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星火 光绪三十二 ...

  •   一
      光绪三十二年的秋天,仁术堂的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狗子,一个是石头。两个半大孩子,蹲在院子里,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骨头——那是陈山河从屠户那里要来的猪腿骨,专门给他们练手用的。

      “不对。”陈山河站在旁边,看着狗子的动作,“手指要这样放,摸的是骨头,不是肉。你那样摸,能摸出什么来?”

      狗子赶紧换了个姿势,把手指按在骨头上,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摸到了吗?这里是骨节,这里是骨身,这里是……”陈山河一一指点着,“记住了,人的骨头和猪的差不多,但大小、形状、位置都不一样。先拿猪骨练,练熟了,再练人的。”

      石头在旁边问:“师父,那咱们什么时候练人的?”

      陈山河看了他一眼:“等你把猪骨摸透了再说。人的骨头,不是随便摸的。摸错了,是要出人命的。”

      石头缩了缩脖子,继续低头摸骨头。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两年前,他还是个逃难的,在破庙里要饭。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医馆,有了徒弟,还开始教他们接骨。

      时间过得真快。

      “师父,”狗子抬起头,“您说,那些人拿到了咱们的配方,能配出续骨散吗?”

      陈山河摇摇头:“不知道。”

      “那要是他们配出来了,咱们是不是就……”

      “就什么?”陈山河看着他,“咱们就不看病了?”

      狗子不说话了。

      陈山河叹了口气,说:“狗子,你记住,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拿到的,只是一张纸。纸上写的那些药,他们能认全吗?炮制的方法,他们懂吗?用的时候,什么情况该用,什么情况不该用,他们知道吗?”

      狗子摇摇头。

      “所以啊,”陈山河说,“配方给他们,也不怕。真正有用的东西,在咱们脑子里,在咱们手上。他们拿不走。”

      狗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石头在旁边忽然问:“师父,那龙虎续命散呢?那个方子,您也给他们了吗?”

      陈山河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个方子,我给赵先生了。他说,等将来有用。”

      “将来?什么将来?”

      陈山河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将来。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二
      那天傍晚,医馆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钱老板。

      他穿着一身便服,一个人来的,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陈大夫,那天的事,实在是对不住。”他一进门就拱手作揖,“我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

      陈山河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茶。

      “钱老板,您别这么说。那天的事,跟您没关系。”

      钱老板坐下,叹了口气:“陈大夫,你是不知道,那个史密斯,背后有人。领事馆的人亲自出面,给知府施压。我一个商人,哪敢跟洋人作对?”

      陈山河点点头:“我明白。”

      钱老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陈大夫,你这气度,真是……真是难得。换了旁人,被关了几天,又被逼着交了方子,早就恨死我了。你倒好,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

      陈山河笑了笑:“钱老板,您帮过我,我记得。那天您来给我作证,虽然没帮上忙,但这份情,我领了。”

      钱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陈大夫,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说:“陈大夫,我给你透个信儿。那个史密斯,没走远。”

      陈山河心里一紧。

      “他在哪儿?”

      “还在津门。”钱老板说,“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地方,继续干他的事。那个仁爱医院关了,他又开了个药铺,专门卖洋药。听说,还在打听你的续骨散。”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打听那个干什么?”

      钱老板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猜,没那么简单。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来咱们大清,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别的东西。”

      陈山河想起林青山说过的话——那个医院,是个据点,一边卖药,一边收集情报,一边拉拢人。

      “钱老板,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钱老板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唉,算了,不说这些。”

      他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陈大夫,你小心点。那个史密斯,不是善茬。”

      陈山河点点头。

      钱老板走了。

      陈山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有些沉重。

      史密斯还在。

      他还在盯着续骨散。

      这事,没完。

      三
      接下来的日子,陈山河一边看病,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狗子和石头的接骨手艺,渐渐有了些模样。猪骨头摸得差不多了,陈山河开始让他们练人的——当然,是练他自己。

      “师父,您不疼吗?”石头看着他伸出来的胳膊,有些不忍心。

      陈山河摇摇头:“疼一下,能教会你们,值了。”

      他让狗子在他胳膊上摸,摸出骨头的位置、形状、关节。然后他让狗子闭着眼睛摸,摸完再说出摸到了什么。

      狗子一遍一遍地摸,一遍一遍地说。说得不对,陈山河就纠正他。

      石头在旁边看着,轮到他时,也照样来一遍。

      两个孩子学得很认真,进步也很快。一个月后,他们就能闭着眼睛,把一只胳膊的骨头摸得一清二楚了。

      “行了。”陈山河说,“从明天起,开始练接骨。”

      他从柜子里拿出几根猪骨头,都是断过的,然后接上,再打断,再接上。狗子和石头看着,眼睛都直了。

      “师父,这……这得练多久?”

