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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星海 年过五十的 ...

  •   一
      宣统三年,秋。

      广州的秋天还是热的。太阳晒在脸上,火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炸。陈怀远站在珠江边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看了很久。

      他老了。

      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左臂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可他站得还直,眼睛还亮,说话的声音还稳。

      一晃十一年。

      从天津到广州,从北洋水师学堂到广东水师学堂。他教过的学生,多得数不清了。有的当了官,有的当了教习,有的当了船长,有的……死了。

      都死了。

      可他还活着。还站在这里,看着这条江,看着那些船。

      “陈教习。”

      身后传来声音。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穿着学生装,手里拿着一封信。

      “您的信。从天津来的。”

      陈怀远接过信,看见信封上的字迹,笑了。

      是周秀云写的。

      二
      他拆开信,站在江边看。

      “怀远,天津冷了。树叶都落了,满地金黄。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想起那年咱们在威海卫,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那时候你还年轻,我也年轻。

      一晃这么多年了。

      那本簿子,我又写了一本。这是第十三本了。从光绪二十年到现在,十七年,十三本。每一本都写满了。写你,写我,写二狗,写那些见过的人,经过的事。

      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还记得那年你说的话吗?你说,能做的事,就要做。

      我做了。写这些字,就是我能做的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秀云。”

      陈怀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江上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哗哗响。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陈教习,”那个学生还在旁边站着,“您不回信吗?”

      陈怀远摇摇头。

      “不回了。我回去。”

      三
      可他没能回去。

      那天晚上,陈炯明来了。

      陈炯明不是当年的那个十七岁少年了。他四十岁了,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教习。”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炯明,你来了。”

      陈炯明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教习,”陈炯明说,“要起义了。”

      陈怀远看着他。

      “什么时候?”

      陈炯明说:“快了。就在这几天。”

      陈怀远没说话。

      陈炯明看着他,忽然问:“陈教习,您跟我们走吗?”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炯明,”他说,“我老了。”

      陈炯明说:“您不老。您比那些年轻人还硬朗。”

      陈怀远摇摇头。

      “不是那个老。是……走不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我这一辈子,走了很多路。从福州到马尾,从马尾到浙江,从浙江到广东,从广东到北洋。打过仗,死过人,见过事。我以为我能做点什么。可做了几十年,好像什么也没做成。”

      他转过身,看着陈炯明。

      “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还有时间,还能做很多事。”

      陈炯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教习,您教过我一句话。”

      陈怀远看着他。

      陈炯明说:“您说,不管做什么,记得自己为什么做。记得那些帮过你的人,教过你的人,和你一起走过路的人。”

      他看着陈怀远的眼睛。

      “我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四
      陈炯明走了。

      陈怀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背影,和二十年前一样。瘦瘦的,直直的,走得很快。

      他想起那年,陈炯明从天津离开,他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那时候他想,这孩子,会去哪儿?会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这孩子,去做他当年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点上灯,翻开那本簿子——最新的一本,第十四本。他拿起笔,写:

      “宣统三年九月初,陈炯明来了。他说要起义了。他没让我去。我也没去。我老了,走不动了。可我想,那些年轻人,会替我去。”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吹了灯,躺下。

      五
      三天后,消息传来:武昌起义了。

      陈怀远站在学堂的操场上,听着那个报信的人说。那个人说得很急,唾沫星子乱飞,可陈怀远听清了每一个字。

      “武昌的新军反了!攻下了总督衙门!湖广总督跑了!”

      “各地都响应了!湖南、陕西、江西、山西,都反了!”

      “说要成立什么……什么民国!不要皇帝了!”

      陈怀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操场上,那些学生都跑出来了,围成一圈,听着那个人的话。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怀远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他在广州,听孙文说话。想起那年,他在天津,听陈少白说话。想起那年,他看着陈炯明离开,看着他走进夜色里。

      那些人,那些话,那些事,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回响。

      “陈教习。”

      一个学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那学生叫林觉民,十八岁,福州人,是船政学堂保送来的。他的眼睛很亮,和陈炯明当年一样亮。

      “陈教习,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陈怀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他说,“想怎么办?”

