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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星火 陈怀远转向 ...

  •   一
      光绪十五年,秋。

      威海卫的秋天比春天好看。海是蓝的,天是高的,岸上的山开始变黄,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金子。

      可陈怀远没心思看这些。

      他从天津回来之后,心里一直堵着什么。那些话,那些事,那些人,总在脑子里转。煤的事,炮弹的事,会议上那些吵来吵去的脸,郑观应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那些。可他也做不到像方伯谦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做点别的。

      二
      那天晚上,陈怀远把李二狗叫到舱里。

      李二狗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一堆东西——几张纸,一支笔,一块墨,还有一盏油灯。陈怀远坐在桌边,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陈帮带,您找我?”

      陈怀远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二狗坐下,看着那些纸。纸上写满了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二狗,”陈怀远说,“你想不想多学点字?”

      李二狗愣了一下:“多学点?我已经会写三百多个了。”

      “三百多个不够。”陈怀远说,“要想看懂海图,看懂操典,看懂那些洋文书,至少得一千个。”

      李二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千个。他学了五年,才学了三百多个。一千个,得学到什么时候?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怕了?”

      李二狗摇摇头:“不是怕。是……是怕学不会。”

      “学得会。”陈怀远说,“我教你。”

      李二狗看着他,看着那盏油灯下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五年了。陈帮带教了他多少东西,他自己都数不清。认字,打炮,测距,看海图。现在还要接着教。

      “陈帮带,”他说,“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们值得。”

      三
      第二天晚上,舱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炮手王根生,三十出头,江苏人,上过三年私塾,能认几百个字,想多学点。一个是帆缆手赵老蔫,四十了,山东人,大字不识一个,但手巧,什么活都能干,就是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四个人挤在陈怀远的小舱里,点着一盏油灯。陈怀远坐在桌边,他们三个坐在床沿上,挤得满满的。

      “今天先学十个字。”陈怀远说。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炮”。

      “这个字认识吗?”

      李二狗点点头:“认识。炮,咱们的炮。”

      陈怀远又写第二个字:“弹”。

      “弹。”李二狗念,“炮弹的弹。”

      陈怀远点点头,又写第三个字:“距”。

      李二狗愣了一下,摇摇头。

      “距,距离的距。”陈怀远说,“你们天天测距,就是这两个字——测距。”

      他把“测”也写出来,两个字并排:“测距”。

      李二狗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测距是这么写的。”他说。

      王根生掏出一个小本子,把那些字一笔一画地抄下来。赵老蔫没本子,就用手指在腿上画,画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时辰后,十个字学完了。

      李二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左臂还是疼,但已经习惯了。王根生还在看他的本子,嘴里念念有词。赵老蔫还在腿上画,画得裤子都皱了。

      “明天晚上继续。”陈怀远说。

      三个人走了。陈怀远坐在桌边,看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

      灯芯烧短了,火苗晃了晃。他拿起剪刀,剪掉一截,火苗又稳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英国时,有一个老师说过的话——

      “教育,就是点燃一盏灯。你点亮的灯越多,世界就越亮。”

      四
      消息传得很快。

      没几天,又有人来找陈怀远,想跟着学认字。有炮手,有帆缆手,有管轮机的,有管伙食的。陈怀远的舱挤不下了,就搬到甲板上。

      每天晚上,吃过晚饭,水兵们就聚到甲板上。陈怀远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字。周围的人一圈一圈,蹲着的,坐着的,站着的,黑压压一片。

      “今天学什么?”有人问。

      陈怀远在小木板上写下四个字:“经远军舰”。

      “这是咱们的船名。”他说,“经,经过的经。远,远方的远。军,军队的军。舰,军舰的舰。”

      水兵们跟着念:“经——远——军——舰——”

      声音在海风里飘,飘得很远。

      林永升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盏更大的灯,挂在桅杆上。

      甲板上更亮了。

      陈怀远抬起头,看见林永升站在人群外面,冲他点了点头。

      五
      学的字越来越多。

      从“炮、弹、距、离”开始,到“东、南、西、北”,到“一、二、三、四”,到“左、右、前、后”。每天十个,雷打不动。

      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学快的就帮学慢的,一笔一画地教。李二狗成了半个老师,天天被人拉着问:“二狗,这个字怎么写?”“二狗,那个字念什么?”