      陈山河想了想,说:“我练了三年,才敢给人接。你们嘛,先练一年再说。”

      狗子和石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陈山河熟悉。

      那是他小时候,看他爹给人接骨时,眼睛里的光。

      四
      那年冬天,仁术堂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袄,脸上带着病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两三岁,瘦得皮包骨头,一直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陈山河让女人坐下,问:“孩子怎么了?”

      女人摇摇头,眼泪就下来了:“不知道。一直哭,一直哭,喂奶也不吃,哄也哄不好。找了几个郎中看,都说是受了惊吓,开了安神的药,吃了也不管用。”

      陈山河接过孩子,仔细看了看。

      孩子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很急。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肚子,鼓鼓的,硬硬的。

      他又看了看孩子的舌头,舌苔黄厚,舌质发红。

      他心里有数了。

      “孩子几天没拉屎了?”

      女人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有……有五六天了吧。”

      陈山河点点头:“是积食。吃多了,不消化,堵在肚子里。不是什么大病,但拖久了,会出事。”

      他从药柜里拿出几味药,交给狗子去熬。然后他让女人把孩子放在床上,解开衣服,开始给孩子揉肚子。

      轻轻地揉,顺时针,一圈一圈的。

      揉了一炷香的工夫,孩子忽然“哇”的一声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酸臭难闻,黄黄绿绿的一大摊。

      女人吓坏了,陈山河却笑了。

      “没事,吐出来就好了。”

      果然,吐完之后,孩子的脸色渐渐好起来,呼吸也平稳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陈山河给孩子开了几副健脾的药,让女人带回去,每天煎了喂给孩子喝。

      女人千恩万谢,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陈山河看了看,只有十几文。他摇摇头,把那些钱推回去。

      “不用了。孩子好了就行。”

      女人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陈大夫,您……您真是好人。”

      她抱着孩子走了。陈山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十几文钱,连买药的钱都不够。可他不能收。收了,这孩子接下来的日子就没饭吃了。

      他想起他爹。

      他爹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穷人少收,富人多收。能帮一个是一个。

      现在,他也成了这样的人。

      五
      那天晚上,陈山河正在教狗子和石头认药,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正朝医馆走来。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老周头给他的,他一直带着。

      “陈大夫,是我。”

      是赵天明的声音。

      陈山河松了口气,打开门。

      赵天明带着两个人,闪身进来。那两个人,一个是林青山,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赵先生,你怎么又来了?”

      赵天明笑了笑:“来看看你。听说你被放出来了,一直没空来。今天正好路过,就进来坐坐。”

      陈山河把他们让进屋里,让狗子去烧水泡茶。

      赵天明坐下,四处看了看,问:“陈大夫,你这医馆,越来越像样了。”

      陈山河摇摇头:“还凑合吧。”

      赵天明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陈大夫,那个史密斯,你知道吗?”

      陈山河点点头:“知道。还在津门。”

      “不止在津门。”赵天明说,“他又开了一家药铺,就在城南。卖的药材,比咱们的便宜一半。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陈山河,“他也在卖续骨膏。比上次那个,效果好多了。”

      陈山河心里一紧。

      “效果好多了?”

      “对。”赵天明点点头,“我让人去买了一盒,找人看过。他们说,这次的药膏,配方跟你那个差不多。虽然还有些差别,但比上次那个强多了。”

      陈山河沉默了。

      史密斯拿到了续骨散的配方?不可能。配方在他手里,只有他和狗子、石头知道。狗子和石头不会说出去。那史密斯是怎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知府衙门,他把配方交给知府了。

      知府把配方给了史密斯?