      林觉民说:“我们想……想去做点什么。”

      陈怀远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那就去。”

      六
      那天下午,学堂里乱成一团。

      有人要走,有人要留,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写信。陈怀远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人跑来跑去,一动不动。

      一个学生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是林觉民。

      “陈教习,我要走了。”

      陈怀远点点头。

      林觉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与妻书”。

      “陈教习,”林觉民说,“这是我写给我妻子的。如果我回不来,请您帮我转交给她。”

      陈怀远接过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你妻子在哪儿?”

      林觉民说:“福州。她等我回去。”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住了。”

      林觉民看着他,忽然鞠了一躬。

      “陈教习,谢谢您教我。”

      他转身跑了。

      陈怀远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个背影,让他想起很多人。想起方伯谦,想起林永升,想起邓世昌,想起陈炯明,想起那些他教过、带过、送走的人。

      他们都走了。

      可他们还会回来。在那些信里,在那些话里,在那些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七
      那天晚上,陈怀远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和那年在大东沟看到的一样。和那年在马尾看到的一样。和那年在家门口看到的一样。

      他想起那封信。林觉民写的,给他妻子的。

      他打开信,在灯下看。

      “意映,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为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

      他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慢慢看下去。

      看到最后,他的眼眶湿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夜很黑。可他看见,远处有光在闪。不是月亮的光,是别的光。是火把的光,是灯笼的光,是那些正在赶路的人手里的光。

      那些人,正往各处去。去起义,去打仗,去做他们该做的事。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点上灯,翻开那本簿子,写:

      “宣统三年九月初十,林觉民走了。他留下一封信,给他妻子的。信里说,他愿‘以天下人为念’,‘为天下人谋永福’。他才十八岁。”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吹了灯,躺下。

      八
      又过了几天。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广东独立了,福建独立了,江苏独立了,浙江独立了。那些地方,都是他去过的,待过的,教过人的。

      他听着那些消息,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一个学生跑来问他:“陈教习,您说,这次能成吗?”

      陈怀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总要试试。”

      那个学生看着他,忽然问:“陈教习,您年轻时,也试过吗?”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试过。”他说。

      “成了吗?”

      陈怀远摇摇头。

      “没成。”

      那个学生愣住了。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可我没后悔。试过,就不后悔。”

      九
      十一月的时候,陈炯明又来了。

      他穿着军装,带着枪,身后跟着几个兵。他走进学堂,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学生。

      陈怀远从教室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炯明?”

      陈炯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陈教习。”

      陈怀远打量着他。

      “你……当官了?”

      陈炯明点点头。

      “广东副都督。”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干什么?”

      陈炯明说:“来接您。”

      陈怀远看着他。

      “接我?去哪儿?”

      陈炯明说:“去都督府。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十
      那天下午,陈怀远跟着陈炯明去了都督府。

      都督府很大,人很多,进进出出的,都是穿军装的年轻人。他们看见陈炯明,都敬礼。看见陈怀远,都好奇地打量。

      陈炯明带他走进一间屋子,关上门。

      “陈教习,”他说,“我想请您当顾问。”

      陈怀远愣了一下。

      “顾问?我?”

      陈炯明点点头。

      “您懂海军,懂洋务,懂教育。您还打过仗,见过事。我们需要您这样的人。”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炯明,”他说,“我老了。”

      陈炯明摇摇头。

      “您不老。您比那些年轻人懂的事多。”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成熟了的、认真的脸。

      “你让我想想。”

      十一
      那天晚上,陈怀远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这一辈子。从马尾到浙江,从浙江到广东,从广东到北洋。从“靖远”到“经远”,从士兵到教习。从方伯谦到林永升,从邓世昌到李二狗,从周秀云到陈炯明。

      他想起那些沉在海里的人。想起那些活着的、还在走的人。想起那些他教过的、送走的、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想起那棵浮木。

