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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新生 听闻谭嗣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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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二十四年,春。
天津的春天来得晚。都三月了,海河上的冰才刚刚化开,一块一块的,顺着水流往下漂。陈怀远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冰,看了很久。
他来天津两年了。
两年里,他教了三批学生。有的毕业了,去了南洋,去了广东,去了那些还有水师的地方。有的留下来了,在学堂里当教习,像他一样,教更多的人。
李二狗去年毕业了。他没走,也留下来了,当助教,帮陈怀远带学生。他的字还是不好看,可他的炮术,学堂里没人比得上。那些学生叫他“李教习”,叫得他直挠头,可还是答应着。
“陈教习。”
身后传来声音。陈怀远转过头,看见李二狗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封信。
“您的信。从广东来的。”
陈怀远接过信,看见信封上的字迹,心跳了一下。
是周秀云的。
二
他拆开信,站在河边看。
“陈帮带,我在香山两年了。在一家教会学堂里教书,教孩子们认字,也教他们看图。那些孩子,和咱们当年在船上教的人一样,什么都不会,可什么都想学。
那本簿子,我一直在写。写我见过的,听过的,想过的。写了厚厚一本了。有时候拿出来看,看见您写的那些字,就好像您还在旁边。
听说您在天津当教习,教更多的人。真好。
我有时候想,要是咱们当年那些弟兄,都能看见今天,该多好。
秀云。”
陈怀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河上的冰还在漂,一块一块的,慢慢往远处去。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二狗,”他说,“你帮我写封信。”
李二狗点点头。
“写什么?”
陈怀远想了想。
“告诉她,我很好。问她,能不能来天津。”
三
信寄出去之后,陈怀远开始等。
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没有回音。
李二狗有时候问他:“陈教习,周姑娘回信了吗?”
陈怀远摇摇头。
李二狗就不问了。
可陈怀远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四
夏天的时候,学堂里来了一个新学生。
那学生叫陈炯明,广东海丰人,十七岁,瘦瘦的,眼睛很亮。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长衫,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学生。
陈怀远从旁边走过,看见他,停下来。
“找谁?”
那学生看着他,忽然鞠了一躬。
“您是陈教习吗?”
陈怀远点点头。
那学生说:“我叫陈炯明。从广东来。想考学堂。”
陈怀远打量了他一下。
“广东那么远,怎么来的?”
陈炯明说:“走来的。走了一个多月。”
陈怀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想来这儿?”
陈炯明想了想,说:“我想学本事。学了本事,回去,做点事。”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多少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进来吧。”他说。
五
陈炯明学得很快。
他识字,会算,读过一些书。那些别人学起来费劲的东西,他一学就会。可他从来不骄傲,别人问他,他就教。别人不会,他就一遍一遍讲。
李二狗很喜欢他。
“这孩子,像我。”李二狗说。
陈怀远看着他:“哪儿像?”
李二狗挠了挠头:“说不上来。就是像。”
陈怀远笑了。
六
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光绪皇帝下诏变法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怀远正在教室里讲课。一个教习冲进来,满脸通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可那个教习喊完,教室里就炸了锅。
“变什么法?”
“听说要改科举,办学堂,练新军!”
“皇帝亲自下的诏?”
“真的假的?”
陈怀远站在讲台上,听着那些声音,一句话也没说。
他想起严复译的那本《天演论》。想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几个字。想起那些年他见过的、想过的、做过的那些事。
变法。
也许,真的变了。
七
那几天,学堂里天天有人议论。
有的说好,说早就该变了。有的说不好,说变什么变,祖宗之法不能改。有的不说话,就听,听完走了。
严复也来找过他一次。
“怀远,”严复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怀远摇摇头。
严复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也许是希望。也许是……更大的失望。”
陈怀远没说话。
严复走了之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在飘。和那天在大东沟看到的一样。
他想起那些沉在海里的人。如果他们能看见今天,会说什么?
也许会说:变吧。变了好。变了,我们就不白死了。
八
可变法只变了一百天。
一百天后,消息传来:太后重新垂帘听政,皇帝被囚禁了,那些变法的官员,有的杀了,有的抓了,有的跑了。
陈怀远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操场上看着学生操练。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那些学生还在操练。队列,瞄准,装弹,击发,一遍一遍。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练。
李二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教习,”他小声说,“我听说……”
陈怀远抬起手,止住他。
“别说了。”
李二狗闭上嘴,站在那儿,陪着他。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慢慢黑下来。操场上的人散了,灯亮了起来。陈怀远还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很久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二狗,你说,咱们这些人,到底在等什么?”