      他从来不嫌烦。别人问,他就教。教完了,还说:“多练练,练熟了就会了。”

      赵老蔫学得最慢。一个“经”字,学了三天还写不对。可他最认真,白天干活的时候,用手指在船舷上画;晚上睡觉前,用手指在被子上画。画得手都酸了,还接着画。

      第四天晚上,他终于写对了。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咧得很大,露出几颗黄牙。可那是陈怀远见过的,最真的笑。

      “陈帮带,”他说,“我会写‘经’了。”

      陈怀远点点头:“好。”

      赵老蔫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拍了拍。

      “我儿子,叫赵经。”他说,“他娘生他的时候,我在‘经远’上。就给他起名叫赵经。”

      陈怀远看着他,没说话。

      赵老蔫又拍了拍怀里那张纸:“等我回去,把这个字给他看。告诉他,他爹会写他的名字了。”

      六
      九月十五,中秋。

      按规矩,晚上加餐,每人多发两个月饼。吃完饭,水兵们聚在甲板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海面白花花的。

      有人说起老家。说起老家的月亮,老家的桂花,老家的爹娘,老家的媳妇。说着说着,有人哭了。哭了也不避人,就那么哭着,让眼泪流。

      李二狗坐在陈怀远旁边,看着月亮,没说话。

      “想家了?”陈怀远问。

      李二狗点点头。

      “你老家在山东哪儿?”

      “登州府,蓬莱县。”李二狗说,“靠海。小时候天天在海边玩。”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家在福州。”他说,“也靠海。”

      李二狗转过头,看着他。

      “陈帮带,您想家吗?”

      陈怀远没回答。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是一样的。在福州看是这个月亮,在威海看也是这个月亮。可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

      “想。”他说。

      李二狗又转过头,看着月亮。

      “我也想。”他说,“想我娘。她没了之后,就更想了。”

      陈怀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谁也没再说话。

      七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有人唱起歌来。

      是山东的小调,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唱的人声音粗,嗓子哑,可唱得很认真。

      “月姥娘,圆又圆,照着我那家乡的山……”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起来。山东的,直隶的,江苏的,浙江的,福建的,广东的。调子不一样,词也不一样,可都对着那轮月亮唱。

      陈怀远听着那些歌声,忽然站起来。

      “弟兄们,”他说,“我教你们一首歌。”

      人群安静下来,看着他。

      陈怀远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他唱的是在英国学会的一首歌,水兵的歌。调子很简单,词也不复杂。他先唱了一遍英文,然后翻译成中文:

      “远方的海,远方的天,
      远方的月亮照在船前。
      不怕风浪高,不怕路途远,
      只要弟兄们在身边。”

      水兵们跟着他学。一句一句,一遍一遍。调子不准,词也记不全,可都在唱。

      唱着唱着,有人哭了。哭着还在唱。

      陈怀远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叫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热的。

      八
      第二天,陈怀远去找汉纳根。

      汉纳根正在舱里看海图,见他进来,抬起头:“昨晚的歌声,我听见了。”

      陈怀远点点头。

      汉纳根放下海图,看着他。

      “陈,你在做什么?”

