      “陈大夫,到那时候,你的医术,就能救更多的人了。”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忽然问:“赵先生,你说的那个革命,什么时候能成功?”

      赵天明笑了笑:“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也许我这辈子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又说:“可总得有人去做。不做,就永远没有那一天。”

      陈山河没再说话。

      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也许,赵天明是对的。

      也许,他应该做的,不只是看病救人。

      九
      那天晚上,陈山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周围全是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一个药箱,正在给人看病。

      一个,两个,三个……看也看不完。

      可他一点都不累。

      忽然,他听见有人叫他:“山河。”

      他抬起头,看见他爹站在人群里,正朝他笑。

      “爹!”

      他想跑过去,可人群太挤了,怎么也挤不过去。

      他爹朝他挥挥手,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了。

      他猛地醒来,发现枕头又湿了。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他忽然明白了他爹想告诉他什么。

      他爹不是让他去找他。是让他继续走下去。走他该走的路。

      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赵天明的伤好了,林青山的腿也好了。他们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陈山河不问他们去哪儿,只管给他们看病,给他们换药。

      仁术堂的生意时好时坏。仁爱医院那边,续骨膏卖得越来越便宜,越来越多人跑去那边看病。陈山河不着急,也不降价。他相信,总有人会回来的。

      果然,三个月后,有人回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胳膊上裹着绷带,绷带下面,伤口化脓了。

      “陈大夫,求您给看看。”那汉子说,“那边治不好,越治越严重。”

      陈山河拆开绷带一看,心里就明白了。

      那伤口上敷的,是仁爱医院的续骨膏。可那药膏不对——药材用得不对,比例也不对,不但没治好,反而把伤口捂坏了。

      他重新清洗伤口,重新上药,重新包扎。忙了一个时辰,才算弄完。

      “一个月内别使力。”他说,“再来换三次药,就好了。”

      那汉子千恩万谢,走了。

      狗子看着他的背影,说:“师父,您说那边怎么那么笨?连个药膏都配不好。”

      陈山河摇摇头:“不是笨。”

      “那是啥?”

      陈山河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仿制的方子,总有不对的地方。有些药,看着一样,其实不一样。有些比例,差一点点,效果就差很远。

      可那些人不管。他们只想赚钱,只想抢病人,只想把仁术堂挤垮。

      他们不在乎治得好治不好。

      十一
      那年秋天,津门出事了。

      出事的是仁爱医院。

      据说,是他们的续骨膏出了问题。用了的人,伤口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有的甚至烂得露出骨头。几十个人联名告到官府,说仁爱医院害人。

      官府派人去查,查出来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仁爱医院关了门,那个史密斯也不知去向。

      消息传来的时候,狗子高兴得跳起来。

      “活该!让他们害人!”

      陈山河却没笑。

      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三天后,官府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师爷,带着几个衙役,进了仁术堂,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走到陈山河面前。

      “陈大夫,听说您有一种药膏,叫续骨散?”

      陈山河点点头。

      “能让我们看看吗?”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从药柜里拿出一盒续骨散,递给师爷。

      师爷打开,闻了闻,又递给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人。那人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师爷笑了:“陈大夫,跟我们走一趟吧。知府大人想见您。”

      狗子急了:“凭什么抓人?”

      师爷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不是抓,是请。知府大人请陈大夫去问话,问完了就回来。”

      陈山河按住狗子,说:“行,我跟你们去。”

      他背起药箱,跟着师爷走了。

      十二
      知府衙门,陈山河不是第一次来。

      上次来,是他爹的人头挂在墙上的时候。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怕。可腿还是有点软。

      师爷把他带进一间屋子,让他等着。等了很久,才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官服,留着山羊胡,一脸威严。陈山河知道,这就是知府大人了。

      知府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问:“你就是陈山河?”

      “草民正是。”

      “听说你有一种药膏,叫续骨散?”

      “是。”

      “配方是什么?”

      陈山河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是祖传秘方,不能外传。”

      知府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发冷。

      “祖传秘方?你爹陈镜湖,也有个祖传秘方,叫龙虎续命散。是不是?”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紧。

      “你爹的通匪案,本官知道。”知府说,“那是前任的事,与本官无关。本官只想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看着陈山河,目光如刀。

      “那个史密斯,你认识吗?”

      陈山河摇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知府冷笑一声,“可他认识你。他说,他的续骨膏,是跟你学的。”

      陈山河愣住了。

      “他说,你跟他合伙开医院,你出方子,他出钱。后来你们闹翻了,他就自己干。结果出了事,你不但不管,还落井下石,到处说他的药膏是假的。”

      知府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山河心上。

      “陈山河,你可知罪?”

