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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诞夜 Sipin ...

  •   Sipin Flower的玻璃橱窗凝着薄霜,弗里曼抱着裹了金箔纸的铃兰,快步穿过圣诞的人潮。

      花茎上的水珠还带着室外的凉意,他一路挤过热闹的街角,耳边是《平安夜》的小提琴声,还有孩童追跑的欢笑声,却没多做停留,径直朝着那间藏在小巷里的画室走去。

      推开画室门的瞬间,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惊飞了窗台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窗外的灯火里。

      夏绥妄正对着画架出神,全然没察觉有人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高领羊绒衫,料子妥帖地裹着清瘦的肩线,领口紧紧抵着突出的喉结,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又疏离的气息。右手握着画笔,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笔尖凝着的靛蓝油彩颤巍巍的,眼看就要滴落在铺着亚麻布的画案上。

      “我的大画家,总算舍得从画布前挪挪眼了?”

      弗里曼的声音率先打破画室的安静,他随手把怀里的铃兰往画案边缘一放,金箔纸与旁边散落的颜料管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夏绥妄这才缓缓回神,笔尖的油彩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在画布上晕开一小团柔和的靛蓝。

      他慢慢抬眼,长长的睫毛上像是沾了画室里漂浮的尘埃,目光淡淡扫过弗里曼被寒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刚沉浸在创作里的慵懒:“外面这么吵,你怎么过来了?”

      “还问我怎么过来的?”弗里曼往他身边站了站,抬手朝窗外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听见外面的手风琴声没?领主广场上所有人都在跳踢踏舞,欢声笑语闹翻天,就你一个人躲在这闷不透风的画室里,跟一块画布较劲。”

      夏绥妄垂眸,又拿起画笔轻轻蘸了蘸颜料,随口回了句:“跳踢踏舞多闹腾,我可受不了。”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跟画布作伴吧。”弗里曼撇撇嘴,接着打趣他,“依我看,你这是跟画布跳探戈呢,旁人都插不进脚。”

      夏绥妄握着画笔的手顿了半秒,随即淡淡反驳,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探戈至少不会踩我脚。”

      弗里曼闻言一愣,随即笑出声:“合着你是怕被人踩脚?”

      “上周去圣母百花大教堂听管风琴,后排那位老太太的伞尖,差点戳穿我刚买的新鞋。”夏绥妄想起那天的场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抱怨,“那鞋我才穿了两次。”

      “嘴硬。”弗里曼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你就是懒得融入热闹,非要把自己关在这颜料堆里。”

      说着,弗里曼忍不住凑到画架旁,探头看他面前的画布,袖口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颜料盘,带起点橙黄的油彩,沾在了袖口上也没察觉。

      “对了,巴黎的家就那么不招人想?”弗里曼忽然提起旧事,语气随意了许多,“你妹妹上周托我带马卡龙,特意叮嘱要海盐焦糖味的,说你小时候偷舔糖罐,被你妈追着打了三条街,记不记得?”

      夏绥妄的画笔猛地顿住。

      画布上那团刚晕开的靛蓝,瞬间洇出一个小小的坑,颜色沉了下去。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团不规整的颜色,指尖沾染了淡淡的油彩,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她记错了。”

      弗里曼转头看他:“记错了?”

      “不是偷舔糖罐。”夏绥妄的目光依旧落在画布上,眼神微微放空,声音更沉了些,“是偷喝了父亲书房里的白兰地,那时候年纪小,喝了一口就晕乎乎的,被我妈发现后,才追着我跑。”

      弗里曼看着他略显低落的神情,没再继续追问童年旧事,转而顺着他的话头,换了个话题。

      他瞥向画案上那束带着露水的铃兰,故意扬了扬下巴,开口道:“不说这个了,你看这花,花瓣上还挂着新鲜露水呢。”

      夏绥妄的视线终于从画布上移开,落在那束铃兰上,眼神柔和了些许:“刚从花店买的?”

      “哪是买的,分明是从Sipin抢的。”弗里曼得意地扬眉,指尖轻轻点了点花束的包装纸,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老板娘正忙着给一位穿红裙的姑娘包花,我一眼就瞅见这最后一束铃兰,扔下欧元抓起花就跑,她追出来喊我的时候,脸都绿了,直说我毁了人家姑娘的圣诞夜。”

      夏绥妄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还是这么莽撞。”

      “这叫先下手为强。”弗里曼不服气地反驳,随即笑着看向他,“猜一猜,我本来想把这束花送给谁?”

      夏绥妄别开眼,语气故作平淡,还不忘搬出弗里曼之前说过的话:“总不会是我这个躲在画室的怪人吧。毕竟有人说过,艺术家的节日,从来不是圣诞树下的礼物,而是画布上的日出。”

      弗里曼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眉眼弯起,笑得格外爽朗:“还真就是你。”

      夏绥妄转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谁让某位大画家,圣诞节连个落脚的温馨小窝都没有,更别说收到一束花了。”弗里曼指了指画室里杂乱堆放的画布、颜料管,语气里带着点心疼,“我可听说了,你房东太太昨晚还跟我抱怨,说你把阁楼改得像个颜料仓库,到处都是油彩味,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夏绥妄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转而看向自己的画布,刚想开口,就被弗里曼打断。

      弗里曼忽然盯着画布,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伸手指着画面,语气激动:“等等,你这画……是曼斯菲尔德那幅《人性之光》?就是乌菲兹美术馆里珍藏的那幅真迹?”