      陈怀远想了想,说:“教他们认字。”

      “我知道你在教他们认字。”汉纳根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他说,“他们不只是兵,还是人。”

      汉纳根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德国,”他说,“也有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人叫毛奇,是我们德国的名将。”汉纳根说,“他说,一支军队的强大,不在于武器,不在于战术,而在于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他看着陈怀远。

      “你在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这个。”

      陈怀远没说话。

      汉纳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本书。德文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这是我当年在德国用的课本。”汉纳根说,“讲炮术的。送给你的学生。”

      陈怀远接过书,翻了翻。书里有图,有表,有公式,密密麻麻的。

      “他们看不懂德文。”他说。

      汉纳根笑了:“你可以教他们。”

      九
      从那以后,陈怀远的夜校又多了一门课:看图。

      汉纳根那本书里的图,一张一张被描下来,放大,贴在木板上。陈怀远指着图,一点一点讲。这是炮身,这是炮闩,这是瞄准具,这是炮弹。炮弹里面有什么?有引信,有炸药,有弹壳。引信是干什么的?是让炮弹在合适的时候爆炸的。

      水兵们听得入神。有人问:“那要是引信坏了呢?”

      陈怀远沉默了一下,说:“那就打不响。”

      他想起马尾那些一碰就松的引信。想起那些打出去的炮弹,有的没炸,有的刚出炮口就炸。想起老周,想起方伯谦,想起那些再也没能上岸的人。

      “所以,”他说,“你们要学会检查引信。每一发炮弹,都要检查。松的,不能要。坏的,不能要。宁可不打,也不能打不响的。”

      水兵们点点头。

      李二狗站起来,说:“陈帮带,我记住了。以后每一发,我都检查。”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十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夜校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是十几个人,后来二十几个,再后来三十几个。甲板上挤不下了,林永升就把货舱腾出一块地方,让他们在那儿上课。

      货舱里潮,有股霉味。可没人嫌。每天晚上,吃过饭,大家就拎着灯,拿着本子,往货舱走。去晚了没地方,就站着,靠着,蹲着。

      陈怀远每天备课,备到很晚。他把要教的字写在纸上,把要讲的图画在板上,一遍一遍想,怎么讲能让这些没上过学的人听懂。

      汉纳根有时候也来。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陈怀远讲课,看着那些水兵认真地听、认真地记、认真地跟着念。看完了,他就走,什么也不说。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开口了。

      “陈,”他说,“你知道吗,你现在做的,比买十艘铁甲舰都有用。”

      陈怀远愣了一下。

      汉纳根指着那些水兵:“这些人,以前只是兵。你让他们认字,他们就变成了人。人比兵强。因为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干。”

      他顿了顿。

      “我在中国五年,第一次看见有人做这个。”

      十一
      十月,李二狗的爹来了。

      他爹是从山东老家来的,走了五天,到威海卫,打听“经远”号,打听李二狗。码头上的人指给他看,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李二狗正在炮位上练炮,有人喊他:“二狗,你爹来了!”

      他愣了一下,扔下炮弹就跑。

      跑到码头上,他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那里。老头瘦,黑,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头发全白了,在风里乱糟糟地飘着。

      李二狗站住了。

      老头也看见了他。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二狗?”

      李二狗走过去,走到老头面前。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三年没见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他说。

      李二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十二
      那天晚上,李二狗请了假,带他爹去岸上吃饭。

      他爹不肯去饭馆,说太贵。李二狗说,我请得起。他爹还是不肯。最后两人在码头上买了几个包子,坐在海边,就着海风吃。

      “娘呢?”李二狗问。

      他爹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半天,咽下去。

      “没了。”

      李二狗没说话。

      “去年冬天没的。”他爹说,“走得快,没受罪。”

      李二狗看着海,看着那些黑乎乎的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石头上。

      “她走之前,念叨你。”他爹说,“说二狗在船上好不好,吃饱了没有,冷不冷。我告诉她,你好着呢。她不信,说要是有封信就好了。”

      李二狗低下头。

      “我会写字了。”他说,“三百多个。陈帮带教的。”

      他爹看着他,看了很久。

      “真的?”

      李二狗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他爹。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字。

      他爹拿着那个本子,对着月光看了半天。

      “这是你写的?”