      陈山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人,这是诬陷。我从来没跟史密斯合伙过。他的药膏,是仿制我的续骨散,偷工减料,才出的事。”

      “你有证据吗?”

      陈山河摇摇头。

      “那他有证据。”知府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晃了晃,“这是他的亲笔信,上面说,他跟你签过合约,你拿了两千两银子的定金。你有吗?”

      陈山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知府叹了口气,把信放下,说:“陈山河,本官看你年轻,给你个机会。你把续骨散的配方交出来,让官府检验一下。如果没问题,本官就放了你。如果真有问题,本官也好替你说话。”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审案,这是要方子。

      跟当年要他爹的方子,一模一样。

      “大人,”他听见自己说,“续骨散的配方,是我祖传的,不能外传。”

      知府的脸沉下来。

      “陈山河,本官是为你好。你不交,本官也帮不了你。”

      陈山河没说话。

      知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让人告诉我。”

      他走了。

      陈山河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爹当年,也是这样坐着的吧。

      十三
      陈山河被关了三日。

      三日的饭,是馊的。三日的觉,是睡不着的。三日的问话,是一次一次的。

      知府没再出现。来的是那个师爷,一遍一遍地问,让他交出配方。

      他不交。

      他知道,交出去,他就完了。续骨散就完了。那些指着它治病的人,也完了。

      他不能交。

      第四天,师爷又来了。

      “陈大夫,想清楚了吗?”

      陈山河摇摇头。

      师爷叹了口气,说:“陈大夫,你是个明白人,怎么就不明白呢?知府大人不是要你的方子,是要保你的命。你不交,那个史密斯在外面胡说八道,说你是骗子,说你的药膏也是假的。到时候,你的名声臭了,谁还来找你看病?”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问:“师爷,那个史密斯,现在在哪儿?”

      师爷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出事后就跑了吧。”

      “那他怎么写信的?”

      师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信是之前写的。出事前就写了。”

      陈山河笑了。

      他知道,这封信,多半是假的。那个史密斯,可能根本就不在津门了。

      可他能怎么办?

      他没有证据。

      “师爷,”他说,“我想见一个人。”

      “谁?”

      “钱老板。天津商会的钱老板。”

      师爷想了想,点点头:“行,我替你传个话。”

      十四
      第二天,钱老板来了。

      他穿着便服,一个人来的,没带跟班。看见陈山河,他叹了口气,说:“陈大夫,受苦了。”

      陈山河摇摇头:“钱老板,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帮我做个证。”陈山河说,“我跟史密斯,没有合作过。仁术堂开张的时候,你给我送过匾,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大夫,不是我不帮你。是……是这事牵扯太大。那个史密斯,背后有人。”

      “什么人?”

      钱老板压低声音:“英国人。领事馆的人。他们给知府施压,说史密斯是被冤枉的,说你是诬告。知府两边为难,只能先把你关着,等事情查清楚。”

      陈山河愣住了。

      英国人。

      又是他们。

      “钱老板,难道就没办法了?”

      钱老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陈大夫,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钱老板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史密斯,其实是想要你的方子。他搞这个医院,就是为了逼你。现在事情闹大了,你交不交方子,他都有话说。你交了,他说你是骗子,药膏有问题。你不交,他说你心虚,不敢让人检验。”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陈大夫,你被人算计了。”

      陈山河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可他能怎么办?

      “钱老板,”他忽然问,“您知道龙虎续命散吗?”

      钱老板愣了一下,点点头:“听说过。你家的祖传秘方。”

      “我爹就是为了那个方子死的。”陈山河说,“现在,他们又想要续骨散。”

      钱老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陈大夫,你是条汉子。可这世道,光靠硬气,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我替你想想办法。你别急。”

      他走了。

      陈山河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

      外面,天已经黑了。

      十五
      又过了两天。

      这天晚上,陈山河正在屋里发呆,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正在翻墙。

      他的心猛地一跳。

      那些人翻进院子,落在地上,轻得像猫。其中一个走到他门口,敲了敲门。

      “陈大夫,是我。”

      是赵天明的声音。

      陈山河打开门,赵天明闪身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林青山,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陈大夫,走。”赵天明说。

      陈山河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先出去再说。”赵天明拉着他,“再不走,你就出不去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赵天明打断他,“那个史密斯回来了,还带了领事馆的人。明天一早,他们就要把你定罪,说你勾结洋人,倒卖假药。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陈山河愣住了。

      “快走!”林青山催促道。

      陈山河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赵天明笑了:“咱们革命党,别的本事没有,翻墙的本事还是有的。”

      陈山河也笑了。

      他背起药箱,跟着他们,翻出了知府衙门的围墙。

      十六
      四个人在黑夜里狂奔。

      跑了很久,跑进一片树林里,才停下来。

      陈山河喘着气,问:“咱们去哪儿?”

