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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暗礁 揭示水师内 ...

  •   一
      光绪十五年,春。

      威海卫的春天来得慢。都三月了,海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子。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甲板上,手里攥着一份清单,脸色很难看。

      清单上是这批新到的燃煤数量——三百吨,从开平矿务局运来的,专供北洋水师。可实际上船的,只有二百四十吨。少了六十吨。

      “陈帮带。”

      身后传来声音。陈怀远转过头,看见管煤的司务长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熟——他在“靖远”号上见过无数次,是那种“您别问,问了也没用”的笑。

      “张司务,”陈怀远举起那份清单,“这数目不对。”

      张司务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是不对。可这是开平那边发的货,咱们按单子收。少了,那是开平的事。”

      “开平的事?”陈怀远盯着他,“船是你的,煤是你点的,少了六十吨,你跟我说是开平的事?”

      张司务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陈帮带,您刚来北洋不久,有些事可能不清楚。”他压低声音,“开平的煤,一向是这样。报三百,来二百四,剩下的六十,换成钱,分几份,该送的送,该留的留。这是规矩。”

      陈怀远没说话。

      张司务又笑了笑,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陈怀远低头一看——是一张银票,十两。

      “陈帮带,您辛苦。这点小意思,您收着。”

      陈怀远看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银票塞回张司务手里。

      “煤的事,我会查清楚。”他说。

      张司务的笑容彻底没了。

      二
      那天晚上,陈怀远去找林永升。

      林永升正在官舱里看海图,见他进来,抬起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怀远把清单拍在桌上。

      “少了六十吨煤。”

      林永升看了看清单,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他说,“这事,你别管。”

      陈怀远愣住了。

      “别管?”他说,“少了六十吨煤,你让我别管?”

      林永升放下海图,靠在椅背上。

      “怀远,你知道这六十吨煤去哪儿了吗?”

      陈怀远没说话。

      “一部分,给了开平矿务局的账房先生。一部分,给了管运输的船老大。一部分,给了咱们自己的司务长。剩下的,进了天津几位大人的腰包。”林永升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人,你动得了吗?”

      陈怀远沉默着。

      林永升站起来,走到窗边。

      “怀远,北洋水师看起来风光,可底下的这些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煤是这样,粮是这样,饷银是这样,连炮弹也是这样。”

      他转过身,看着陈怀远。

      “你知道去年‘超勇’号打靶,为什么十发只中了三发吗?”

      陈怀远摇摇头。

      “因为他们的炮弹里,装的不是火药,是沙子。”

      陈怀远的心猛地一沉。

      “沙子?”

      “沙子。”林永升说,“从天津运来的炮弹,一箱一箱,全是沙子。‘超勇’的人打了报告,丁大人查了,查到天津机器局,查到那儿有个姓周的委员,说是他干的。可那姓周的,是李中堂的外甥。最后怎么着?姓周的调走了,换个地方继续当委员。‘超勇’的炮弹,还是沙子。”

      官舱里安静了很久。

      陈怀远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马尾那天的炮。那些打不响的炮,那些受潮的火药,那些一碰就松的引信。他以为是没钱,是没技术,是没人管。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只是没钱,不只是没技术,不只是没人管。

      是有人在吃。

      吃煤,吃粮,吃饷银,吃炮弹。

      吃到最后,吃的就是那些水兵的命。

      三
      第二天,陈怀远去找林泰曾。

      林泰曾在官厅里办公,见他进来,抬起头:“有事?”

      陈怀远把那份清单放在桌上。

      “林大人,我想查这批煤的事。”

      林泰曾看了看清单,又看了看他。

      “查?”他说,“怎么查?”

      “从开平开始查。”陈怀远说,“发货的账,运输的账,收货的账,一笔一笔对。谁经手,谁签字,谁拿钱,全查出来。”

      林泰曾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他说,“你知道开平矿务局是谁办的吗?”

      陈怀远摇摇头。

      “是唐廷枢。唐廷枢是谁的人?是李中堂的人。”林泰曾一字一句地说,“你查开平,就是查李中堂。”

      陈怀远愣住了。

      林泰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怀远,我知道你是想做事。可有些事,做不得。不是不能做,是做不动。”

      他看着陈怀远的眼睛。

      “北洋水师能到今天,靠的是李中堂。没有李中堂,就没有定远,没有镇远,没有经远,没有咱们这些人。可李中堂也有李中堂的难处。他要养兵,要造船,要跟户部要钱,要跟那些御史周旋。有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没办法。”

      陈怀远沉默着。

      林泰曾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你别管了。”

      四
      陈怀远从官厅出来,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很亮,晒得人眼睛疼。操场上,水兵们正在操练,喊号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很整齐。远处,“定远”号巨大的身影停在港湾里,像一座山。

      他看着那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船,这些人,这些看起来那么强大的东西,底下全是窟窿。煤是假的,炮弹是假的,连账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陈帮带。”

      身后传来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李二狗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您的信。”

      陈怀远接过信,拆开。是汉纳根写的,说教材印好了,让他去看看。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二狗,”他说,“你说,这船上,什么是真的?”