      “是。”

      他爹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本子小心地合上,还给李二狗。

      “好。”他说,“好。”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咽下去。

      “你娘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十三
      第二天,李二狗的爹走了。

      李二狗送他到码头上。他爹背着一个包袱,是李二狗给他买的吃的,还有李二狗攒的二十两银子,塞在他怀里。

      “别送了。”他爹说,“回吧。”

      李二狗站着没动。

      他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二狗。”他没回头。

      “嗯?”

      “好好干。”他爹说,“别给咱们山东人丢脸。”

      说完,他就走了。

      李二狗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人堆里,他还站着。

      十四
      那天晚上,夜校照常上课。

      陈怀远走进货舱的时候,看见李二狗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正在写着什么。

      陈怀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写什么呢?”

      李二狗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给我娘写信。”他说,“我知道她收不着。可我想写。”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写吧。”他说,“写完念给我听听。”

      那天晚上,陈怀远教的是“家”字。

      “家,上面是宝盖头,像房子。下面是豕,是猪。古时候,家里有猪,就是有财产,就是家。”

      他在木板上写着,一笔一画。

      水兵们跟着写,一笔一画。

      李二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写完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陈帮带,”他说,“我有家了。”

      陈怀远看着他。

      李二狗指着那个字:“这个,就是我的家。”

      十五
      十一月,天冷了。

      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甲板上结了冰,走上去滑溜溜的。水兵们裹着棉袄,还是冻得直哆嗦。

      夜校从货舱搬到了锅炉舱旁边。那儿暖和,有热气从舱壁透过来,坐着不冷。

      可人太多了,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靠在舱壁上。灯挂了三盏,还是照不全。

      陈怀远站在中间,拿着木板,教今天的字。

      “今天学‘海’。”他说,“海,左边是水,右边是每。水是海水,每是每一个。每一个水,就是海。”

      水兵们跟着念:“海——”

      念完了,有人问:“陈帮带,咱们天天在海边,可这海到底有多大?”

      陈怀远想了想,说:“从这儿往东,一直走,走一个月,到日本。再往东,走三个月,到美国。再往东,走半年,到欧洲。那都是海。”

      水兵们张大了嘴。

      “那……那咱们的船,能去那么远吗?”

      陈怀远沉默了一下。

      “能。”他说,“只要你们学会了怎么去。”

      十六
      那天晚上,下课之后,陈怀远没有走。

      他坐在锅炉舱旁边,听着里面的机器声,轰隆隆,轰隆隆,一直不停。热气从舱壁透过来,暖烘烘的,烤得人昏昏欲睡。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些脸。李二狗的,王根生的,赵老蔫的,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他们挤在货舱里,挤在锅炉舱旁边,跟着他念字,跟着他画图,跟着他唱那首歌。

      他想起汉纳根说的话——

      “你现在做的,比买十艘铁舰都有用。”

      他想起林永升说的话——

      “咱们能做的,是把能做的事做好。”

      他想起方伯谦说的话——

      “你比我强。”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有用。他只知道,那些人在学,在记,在写。他们在变。从什么都不知道,到知道一点。从只知道听话,到开始问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星火。

      一点一点,很小,很弱。可点起来,就能照亮什么。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往舱外走。

      外面很冷,风很大。可他走得很稳。

      十七
      第二天一早,陈怀远去找林永升。

      “永升,”他说,“我想在船上办个学堂。”

      林永升愣了一下:“学堂?”

      “不是正式的学堂。”陈怀远说,“就是每天晚上,教他们认字,看图,学点东西。”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有人不高兴?”

      陈怀远看着他。

      “有人说,你把兵宠坏了。”林永升说,“说兵认了字,就不听话了。说兵懂了东西,就不安分了。”

      陈怀远没说话。

      林永升看着他,忽然笑了。

      “可我觉得,你干得好。”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东西,递给陈怀远。

      是一块黑板。新的,漆得乌黑发亮,旁边还有一盒粉笔。

      “我托人从天津买的。”林永升说,“送给你。”

      陈怀远接过那块黑板,看了很久。

      黑板很沉。可他抱着,一点也不觉得沉。

      十八
      那天晚上,黑板挂起来了。

      就挂在货舱的墙上,正对着门口。灯照在上面,黑得发亮。陈怀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人”。