      “陈大夫,”赵天明看着他,“你是不是把配方交出去了?”

      陈山河点点头。

      赵天明的脸色变了。

      “陈大夫,你……你怎么这么糊涂?”

      陈山河摇摇头:“不是糊涂。是没办法。当时那个情况,不交,我出不来。”

      赵天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也是。换了谁,都得交。”

      他顿了顿,又说:“可这样一来,那个史密斯,就真的拿到续骨散了。”

      陈山河没说话。

      他知道赵天明说得对。可他有什么办法?

      “赵先生,”他忽然问,“那个史密斯,到底是什么人?”

      赵天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查过了。他不只是商人。他是英国情报部门的人。”

      陈山河愣住了。

      情报部门?

      “对。”赵天明说,“他表面上是商务代表,实际上是间谍。他在咱们大清待了这些年,搜集的情报,够写一本书了。现在他又盯上续骨散,不是因为他想做药生意,是因为这东西,在战场上太有用了。”

      陈山河的心往下沉。

      战场。

      又是战场。

      “赵先生,那现在怎么办?”

      赵天明摇摇头:“没办法。配方已经在他手里了。咱们能做的,就是比他做得更好。你的续骨散,效果比他的好。只要老百姓知道这个,还是会来找你看病。”

      陈山河沉默着。

      他知道赵天明说得对。可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爹用命守着的,是一张纸。他用命守着的,也是一张纸。可那张纸,最后还是落到了洋人手里。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让师叔带给他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脊梁没折。可方子丢了。

      这算赢,还是算输?

      他不知道。

      六
      那天晚上,陈山河一夜没睡。

      他坐在诊室里,对着他爹的牌位,一遍一遍地想。

      方子丢了,他还能做什么?

      继续看病,继续救人。这是他会的。

      可光看病救人,够吗?

      那个史密斯,拿了方子,可以大量生产续骨膏,卖遍全大清。到时候,还有多少人会来找他?

      他可以降价。可降多少?降到不赚钱?降到赔本?

      他赔不起。

      他还要养活狗子、石头,还要买药材,还要……

      他忽然想起赵天明说的话:“咱们能做的,就是比他做得更好。”

      比他做得更好。

      对。

      他不能阻止史密斯卖药,但他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好。医术更好,药效更好,服务更好。让那些来看病的人,觉得值。

      他还可以教更多的人。把医术传下去。一个传一个,十个传百个。总有一天,会有足够多的郎中,足够多的医馆,让老百姓不用去求洋人。

      这,就是他能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个人亮不了多少,可大家都亮着,天就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

      狗子和石头还在等他。

      “来,继续认药。”他说。

      七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仁术堂的生意,也冷了下来。

      不是因为没人看病,是因为没钱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仁爱医院虽然关了,可史密斯新开的药铺,卖的药比仁术堂便宜一半。那些穷苦人,宁愿去那边买药,也不来仁术堂看病。

      陈山河不怪他们。

      他知道,活命要紧。能省一文是一文。

      可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那天下午,医馆里一个病人都没有。陈山河坐在诊案后面,翻着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狗子从外面跑进来,冻得直搓手。

      “师父,外面下雪了。”

      陈山河抬头一看,果然,外面飘起了雪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石头忽然说:“师父,您说,那个洋人的药,真的跟咱们的一样吗?”

      陈山河摇摇头:“不一样。”

      “那为啥那么便宜?”

      “因为他们的药,偷工减料。”陈山河说,“用便宜的药材代替贵的,效果就差。可老百姓不知道,只看见便宜,就买了。”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父,那咱们也便宜点呗。”

      陈山河看着他,没说话。

      狗子说:“你懂什么?咱们的续骨散,成本高,便宜不了。便宜了,就得赔钱。”

      石头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山河叹了口气,说:“石头,不是师父不想便宜。是便宜不了。可咱们可以做好别的事。态度好一点,看得细一点,用药准一点。让来看病的人觉得,虽然贵一点,但值。”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那要是他们觉得不值呢?”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只能认了。”

      八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打开门,看见门口蜷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蜷成一团,身上落满了雪,一动不动。