      李二狗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炮是真的。您教我们的那些,是真的。”

      陈怀远看着他。

      李二狗挠了挠头,又说:“还有您,是真的。林管带,是真的。我们这些人,是真的。”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李二狗看见了。

      “走吧。”陈怀远说,“去看教材。”

      五
      汉纳根的官舱里,堆着三大捆书。

      “印了五百套。”汉纳根说,“每套三本。各舰都发。”

      陈怀远拿起一本,翻了翻。印刷质量不错,字迹清楚,图也清楚。封面印着几个大字:《北洋水师炮术教范》。

      “你写的名字?”他问。

      汉纳根点点头:“丁大人定的。他说,以后这就是北洋的规矩。”

      陈怀远把书放下。

      “汉纳根,”他说,“我问你个事。”

      汉纳根看着他。

      “你在北洋五年了,”陈怀远说,“你觉得,北洋怎么样?”

      汉纳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真话?”

      “想。”

      汉纳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港湾。

      “船,是好的。炮,是好的。人,也是好的。”他说,“可有些东西,不好。”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汉纳根转过身。

      “我在德国的时候,听说过一句话。叫‘制度’。什么意思?就是一件事,该怎么做,谁做,做错了怎么办,都写得清清楚楚。照制度做,就对了。不照制度做,就错了。”

      他看着陈怀远。

      “你们这儿,没有制度。或者说,有制度,但没人按制度做。煤少了,没人管。炮弹是沙子,没人管。钱去哪儿了,没人管。管的人,不是按制度管,是按人管。谁的人,谁管。不是谁的人,没人管。”

      陈怀远沉默着。

      汉纳根走回桌边,坐下。

      “陈,我知道你想做事。可有些事,你做不了。不是你没本事,是这地方,不让你做。”

      他顿了顿。

      “我在德国的时候,也想过,来中国,能帮你们建一支真正的海军。现在五年了,我明白了——建海军,不是造船就行,不是买炮就行,不是练人就行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怀远。

      “得先换人。”

      六
      那天晚上,陈怀远没睡。

      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汉纳根说的,林泰曾说的,林永升说的。还有方伯谦说过的——“先学会活着”。

      他想起那些沉在闽江口的人。他们死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的炮弹是受潮的?知不知道自己的炮打不过人家的炮?知不知道,那些本该用来买好炮弹的钱,进了谁的腰包?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可不管知道不知道,他们都死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他忽然坐起来,点起灯,翻开那本簿子。

      簿子已经写了五年了。从“靖远”号开始,一直写到现在。每一页都是字——今天做了什么,学了什么,见了谁,想了什么。还有那些人的名字:方伯谦,老周,李二狗,林永升,汉纳根……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煤的事?写炮弹的事?写那些他知道了却什么也做不了的事?

      他放下笔,吹了灯,又躺下。

      窗外,海浪轻轻地响着。

      他睁着眼睛,一直睁到天亮。

      七
      第二天,陈怀远去找李二狗。

      李二狗正在炮位上擦炮,见他来,放下抹布。

      “陈帮带。”

      陈怀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二狗,”他说,“你跟了我几年了?”

      李二狗愣了一下,说:“五年了。马尾那年跟上的。”

      “五年。”陈怀远重复了一遍,“五年里,你学会了什么?”

      李二狗想了想,说:“学会了认字,学会了打炮,学会了测距,学会了看海图。还学会了……”他挠了挠头,“学会了怎么活着。”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他说,“是怎么学会的?”

      李二狗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陈帮带,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怀远点点头:“说吧。”

      李二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年马尾,方大人死了,老周死了,好多弟兄死了。我差点也死了。是您把我从水里拉出来的。从那以后,我就想,活着真难。可再难,也得活着。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

      “陈帮带,我不知道您在烦什么。可我知道,不管多难,您都会往前走。您往前走,我们就跟着。”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很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方伯谦说的那句话——

      “你比我强。”

      也许吧。

      也许不是他比谁强,而是他身边有这些人。李二狗,林永升,汉纳根,还有那些每天操练的水兵。他们跟着他,信他,愿意让他教。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二狗,”他说,“继续擦炮。”

      李二狗咧嘴笑了:“是!”