李二狗想了想。
“等天亮吧。”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李二狗指着远处的天:“天黑了,总会亮的。”
陈怀远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苦,可它是笑。
“走吧。”他说。
九
那年冬天,陈炯明来找他。
“陈教习,”陈炯明说,“我想跟您说件事。”
陈怀远看着他。
陈炯明说:“我想退学。”
陈怀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炯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广东那边,有人在做事。我想回去。”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做什么事?”
陈炯明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可我想去看看。看了,也许就知道了。”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年,他在广州,站在那间小屋里,听着孙文说话。他也想问,做什么事。他也想去看。看了,就知道了。
“去吧。”他说。
陈炯明愣住了。
“您……您不拦我?”
陈怀远摇摇头。
“不拦。可你要记住一件事。”
陈炯明看着他。
陈怀远说:“不管做什么,记得自己为什么做。记得那些帮过你的人,教过你的人,和你一起走过路的人。”
陈炯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记住了。”他说。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陈怀远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那个背影,让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方伯谦。想起林永升。想起邓世昌。想起李二狗。想起那些他教过的人,带过的人,送走的人。
他们都走了。
可他们还活着。在那些背影里,在那些眼睛里,在那些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十
光绪二十五年,春。
陈怀远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周秀云的。
他拆开信,手有些抖。
“陈帮带,我来天津了。住在城西的福音堂,教会的房子。您要是方便,来看看我。秀云。”
陈怀远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李二狗在后面喊:“陈教习,您去哪儿?”
陈怀远没回头。
“去看一个人。”
十一
城西的福音堂,是一座灰色的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槐树。陈怀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树,看了很久。
他想起后勤处院子里的那两棵老槐树。想起它们被烧成焦黑树桩的样子。
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瘦瘦的,穿着灰布衫,头发盘起来,脸比从前白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周秀云。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秀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亮。
“陈帮带。”
陈怀远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秀云。”
十二
那天下午,他们在福音堂后面的小院子里坐了很久。
周秀云说了她这些年的经历。说她爹死后,她怎么离开威海卫,怎么一路往南走,怎么在香山落脚,怎么在那家教会学堂里教书。说那本簿子,她一直带着,一直写,已经写了三大本。
陈怀远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周秀云说完了,看着他。
“您呢?”
陈怀远说了。说他在广州,说孙文,说起义失败,说来天津,说学堂,说李二狗,说陈炯明。
周秀云听着,也一句话没说。
说完了,两人都沉默了。
院子里很静。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那本簿子,”陈怀远忽然说,“能让我看看吗?”
周秀云点点头,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抱着三本簿子。
陈怀远接过,翻开。
第一本,是从他给她的那本开始的。他写的那些字还在,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后面是她写的,字迹有些稚嫩,可一笔一画,很认真。
“光绪二十年九月初一,李二狗回来了。他说,陈帮带把自己绑在舵轮上,拉响了最后一颗炮弹。经远号沉了。可那本簿子还在。我接着写。”
他往下翻。
“光绪二十年九月十五,从威海卫逃出来的人说,刘公岛丢了,丁大人死了。北洋水师,没了。”
“光绪二十年十月初三,到了烟台。城里到处是兵,到处是逃难的人。有人抢东西,有人哭,有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到了青岛。坐船,去上海。”
“光绪二十一年二月,到了广州。听说有个叫孙文的人,要造反。没成,跑了。”
“光绪二十一年五月,到了香山。在一家教会学堂里教书。孩子们很好,什么都想学。”
他翻到最后一本,最新的一页。
“光绪二十五年三月初八,到了天津。住在福音堂。明天去找他。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陈怀远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簿子合上,还给周秀云。
“写得好。”他说。
周秀云接过簿子,抱在怀里。
“您教我的。”她说。
十三
那天晚上,陈怀远回到学堂,已经很晚了。
李二狗还在等他。
“陈教习,您见到周姑娘了?”
陈怀远点点头。
李二狗咧嘴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问:“二狗,你怎么还不睡?”
李二狗挠了挠头:“等您回来。怕您有事。”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二狗,”他说,“你跟我多少年了?”
李二狗想了想。
“十一年了。从马尾那年算起。”
“十一年。”陈怀远重复了一遍,“十一年里,你学会了什么?”
李二狗说:“学会了认字,学会了打炮,学会了教人。还学会了……”他顿了顿,“学会了等。”
陈怀远看着他。
李二狗说:“等天亮。”
陈怀远笑了。
“去睡吧。”他说。
十四
那年夏天,周秀云也到了学堂。
不是当教习,是在厨房里帮忙。她做饭好吃,学生们都喜欢。她也不多说话,就做饭,收拾,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学生操练。
陈怀远有时候去看她。两人也不多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有时候她问他一些事,他就答。有时候他问她一些事,她就答。
李二狗说:“陈教习,您和周姑娘,怎么老不说话?”
陈怀远看着他。
“说什么?”