      陈山河心里一惊,赶紧蹲下去,把他翻过来。

      是个老头,六七十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已经冻僵了。

      他伸手摸了摸老头的脉搏,还有,很弱。

      “快,抬进去!”他喊道。

      狗子和石头跑出来,七手八脚把老头抬进屋里。陈山河让人烧了热水,用毛巾蘸着热水,一点一点地给老头擦身子。擦了好一会儿,老头的脸色才渐渐好转。

      他又熬了姜汤,一点一点地给老头灌下去。

      灌了小半碗,老头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陈山河,愣了一下,忽然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陈山河按住他,“你冻坏了,先躺着。”

      老头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山河问他:“大爷,你怎么睡在我门口?”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俺……俺没钱看病。听说陈大夫心善,就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走到门口就走不动了,就……就睡着了。”

      陈山河心里一酸。

      “大爷,你哪儿不舒服?”

      老头说:“腿。腿疼了好些年了,最近疼得走不了路。”

      陈山河让他把裤腿捋起来,一看,心里就明白了。

      老头的两条腿,膝盖以下全是肿的,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这是风湿,加上营养不良,拖得太久了。

      “大爷,你这病,得慢慢治。”陈山河说,“我先给你开几服药,你回去吃。吃完了再来。”

      老头看着他,怯生生地问:“陈大夫,俺……俺没钱。”

      陈山河摇摇头:“不用钱。”

      老头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陈大夫,您……您真是活菩萨。”

      陈山河扶他起来,让狗子给他盛了一碗热粥。老头喝了粥,千恩万谢地走了。

      狗子看着他的背影,说:“师父,又没收钱?”

      陈山河点点头。

      狗子叹了口气,没说话。

      石头在旁边忽然说:“师父,咱们这个月,又赔了。”

      陈山河看了他一眼,说:“赔了就赔了。人活着,比钱重要。”

      九
      那天晚上,陈山河一个人在诊室里坐着,对着账本发愁。

      这个月的收入,只有上个月的一半。支出却没少——房租、药材、狗子和石头的吃穿,样样都要钱。再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不能涨价。一涨价,更没人来了。他也不能降价,降价就得赔钱。

      他只能熬。

      熬到春天,熬到天气转暖,熬到病人多起来。

      可那个史密斯,会让他熬下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撑着。

      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

      十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午,医馆里忽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棉袍,戴着顶旧毡帽,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走进医馆,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陈山河面前,拱拱手。

      “请问,是陈山河陈大夫吗?”

      陈山河点点头:“我是。您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这是给您的。”

      陈山河接过信,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师叔陈镜波的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山河,见信如面。我在关外,一切安好。听闻你在津门开了医馆,很是欣慰。关外有几位同道,想请你来一叙。若方便,可随送信人同来。师叔字。”

      陈山河看了好几遍,才确定不是做梦。

      师叔还活着?在关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送信的人。

      “我师叔……还好吗?”

      那人点点头:“陈老先生很好。就是惦记您。”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让我去关外?”

      “是。”那人说,“关外有几位同道,都是学医的,想跟您交流交流。陈老先生说,您一个人在津门,孤掌难鸣。不如去关外看看,也许能闯出另一片天地。”

      陈山河沉默了。

      去关外?

      他把医馆扔下?把狗子和石头扔下?把那些病人扔下?

      可他心里,又有些动。

      师叔在那边。还有同道。也许,真的能闯出另一片天地?

      他想了想,说:“让我考虑考虑。”

      那人点点头:“不急。我在这儿等您几天。”

      十一
      那天晚上,陈山河把狗子和石头叫到一起,把那封信给他们看了。

      狗子看完,脸就白了。

      “师父,您要走?”

      陈山河摇摇头:“还没决定。”

      石头在旁边急了:“师父,您可不能走!您走了,咱们咋办?”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两个孩子,跟着他一年多,没享过什么福,成天跟着他吃苦。现在,他要走,他们怎么办?

      可他要是留下,又能怎么办?

      那个史密斯虎视眈眈,生意越来越差,再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

      也许,去关外,真是一条出路?