      它漂了一辈子。从一条江到另一条江,从一片海到另一片海。它以为自己在漂,其实是在找。找一个能靠岸的地方。

      现在,岸就在眼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夜很黑。可远处有光,一闪一闪的。那是广州城的灯火,是那些还在忙碌的人点的灯。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边,点上灯,拿出那本簿子——第十四本,快写满了。

      他拿起笔,写:

      “宣统三年十一月,陈炯明请我当顾问。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可我想,也许该试试。试了,才知道能不能成。”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吹了灯,躺下。

      十二
      第二天,陈怀远去找陈炯明。

      “炯明,”他说,“我答应你。”

      陈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教习,谢谢您。”

      陈怀远摇摇头。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自己。”

      陈炯明愣了一下。

      陈怀远说:“我想看看,你们能做到哪一步。”

      十三
      那年冬天,陈怀远当上了顾问。

      不是什么大官,就是帮忙出出主意。有时候看看海图,有时候讲讲船,有时候说说那些年的事。那些年轻人喜欢听他说话,说他讲的都是真的,都是他们没见过的。

      他也喜欢和他们说话。因为他们问的那些问题,都是他年轻时想问的。

      “陈顾问,您说,咱们的海军,什么时候能再建起来?”

      “陈顾问,您说,咱们能打得过洋人吗?”

      “陈顾问,您说,那些牺牲的人,值不值?”

      他都回答。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就说:“我也不知道。可你们会知道的。”

      十四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军官问他:

      “陈顾问,您打过那么多仗,见过那么多人死。您怕死吗?”

      陈怀远想了想。

      “怕。”他说。

      那个军官愣住了。

      陈怀远说:“可更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就是让以后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十五
      腊月里,陈怀远收到一封信。

      是周秀云写来的。从天津寄来,走了很久。

      他拆开信,在灯下看。

      “怀远,听说你在广东当顾问了。真好。

      天津还是老样子。学堂还在,学生还在,二狗还在。他天天念叨你,说陈教习什么时候回来。

      那本簿子,我又写了一本。这是第十四本了。和你那本,正好一对。

      你什么时候回来?

      秀云。”

      陈怀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小院子,那两棵老槐树,那个站在门口等他的姑娘。

      她老了。他也老了。

      可那些年,那些事,那些日子,还在簿子里,还在心里。

      他拿起笔,回信:

      “秀云,等我。忙完这阵,我就回去。”

      十六
      宣统四年,春。

      不对,不是宣统四年了。是民国元年。

      陈怀远站在珠江边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船还是那些船,江还是那条江。可天不一样了。旗不一样了。人也不一样了。

      他想起那年,他站在马尾的码头上,看着那些从英国回来的船。那时候他年轻,以为一切都会变好。

      现在,他真的老了。可天,真的变了。

      “陈顾问。”

      身后传来声音。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穿着新式的军装,站得笔直。

      “陈教习让我来请您。学堂里来了几个新学生,想让您去看看。”

      陈怀远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江,然后转过身,跟着那个年轻人走了。

      十七
      学堂里很热闹。

      操场上站着几十个年轻人,都穿着新发的学生装,站得笔直。他们的脸很年轻,眼睛很亮,看着前面那个正在讲话的人。

      那个人是陈炯明。

      陈怀远站在旁边,听着他讲话。他讲了很多,讲革命,讲共和,讲民国,讲未来。那些年轻人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讲完了,陈炯明走过来。

      “陈教习,您说几句?”

      陈怀远摇摇头。

      “不用了。你讲得很好。”

      陈炯明笑了。

      陈怀远看着那些年轻人,忽然说:“炯明,我想起来一件事。”

      陈炯明看着他。

      陈怀远说:“那年我在英国,有一个老师,教海战史的。他讲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他顿了顿。

      “他说,一支军队的强大,不在于武器,不在于战术,而在于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他指着那些年轻人。

      “他们知道吗?”