      八
      四月,换装速射炮的命令下来了。

      “经远”号第一个换。船厂的人来了,带着吊车,带着工具,把旧炮一门一门拆下来,把新炮一门一门装上去。

      陈怀远天天盯着,从早盯到晚。每一门炮的安装,他都要亲自检查。螺丝拧没拧紧,炮座稳不稳,瞄准具准不准,一样一样看过去。

      汉纳根也天天来。两人一块儿盯,一块儿检查,一块儿跟船厂的人吵。船厂的人被他们吵得头疼,私下里说:“这两个人,比德国人还德国人。”

      半个月后,新炮装完了。

      陈怀远站在炮位旁边,看着那两门崭新的速射炮。炮管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光。他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像摸一件宝物。

      “试炮吧。”汉纳根说。

      靶船拖到三千米外。陈怀远亲自瞄准,亲自击发。

      轰的一声,炮弹飞出去,准确地击中了靶船。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一分钟内,打了十发。十发全中。

      岸上观看的人发出一片惊呼。丁汝昌站在人群中,点了点头。

      陈怀远站在炮边,看着那艘被打得稀烂的靶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当年马尾有这种炮,如果当年“靖远”号有这种炮,方伯谦会不会还活着?老周会不会还活着?那些沉在江底的人,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下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有了。

      九
      换炮的事刚完,另一件事就来了。

      陈怀远接到通知,让他去天津开会。会议的内容,是讨论海军经费的分配。

      他去了。

      会议在天津机器局的一个大厅里开。参加会议的有北洋的官员,南洋的官员,户部的官员,还有几个洋人顾问。吵了一整天,吵得陈怀远头疼。

      吵什么?吵钱。

      北洋要钱买船,南洋要钱修船,户部说没钱,洋人说你们得统一规划。你一言我一语,从早上吵到晚上,什么也没吵出来。

      陈怀远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看着那些人争来争去,看着那些唾沫横飞的脸,忽然想起汉纳根说的话——

      “你们这儿,没有制度。”

      是啊。如果有制度,还用得着这么吵吗?该给多少,怎么给,给谁,都是写好的。照着办就行。

      可他们没有制度。只有人。谁的人多,谁的声音大,谁就能多拿钱。不是谁的需要多,谁该多拿。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天津的街上还有灯,亮晃晃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四品文官补服的中年人。国字脸,短须,眼神很沉。

      “陈帮带?”那人问。

      陈怀远点点头:“是。请问您是……”

      “我叫郑观应。”那人说,“在机器局做事。”

      陈怀远愣了一下。郑观应,他听说过。广东人,做过买办,办过洋务,写过一本书叫《盛世危言》,据说李中堂很看重他。

      “郑大人好。”

      郑观应摆摆手:“别叫大人。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郑兄就行。”

      他看着陈怀远,忽然问:“刚才的会,你觉得怎么样?”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乱。”

      郑观应笑了。那笑容很短,但陈怀远看见了——是苦笑。

      “是乱。”郑观应说,“可你知道为什么乱吗?”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郑观应看着街上的灯,慢慢地说:“因为没钱。没钱,就抢。抢不到,就吵。吵不出结果,就拖。拖到实在拖不下去了,就凑合着办。”

      他转过头,看着陈怀远。

      “你在英国待过,见过人家怎么办海军的。他们有钱吗?有。可他们不光是靠钱。他们有一套办法,能让钱花在该花的地方。咱们没有那套办法。”

      陈怀远沉默着。

      郑观应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帮带,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记住今天这个会,记住这种乱。也许有一天,你能做点什么,让它不再这么乱。”

      他转身走了。

      陈怀远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十
      从天津回来,陈怀远变了一些。

      他还是每天上船,每天教课,每天跟汉纳根讨论战术。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想管,什么事都想改。

      煤的事,他没再提。炮弹的事,他没再问。那些他知道却动不了的窟窿,他不再去想。

      林永升看出了他的变化。

      有一天晚上,林永升来找他喝酒。

      “怀远,”林永升说,“你最近怎么了?”

      陈怀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

      林永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管,是你管不了。可管不了的事,就别老想着。想着也没用。”

      陈怀远放下酒杯。

      “永升,”他说,“你说,咱们这些人,在干什么?”

      林永升愣了一下:“什么干什么?”

      “咱们天天练兵,天天打炮,天天说要保卫海疆。可那些该有的东西,没有。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一堆。咱们练得再好,有什么用?”

      林永升沉默了很久。

      “怀远,”他说,“我不知道有什么用。可我知道,如果不练,就更没用。”

      他看着陈怀远。

      “你说得对,那些窟窿,咱们堵不上。可咱们能做的,是把能做的事做好。炮是好的,咱们就练好炮。人是好的,咱们就练好人。将来真要打仗,咱们能多打死一个敌人,就多打死一个。能多活一个弟兄,就多活一个。”

      陈怀远看着他。

      “这就是咱们能做的。”

      十一
      那之后,陈怀远练得更狠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水兵操练。炮手练装弹,他就在旁边数秒,一秒一秒地卡。测距手练测距,他就在旁边看,差一丈都不行。帆缆手练打结,他就在旁边盯着,慢了就重来。

      水兵们被他练得叫苦连天。有人私下说:“陈帮带是不是疯了?”有人偷偷找林永升诉苦。林永升听了,只是笑笑,说:“他让你们练,你们就练。练不坏的。”

      李二狗练得最狠。他的左臂还有旧伤,每次用力都会疼。可他从来不吭声,别人练多少,他也练多少。有时候别人都歇了,他还一个人在炮位上练。

      陈怀远看见了,走过去。

      “二狗,歇会儿。”

      李二狗摇摇头:“我再练一会儿。”

      陈怀远看着他。

      “疼吗?”