      “师父,”狗子忽然说,“您要是想去,就去吧。我跟石头,能行。”

      陈山河愣了一下,看着他。

      狗子的眼睛红了,可还是硬撑着说:“您教了我们这么多,一般的跌打损伤,我们都能处理了。您不在,我们也能撑一阵子。”

      石头在旁边点点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陈山河沉默了。

      他知道狗子说的是真的。这两个孩子,确实学了不少。可他们才多大?狗子十五,石头十三。让他们撑着一个医馆?

      可他要是不去,又能怎样?

      他想了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那个送信的人。

      “我想好了。”他说,“我去。”

      十二
      临走前的几天,陈山河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他把续骨散的配方又抄了一份,留给狗子。把常用的方子,一样一样地教给他们。把药柜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地告诉他们怎么用。

      “记住,”他说,“遇到拿不准的,就别治。宁可让人去别处看,也不能把人治坏了。”

      狗子和石头用力点点头。

      陈山河又拿出老周头给他的那把短刀,递给狗子。

      “这个给你。防身用。”

      狗子愣住了:“师父,这是您的东西……”

      “给你就拿着。”陈山河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师兄。护着点石头。”

      狗子接过刀,眼眶红了。

      石头在旁边忽然问:“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

      陈山河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也许很久。”

      石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陈山河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十三
      腊月二十八,陈山河跟着那个送信的人,离开了津门。

      那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裹紧了棉袄,回头看了一眼。

      仁术堂的门口,狗子和石头站在那里,正朝他挥手。

      他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走了很久,他忽然问那个送信的人:“我师叔在关外什么地方?”

      那人说:“奉天。离这儿不远,走半个月就到了。”

      奉天。

      陈山河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他从小在津门长大,最远只去过静海县。现在要去奉天,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他不知道那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师叔在那边。

      因为那边有同道。

      因为也许,那边有他想要的东西。

      十四
      一路上,他们走了半个月。

      穿过直隶,越过山海关,进入关外。越往北走,天越冷。路上全是雪,一脚深一脚浅,走得艰难。

      陈山河的脚冻得没了知觉,可他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那个送信的人姓孙,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很少说话。陈山河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不问,他就默默地赶路。

      走了十天,他们到了一个叫锦州的地方。

      孙大哥说:“歇一天吧。再往前走,就没地方歇了。”

      陈山河点点头,跟着他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

      晚上,他正在屋里烤火,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清。但那口音,他听着耳熟。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客栈的大堂里,坐着几个人,正在喝酒。其中一个,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羊皮袄,头发花白。

      陈山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是师叔。

      陈镜波。

      十五
      “师叔!”

      陈山河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陈镜波也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山河?你……你怎么在这儿?”

      陈山河说:“我接到您的信,就来了。”

      陈镜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好,来了就好。”

      他拉着陈山河坐下,又让伙计添了副碗筷。那几个喝酒的人,都是他的朋友,看见他们叔侄重逢,也都高兴,纷纷举杯祝贺。

      陈山河喝了几杯酒,问:“师叔,您怎么在锦州?不是应该在奉天吗?”

      陈镜波说:“我正好有事路过这儿,没想到能碰上你。真是老天爷的安排。”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山河,你长大了。比你爹走的时候,壮实多了。”

      陈山河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他爹。想起那些事。

      “师叔,”他忽然问,“我爹的事,您知道多少?”

      陈镜波沉默了一会儿,说:“该知道的,都知道。”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沉重:“山河,你爹是条汉子。他这辈子,没给陈家丢人。”

      陈山河点点头,没说话。

      陈镜波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说:“来,喝酒。喝完酒,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十六
      那几个人,是陈镜波的朋友。

      一个姓刘,是个老中医,在锦州开了几十年医馆。一个姓马,是个采药人,走遍关外的大山,知道哪里有最好的药材。还有一个姓佟,是个满人,家里世代行医,祖传的正骨手艺,比陈家的也不差。

      他们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谈医论药。

      陈山河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郎中。跟他一样,每天给人看病,每天琢磨药方,每天想着怎么救人。

      可他们又不一样。

      他们说的话,他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他们谈的病例,他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他们用的药,他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井底的青蛙,跳出来,才发现天这么大。

      “陈大夫,”那个姓刘的老中医看着他,“听说你有一种续骨散,效果很好。能不能给我们看看方子?”