      陈炯明想了想。

      “会知道的。”

      陈怀远点点头。

      “那就好。”

      十八
      那天下午,陈怀远坐在学堂的院子里,晒着太阳。

      太阳暖暖的,照在他身上,很舒服。他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的操练声。

      “一、二、三、四!”

      那些年轻的声音,和几十年前一样。和他在“经远”号上听到的一样。和他在马尾听到的一样。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方伯谦,想起林永升,想起邓世昌,想起那些沉在海里的人。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想起李二狗,想起周秀云,想起陈炯明,想起那些还在身边的人。

      想起那棵浮木。

      它漂了一辈子。从马尾到浙江,从浙江到广东,从广东到北洋。从光绪到宣统,从宣统到民国。

      它以为自己在漂。其实是在找。找一个能靠岸的地方。

      现在,它找到了。

      不是真的岸。是心里的岸。

      “陈教习。”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那年轻人穿着学生装,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脸上有些紧张。

      “陈教习,我……我想请您签个名。”

      陈怀远愣了一下。

      “签名?为什么?”

      那年轻人说:“我爹说,您是英雄。他让我好好跟您学。”

      陈怀远看着他。

      “你爹是谁?”

      那年轻人说:“我爹叫李二狗。”

      十九
      陈怀远愣住了。

      李二狗。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李二狗。那个从马尾开始就跟着他的李二狗。那个说“等天亮”的李二狗。

      他有儿子了。

      “你叫什么?”他问。

      那年轻人说:“我叫李念远。念是思念的念,远是远方的远。”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那张脸上,有李二狗的影子。有那些年、那些事、那些日子的影子。

      他接过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好好学。替你爹,也替那些没回来的人。”

      他把本子还给李念远。

      李念远接过本子,看着那几个字,眼睛红了。

      “陈教习,我记住了。”

      二十
      那天晚上,陈怀远又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和那年在大东沟看到的一样。和那年在马尾看到的一样。和那年在家门口看到的一样。

      他拿出那本簿子——第十四本,写满了。他又拿出一本新的,第十五本。

      他翻开,拿起笔,写:

      “民国元年春,我在广州。李二狗的儿子来了,叫李念远。他说我是英雄。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没死成的人。

      那些死了的人,才是英雄。方伯谦,林永升,邓世昌,刘二狗,还有那么多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可我还活着。活着,就得做点什么。

      我做了。教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多路,想了那么多事。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可我想,也许有用。

      那本簿子,秀云写了十四本,我写了十四本。加在一起,二十八本。记了这些年,这些人,这些事。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看见。会知道,有这么一些人,这么活过,这么做过,这么等过。

      那就够了。”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无数颗星星在亮着。那些星星,很远,很小,可它们在亮着。

      就像那些人。

      就像那些他教过的人,带过的人,送走的人。就像那些还在走的人,还在等的人,还在亮着的人。

      他们都在。在那些星星里,在那些簿子里,在那些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风吹着,轻轻地响。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尾声
      民国元年秋,天津。

      周秀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了的河床。可她的眼睛还亮,手还稳。

      桌上摆着十五本簿子。十四本是她写的,一本是陈怀远写的那本,从光绪二十年一直跟到现在。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看着最后那一页。

      那是陈怀远写的,从广州寄来的。字还是那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秀云,等我。忙完这阵,我就回去。”

      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那个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可他站得还直,眼睛还亮。

      陈怀远。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秀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亮。

      “回来了?”

      陈怀远点点头。

      “回来了。”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窗外,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远处,有人正在操练。那些年轻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一、二、三、四!”

      陈怀远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说:“秀云,你写了十四本?”

      周秀云点点头。

      “我写了十四本。加在一起,二十八本。”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够了。”他说。

      周秀云看着他。

      “什么够了?”

      陈怀远想了想。

      “够那些后来的人看了。”

      周秀云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都很老了。上面有皱纹,有斑点,有那些年留下的痕迹。

      可它们握着,很紧。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远处,那些年轻的声音还在喊着。

      “一、二、三、四!”

      太阳照进来,照在那二十八本簿子上,照在那些写满字的纸上,照在那两只握着的手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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