      “今天学‘人’。”他说,“人,就是咱们。”

      他在“人”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仁”。

      “仁,左边是人,右边是二。两个人,就是仁。什么意思?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照顾,互相体谅。”

      他顿了顿。

      “你们在船上,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互相照顾。谁有难处,大家一起帮。谁会什么,就教给别人。这样,咱们才能活着,才能打赢。”

      水兵们看着那块黑板,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看着陈怀远被灯光照亮的脸。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十九
      十二月,夜校的人数固定下来了。

      三十七个。炮位上的,帆缆上的,轮机舱里的,伙房里的。每天晚上,吃过饭,他们就往货舱走。去晚了没地方,就站着听。

      陈怀远每天教十个字,讲一张图,再说一段话。有时候讲海,有时候讲船,有时候讲炮,有时候讲怎么活着。

      汉纳根有时候也来讲课。他讲炮,讲得比陈怀远细。讲完还问:“懂了吗?”不懂的就再讲一遍。

      林永升也来讲过一次。他讲海图,讲怎么认航线,怎么看水深。讲完,他说:“这些,以后你们都会用上。”

      连林泰曾都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看完了,他走了。第二天,让人送来一箱纸和一捆笔。

      陈怀远拿着那箱纸,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他只知道,有人在帮他。

      二十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晚上,夜校停课一次。陈怀远让人在货舱里摆了几张桌子,煮了一大锅饺子,又搬来几坛酒。

      三十七个人,挤得满满的。一人一碗饺子,一人一碗酒。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酒是山东的高粱酒,烈得很。

      陈怀远端起碗,站起来。

      “弟兄们,”他说,“一年了。你们辛苦了。”

      水兵们也端起碗,看着他。

      “这一年,”他说,“你们学了不少字,懂了不少事。可最重要的是,你们学会了怎么在一起。”

      他顿了顿。

      “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今天。记住咱们是一家人。”

      他一饮而尽。

      水兵们也一饮而尽。

      有人喊:“陈帮带,唱个歌吧!”

      陈怀远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远方的海,远方的天,
      远方的月亮照在船前。
      不怕风浪高,不怕路途远,
      只要弟兄们在身边。”

      水兵们跟着唱起来。三十七个嗓子,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跑调,有的跟不上。可都在唱。

      唱着唱着,有人哭了。哭着还在唱。

      李二狗坐在角落里,跟着唱。唱完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那是他写给娘的信,一直没寄出去。

      他把信叠好,放进怀里。

      抬起头,继续唱。

      二十一
      那天晚上,陈怀远喝多了。

      他躺在铺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脸。李二狗的,王根生的,赵老蔫的,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他们挤在货舱里,挤在锅炉舱旁边,跟着他念字,跟着他画图,跟着他唱那首歌。

      他想起方伯谦。想起老周。想起那些沉在闽江口的人。

      如果他们也有这样的夜校,如果他们也能认字,也能看懂海图,也能知道炮弹为什么会炸,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下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人,不会再像那样了。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二十二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亮了。

      他起身,穿衣,洗漱,走出官舱。甲板上,水兵们已经在操练了。李二狗站在炮位旁边,正在教几个新兵怎么装弹。王根生拿着测距仪,在高处报着数字。赵老蔫在帆缆旁边,打着绳结,一下一下,很快。

      太阳从海面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手上。

      陈怀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漂过了五年,漂过了那么多事。可漂着漂着,它不再是孤单的一根了。它旁边有了船,有了帆,有了灯。有了人。

      那些人,也在漂。可他们在一起漂。

      也许这就是星火。

      一点一点,聚在一起,就能照亮什么。

      他转过身,往炮位走去。

      “陈帮带!”李二狗看见他,喊了一声,“您来看看,这几个新兵,装弹总是不对。”

      陈怀远走过去,蹲下,开始教那几个新兵怎么装弹。

      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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