      赵天明说:“先出城。城外有咱们的人,可以把你藏起来。”

      陈山河点点头。

      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问:“狗子和石头呢?”

      “没事。”赵天明说,“我让人去通知他们了,让他们先躲起来。”

      陈山河松了口气。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

      “赵先生,我不能走。”

      赵天明愣住了:“为什么?”

      陈山河说:“我走了,仁术堂怎么办?狗子石头怎么办?那些病人怎么办?”

      赵天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陈大夫,你留下来,什么都办不了。你被抓起来,仁术堂就关了。狗子石头也保不住。那些病人,更没人管。”

      他顿了顿,又说:“你走了,至少还能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赵天明说得对。

      可他就是迈不动腿。

      林青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陈大夫,赵兄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问:“林兄,你们的革命,是为了什么?”

      林青山愣了一下,说:“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陈山河点点头:“我也是。为了老百姓能看上病。”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色。

      “我爹说,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我要是就这么跑了,脊梁就折了。”

      赵天明急了:“陈大夫,你……”

      “赵先生,谢谢你救我。”陈山河打断他,“可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没做完。”

      赵天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陈大夫,你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山河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

      “陈大夫!”赵天明在后面喊。

      陈山河没回头。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走进黑夜里,走进那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路。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可能是牢房,可能是刑场。

      可他不能逃。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十七
      陈山河回到知府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门口的人看见他,都愣住了。

      “陈……陈大夫?你怎么……”

      陈山河说:“我自首。”

      那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山河走进院子,看见师爷正站在里面,看见他,也是一愣。

      “陈大夫,你……”

      “师爷,”陈山河说,“我想见知府大人。”

      师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陈大夫,你这是……”

      “我有话要说。”

      师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跟我来。”

      十八
      知府坐在堂上,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陈山河,你跑了,又回来。什么意思?”

      陈山河说:“大人,我没跑。我是出去透透气。”

      知府笑了:“透气?翻墙出去透气?”

      陈山河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大人,这是续骨散的配方。”

      知府愣了一下,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那张纸。

      “你……愿意交了?”

      陈山河点点头。

      知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琢磨。

      “陈山河,你为什么要交?”

      陈山河说:“大人不是说,交了,就能放我出去吗?”

      知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山河,你是个聪明人。”

      他把配方收起来,摆摆手:“行了,你走吧。”

      陈山河愣了一下:“就这么……走了?”

      知府点点头:“走吧。那个史密斯,已经走了。领事馆的人也不管了。这事,就这么了了。”

      陈山河愣住了。

      走了?就这么走了?

      他看着知府,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知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陈山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走吧,以后好好看病,别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朝他拱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知府衙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狗子和石头从远处跑过来,看见他,眼泪都下来了。

      “师父!师父你没事!”

      陈山河拍拍他们的头,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亮。

      可他知道,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还在。

      十九
      那天晚上,陈山河坐在仁术堂里,对着他爹的牌位,发了好一会儿呆。

      狗子端来一碗面,放在桌上。

      “师父,吃点东西吧。”

      陈山河摇摇头,不想吃。

      狗子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师父,您把配方交了?”

      陈山河点点头。

      狗子的眼眶红了:“师父,那可是……”

      “我知道。”陈山河打断他,“可有些东西,比配方重要。”

      狗子不懂,但他没再问。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说:“狗子,从明天起,我教你配续骨散。”

      狗子愣住了:“师父,您不是说不教吗?”

      陈山河摇摇头:“以前不教,是怕连累你们。现在……现在配方都交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狗子,又说:“你学会了,以后也能教给别人。一个传一个,传下去。就算那些人拿到了配方,也毁不了它。”

      狗子用力点点头。

      陈山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他爹用命守着的,不是一张纸,是一口气。

      现在,他把那张纸交出去了。可那口气,还在。

      在他身上。在狗子身上。在石头身上。在那些被他救过的人身上。

      总有一天,这口气,会变成一股风,吹遍这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屋里。

      屋里,狗子和石头正等着他。

      灯光下,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陈山河忽然笑了。

      “来,我教你们背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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