李二狗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可总得说点什么吧。”
陈怀远笑了。
“不说话,也挺好。”
十五
秋天的时候,陈炯明来信了。
信是从广东寄来的,很厚,写了很多页。他在信里说,他回去了,跟着一些人做事。那些人,是兴中会的人。他们在准备新的起义。
“陈教习,我记住您说的话了。不管做什么,记得自己为什么做。记得那些帮过我的人,教过我的人。我不会忘。”
陈怀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周秀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谁的信?”
陈怀远说:“一个学生。陈炯明。”
周秀云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广东来的?”
陈怀远点点头。
周秀云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又要闹了?”
陈怀远看着她。
“也许。”
周秀云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天。
十六
那年冬天,严复来找他。
“怀远,”严复说,“我要走了。”
陈怀远愣了一下。
“去哪儿?”
严复说:“去上海。有人请我去当教习,译书。这儿……”他顿了顿,“这儿待不下去了。”
陈怀远没说话。
严复看着他,忽然问:“怀远,你信不信,有一天,咱们能赢?”
陈怀远想了想。
“信。”他说。
严复笑了。
“那就好。”
他伸出手,握住陈怀远的手。
“保重。”
陈怀远也握住他的手。
“保重。”
十七
严复走了之后,学堂里安静了许多。
那些老教习,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没几个。新来的,陈怀远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他。
可课还得上。学生还得教。
陈怀远每天照常上课,照常操练,照常做那些做了三年的事。周秀云每天照常做饭,照常收拾,照常在院子里坐着。李二狗每天照常帮他带学生,照常在他旁边站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有时候,陈怀远会想,这些年,他到底在做什么。教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多路,想了那么多事。可那些事,好像都没什么用。
可他又想起那些学生。想起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学会一样东西时笑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用。
十八
光绪二十六年,春。
陈怀远正在教室里讲课,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陈教习,有人找!”
他走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戴着眼镜,瘦瘦的,脸有些白。他看见陈怀远,笑了。
陈怀远愣住了。
“少白?”
陈少白点点头。
“怀远,好久不见。”
十九
那天下午,陈少白在学堂里待了很久。
他说了这些年的事。说孙文在日本,说兴中会在海外发展,说国内的事。他说了很多,陈怀远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说到最后,陈少白忽然问:“怀远,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陈怀远看着他。
“去哪儿?”
陈少白说:“日本。孙文在那儿。他说想见你。”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少白,”他说,“我不走。”
陈少白愣住了。
“为什么?”
陈怀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学生们正在操练。队列,瞄准,装弹,击发,一遍一遍。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陈少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怀远,你以为你在这儿教他们,就能改变什么吗?”
陈怀远没说话。
陈少白说:“朝廷还是那个朝廷。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你教他们再多,他们出去了,还是得听那些人的。还是得看着那些事,什么都做不了。”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少白,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儿吗?”
陈少白等着他说下去。
陈怀远指着那些学生。
“他们不是我们。他们还年轻,还有时间,还能学很多东西。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比我们强。会做我们做不了的事。”
他看着陈少白。
“我等那一天。”
陈少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怀远,”他说,“你变了。”
陈怀远笑了。
“没变。还是那个人。”
二十
陈少白走了。
陈怀远站在操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周秀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是谁?”
陈怀远说:“一个朋友。”
周秀云没再问。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还在操练的学生。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手上。
“怀远,”周秀云忽然说,“那本簿子,我又写了一本。”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她。
周秀云从怀里掏出那本簿子,递给他。
“你看看。”
陈怀远接过,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光绪二十六年三月初十,我在天津。和陈怀远在一起。”
他往下翻。
“他老了好多。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每天去上课,教那些学生。学生们喜欢他。我也喜欢。”
“他问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我说了。他听了,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我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也挺好。”
陈怀远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簿子合上,还给周秀云。
“写得好。”他说。
周秀云接过簿子,抱在怀里。
“你教的。”她说。
二十一
那天晚上,陈怀远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和那年在大东沟看到的一样。和那年在马尾看到的一样。和那年在家门口看到的一样。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方伯谦,想起林永升,想起邓世昌,想起那些沉在海里的人。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想起李二狗,想起周秀云,想起陈炯明,想起那些他还在身边的人。
他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漂过了那么多海,那么多地方,那么多生死。它还在漂。
可漂着漂着,它不再是孤单的一根了。它旁边有了人。那些人,也在漂。可他们在一起漂。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点上灯,翻开那本簿子——最新的一本,才写了几页。
他拿起笔,写:
“光绪二十六年春,陈少白来了。他说孙文想见我。我没去。我走不了。这儿有学生,有秀云,有二狗。有我等的人,等我做的事。”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吹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周秀云写的那句话——
“就这样吧。就这样,也挺好。”
他笑了。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