      陈山河愣了一下,看向师叔。

      陈镜波点点头:“拿出来吧。都是自己人。”

      陈山河从怀里掏出续骨散的配方,递给刘老先生。

      刘老先生接过,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好方子。用药讲究,配伍精当。只是……”

      他看着陈山河,“这一味血竭,用得有些重。血竭活血化瘀,但用多了,容易引起出血。你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陈山河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刘老先生点点头:“那就好。可能是你其他的药,中和了血竭的药性。”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方子还给陈山河。

      “陈大夫,你这方子,是好方子。但还可以改进。”

      陈山河愣住了:“改进?”

      刘老先生笑了:“怎么,不想改?这可是你祖传的方子。”

      陈山河摇摇头:“不是不想改。是我……我不知道怎么改。”

      刘老先生说:“那就学。学多了,就知道了。”

      他指着那个姓马的采药人说:“比如老马,他知道哪里的药材最好,什么时候采的药效最强。知道了这些,你的方子就能配得更好。”

      他又指着那个姓佟的满人说:“比如老佟,他祖传的正骨手艺,跟你家的不一样。你要是学会了,说不定能创出更好的手法。”

      陈山河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从小就听他爹说,陈家的方子,是最好的。陈家的手艺,是最好的。他从没想过,还有更好的。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没有最好的方子。只有更好的方子。

      没有最好的手艺。只有更好的手艺。

      他学得越多,就能做得越好。

      十七
      那天晚上,陈山河一夜没睡。

      他跟那些人喝酒、聊天,一直聊到天亮。刘老先生教他怎么看脉,马采药人教他怎么认药,佟先生教他满人的正骨手法。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

      天亮的时候,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心里却亮堂堂的。

      他忽然明白师叔为什么要叫他来关外了。

      不是为了让他逃难,是为了让他开眼。

      让他看看,这世上有这么多有本事的人。让他学学,别人是怎么做的。

      “师叔,”他问,“您怎么不早叫我?”

      陈镜波笑了:“早叫你,你听得进去吗?那时候你刚死了爹,满心都是报仇。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陈山河沉默了。

      师叔说得对。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恨。除了报仇,什么都装不下。

      现在,恨还在。可他知道,恨解决不了问题。

      他要学的,是怎么救人。

      救更多的人。

      十八
      陈山河在锦州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跟着刘老先生看病,跟着马采药人上山采药,跟着佟先生学正骨。每天都累得要死,可每天都觉得充实。

      第三天晚上,陈镜波把他叫到一边。

      “山河,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陈山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陈镜波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的龙虎续命散,那个方子,你还留着吗?”

      陈山河点点头:“留着。”

      陈镜波说:“那个方子,你打算怎么办?”

      陈山河想了想,说:“赵先生说,等将来有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将来。”

      陈镜波点点头,说:“他说的对。那个方子,现在拿出来,没什么用。太贵了,老百姓用不起。可将来……”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深远。

      “将来有一天,咱们的国家强大了,老百姓有钱了,那个方子就能用了。到那时候,你把它拿出来,能救多少人?”

      陈山河没说话。

      陈镜波又说:“山河,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肯改方子吗?”

      陈山河摇摇头。

      “不是他不想改。是他不会改。”陈镜波叹了口气,“你爹那个人,医术是好,可就是太死板。他守着那个方子一辈子,从没想过,还可以改。他不是不想救人,是他不知道怎么救更多的人。”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脑子活。你可以学,可以改,可以创出更好的方子。你爹没做到的事,你能做到。”

      陈山河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陈镜波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学成了,回去,把仁术堂开得更大,救更多的人。你爹在天上看着,会高兴的。”

      十九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离开了锦州。

      他要跟着马采药人进山,去采药。

      马采药人说,这个时候进山,正好能采到冬天最好的药材。雪盖着土,药材的根长得最壮,药效最强。

      陈山河背起药箱,跟着他,走进了茫茫的大山。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可他不觉得累。

      他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是他爹传给他的。是师叔点亮的。是那些同道们添柴的。

      他要带着这团火,走进山里去。

      走进去,学本事。

      走出来,救人。

      山风呼啸,吹得他睁不开眼。

      可他一步也没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