      夏绥妄轻轻点头,拿起一旁的细笔,笔锋缓缓落在画布上,开始勾勒纤细的星轨线条:“是它,打算改改背景。”

      “改背景?”弗里曼凑近了些,仔细看着画布上原本的星空,疑惑地问,“原来的星空不好吗?”

      “太暗了。”夏绥妄一边细致地勾勒,一边轻声解释,“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没有生气,我想重新调颜色,把它画得亮一点。”

      “改成佛罗伦萨的圣诞夜?”弗里曼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眼睛一亮,伸手比划着,“那可得用不少金箔吧?我上次见你调金色颜料,差点把锡管都挤扁了,费老劲了。”

      “不用金箔。”夏绥妄摇头,放下细笔,伸手去够画案下方的颜料盒,“用钴蓝调银灰或许更像,更贴合夜晚的星空,也更柔和。”

      他的指尖在颜料盒最底层扒拉了半天,翻出好几支空掉的颜料管,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奇怪……”

      “怎么了?又找不到想要的颜色了?”弗里曼在一旁看得直乐,抱起胳膊靠在旁边的画架上,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我赌是深蓝色,对不对?”

      夏绥妄没抬头,依旧在翻找着颜料盒,闻言没应声。

      “上次你画《夜航船》,把三管群青都嚯嚯完了,最后还是借我的靛蓝应急,我还能记错?”弗里曼得意地说着,笃定他这次又是缺了深蓝色颜料。

      夏绥妄这才停下动作,指尖捏着一支彻底瘪掉的钛白颜料管,抬眸看向弗里曼,声音有点闷:“不是缺深蓝。”

      “那是缺什么?”弗里曼收起笑意,好奇地问。

      “白色。”夏绥妄晃了晃手里的空管,语气里带着点无奈,“钛白和锌白都用完了,连上次剩的半管荧光白,也空了,一点都没剩下。”

      弗里曼闻言,拍了下额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就说你肯定没提前备齐货,偏偏还非要赶在圣诞夜改画。”

      他直起身,伸手轻轻拉起夏绥妄的手腕:“走,买颜料去。”

      “哎,你干什么?”夏绥妄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高领毛衣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往上缩了缩,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急色,“画还没改完——那片星空得用叠色法,现在停笔,明天颜色就混了,之前的功夫都白费了。”

      “改什么改,天大地大,圣诞夜最大。”弗里曼头也不回,拉着他就往楼梯口走,画室的楼梯扶手是木质的,被常年摩挲得发亮,“跟我走,别跟这块画布较劲了。”

      “圣诞夜出去做什么?颜料店都该关门了。”夏绥妄一边跟着起身,一边无奈地说。

      “老安东尼奥的颜料店今晚通宵营业。”弗里曼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去晚了别说钛白,估计连赭石都被那帮画街头肖像的抢光了,到时候你想画也没颜料。”

      “圣诞夜颜料店开什么门?”夏绥妄觉得不可思议,脚步顿了顿,声音被楼梯间的穿堂风吹得散了些,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你当老安东尼奥是圣诞老人?”

      “他可比圣诞老人靠谱多了。”弗里曼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窗外的灯火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弗里曼眼底,明明灭灭的,像落了漫天的星子,格外温柔。

      夏绥妄看着他眼底的光,一时忘了说话。

      弗里曼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我上周就跟他打赌了,赌你今晚改《人性之光》,准会缺深蓝色和白色颜料。”

      夏绥妄挑眉:“他不信?”

      “他偏说你这种严谨到刻板的画家,肯定会提前备足所有货,绝不会缺颜料。”弗里曼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这下他可要输了。”

      “赌了什么?”夏绥妄也来了兴致,“别告诉我,是你上次在古董店看上的那支古董画笔。”

      弗里曼摇头,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神亮晶晶的:“比那支画笔值钱多了。”

      “哦?”

      “老安东尼奥说,要是我赢了,就把他珍藏了十几年的那管威尼斯群青送我们。”弗里曼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期待,“就是用真正的青金石磨出来的那种,质地细腻,能画出会呼吸的星空,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夏绥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青金石磨成的威尼斯群青,是画家梦寐以求的颜料,用来画星空再合适不过,他之前只在画册上见过,从未想过能亲眼用到。

      他下意识脚步加快了些:“那得快点,不能耽误。老安东尼奥的侄子是画宗教画的,最喜好用群青涂圣母的长袍,他肯定也盯着,去晚了说不定就被截胡了。”

      “放心,跑起来就赶得上!”弗里曼抬手示意他跟上,快步往小巷外的灯火深处走去。

      两人的身影被路边的路灯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在转角处并肩而行。

      画室的门还微微敞着,冷风轻轻灌进来,吹得画架上的《人性之光》微微晃动。

      画布上那片未完成的星空,还留着一团淡淡的靛蓝,静静等着被那管珍贵的威尼斯群青,填满最温柔的光亮。

      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钟声缓缓敲了七下,浑厚的钟声漫过佛罗伦萨的街巷,惊起一群衔着松针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在缀满灯火的圣诞夜空里,画出一道柔和的银色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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