      李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可疼惯了,就没事了。”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在他旁边坐下。

      “二狗,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这么练吗?”

      李二狗想了想,说:“为了打仗能赢。”

      “还有呢?”

      李二狗又想了想:“为了……能活着?”

      陈怀远点点头。

      “对。为了能活着。”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

      “那年马尾,我看见好多弟兄死了。他们不是不勇,不是不拼命。可他们练得不够,炮打得不够快,不够准。如果他们能多练一点,也许就不会死。”

      他转过头,看着李二狗。

      “我不想再看见那种事。”

      李二狗看着他,忽然说:“陈帮带,我懂。”

      十二
      六月,北洋水师举行大规模演习。

      二十五艘军舰全部出动,在黄海海面上摆开阵势。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打头,致远、靖远、济远、经远、来远五艘巡洋舰跟进,后面跟着一批炮舰、鱼雷艇,浩浩荡荡,绵延十几里。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舰桥上,看着这支庞大的舰队。阳光下,那些军舰闪着光,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做梦。

      几年前在马尾,他只有一艘破船,几百吨,三门炮,打不响的。现在,他有二十五艘船,几万吨,几百门炮,全是新的。

      “壮观吧?”林永升走到他身边。

      陈怀远点点头。

      林永升看着那些船,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你知道吗,日本人也在看着咱们。”

      陈怀远转过头。

      林永升指着远处的海面:“那边,有日本的侦察船。每次咱们演习,他们都来。记咱们的队形,记咱们的速度,记咱们的炮。”

      陈怀远没说话。

      “他们在准备。”林永升说,“准备跟咱们打一仗。”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永升,”他说,“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林永升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炮口,看了很久。

      十三
      演习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舰队返航。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海面被染成红色,几只海鸟飞过,叫了几声。

      李二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帮带,”李二狗说,“今天打靶,我又中了。”

      陈怀远点点头:“看见了。打得不错。”

      李二狗咧嘴笑了。

      笑完了,他又问:“陈帮带,咱们真的会跟日本人打仗吗?”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要是会呢?”

      陈怀远看着远处的海面。

      “那就打。”

      李二狗想了想,说:“能赢吗?”

      陈怀远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看了很久。

      十四
      那天晚上,陈怀远回到舱里,又翻开那本簿子。

      五年了。簿子已经写满了大半。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

      “光绪十五年六月,北洋水师黄海大演习。二十五艘军舰全部出动,持续七日。我的‘经远’号,打靶全中。李二狗也中了。”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海浪轻轻地响着。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他忽然想起方伯谦。

      方师兄,你看见了吗?咱们现在有二十五艘船了。咱们的炮,能打一万米了。咱们的兵,能十发九中了。

      你看见了吗?

      他合上簿子,吹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林永升说的那句话——

      “他们在准备,准备跟咱们打一仗。”

      他想起汉纳根说的那句话——

      “得先换人。”

      他想起郑观应说的那句话——

      “也许有一天,你能做点什么。”

      窗外,海浪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睡着了。

      十五
      第二天一早,陈怀远醒来,天已经亮了。

      他起身,穿衣,洗漱,走出官舱。甲板上,水兵们已经在操练了。李二狗站在炮位旁边,正在教几个新兵怎么装弹。汉纳根站在高处,拿着望远镜,在看远处的靶标。

      太阳从海面升起来,把整个港湾照得金灿灿的。

      陈怀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操练的人,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炮口,看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漂过了马尾,漂过了浙江,漂过了广东,漂到了北洋。漂过了“靖远”,漂到了“经远”。漂过了五年。

      五年里,它遇到了很多人。有的人沉了,有的人还在。有的人教会它一些东西,有的人从它这里学了一些东西。

      它还在漂。但漂着漂着,它好像不那么孤单了。

      周围有船,有帆,有灯。有人的声音,有炮的声音,有海浪的声音。

      也许有一天,它能靠岸。

      也许。

      他转过身,往炮位走去。

      “陈帮带!”李二狗看见他,喊了一声,“您来看看,这几个新兵,装弹总是不对。”

      陈怀远走过去,蹲下,开始教那几个新兵怎么装弹。

      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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