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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贺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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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安东尼奥的颜料店藏在阿诺河附近一条窄巷深处,木门上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ANTONIO COLORI”。
弗里曼一把推开门,铜铃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老安东尼奥!我来领赌注了!”
店里光线偏暗,货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全是裹着旧纸的颜料管、亚麻布卷、松节油瓶。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叼着烟斗的老人抬眼,一脸“我就知道”的嫌弃。
“弗里曼,你这小子,圣诞夜也不让人清净。”
弗里曼把夏绥妄往前一推,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瞧瞧,是谁缺颜料了?钛白!锌白!全空了!你输了!”
老安东尼奥的目光越过弗里曼,落在夏绥妄身上,眼神顿了顿,带着点审视。
“你就是那个……巴黎来的画家,弗洛伦斯?”
夏绥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淡淡点头:“我叫夏绥妄。”
“名字不重要。”老安东尼奥磕了磕烟斗,“我认得你那双拿笔的手。去年乌菲兹旁的露天画展,有幅《雾中阿诺河》,是你画的。”
夏绥妄微怔:“您记得?”
“整个佛罗伦萨,只有你敢把雾画成那种灰蓝色。”老人哼了一声,“别人都画金,画暖,就你画冷。”
弗里曼立刻打圆场:“瞧瞧!行家!老安东尼奥,赌注——威尼斯群青!”
老安东尼奥没动,反而看向夏绥妄:“你要群青,画什么?”
“改一幅画。”夏绥妄轻声说,“《人性之光》的星空。原来的太暗。”
“曼斯菲尔德那幅?”老人挑眉,“你敢改传世名作?”
“不是改原作。”夏绥妄指尖微微蜷起,“是我自己的临摹稿。我想让星空……亮一点。”
“亮一点?”老安东尼奥冷笑,“年轻人,亮不亮不在颜料,在你敢不敢把心里的光画出来。”
弗里曼立刻插嘴:“哎哎,赌归赌,别教育人啊!”
“我和画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老安东尼奥瞪他一眼,终于慢吞吞弯腰,从柜台下搬出一个木盒。
盒子打开的瞬间,连空气都像静了一拍。
一支小小的锡管,颜色是沉郁而华贵的深蓝,管身印着古老的花体字:Oltremare Veneziano – Genuine Lapis Lazuli。
弗里曼倒抽一口冷气:“真……真的青金石磨的?”
“十五年前从威尼斯老店收的。”老安东尼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磨的时候要加玫瑰蜜,不然不够润。这颜色,画圣母衣、画天国、画星空……都能画出光。”
夏绥妄的目光牢牢钉在那管群青上,喉结轻轻动了动。
“我……”他声音有点哑,“我不能白要。”
“不是送你。”老安东尼奥把木盒合上,推回去,“我赢了才给。”
弗里曼炸了:“喂!你耍赖!明明是我赢了!”
“我赌的是他缺深蓝。”老安东尼奥慢悠悠点起烟斗,“你刚才说,他缺的是白。”
弗里曼一愣:“……啊?”
“我赌深蓝色颜料耗尽。”老人抬眼,“结果他缺白。我没输。”
弗里曼当场石化,转头瞪夏绥妄:“你怎么不缺深蓝啊!你上次不是很能嚯嚯群青吗!”
夏绥妄无辜又无奈:“我也没想到……白先用完了。”
“你看。”老安东尼奥摊手,“规矩就是规矩。”
弗里曼垮着脸:“不行!你这是文字游戏!”
“愿赌服输。”老人哼了一声,“想要群青,可以。让他画一幅画给我。”
夏绥妄抬眼:“画什么?”
“画我这间店。”老安东尼奥说,“圣诞夜的颜料店。不用大,小幅就行。但我要你真心画,不是应付。”
弗里曼立刻接话:“行行行!画!肯定真心!”
“我没问你。”老人看向夏绥妄,“你愿意吗?”
夏绥妄沉默两秒,轻轻点头:“我愿意。”
“好。”老安东尼奥把木盒再推出来一点,“先借你。画完拿来换,画得不合我心意,我收回。”
夏绥妄伸手,指尖碰到那管群青时,微微一颤。
冰凉的锡管,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夜空。
“谢谢。”
弗里曼立刻抢过来塞给夏绥妄,生怕老人反悔:“走走走!买白颜料!钛白!锌白!各来三支!”
老安东尼奥冷笑:“急什么。先结账。”
夏绥妄刚要掏钱,柜台旁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很稳的声音。
“我来付。”
两人同时转头。
店门旁立着一个男人,深色大衣,围巾整齐,手里拿着一本半开的旧画册,封面是中世纪佛罗伦萨街景。
他气质很静,像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眉眼温和,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却不尖锐的通透。
夏绥妄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人……有点眼熟。
弗里曼先开口:“哎,你是……?”
“贺尘之。”男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夏绥妄脸上,停留了一瞬,“研究中世纪艺术史。刚好来挑点复古颜料。”
老安东尼奥显然认识他:“贺教授,今天也来翻旧东西?”
“看看几支老牌子的赭石。”贺尘之笑了笑,视线自然转到夏绥妄手里的群青,“威尼斯群青?很难得。”
夏绥妄下意识把颜料管攥紧:“……嗯。”
“你要画星空?”贺尘之问。
弗里曼抢答:“对啊!改《人性之光》!原来的星空太闷了,他要画亮一点!”
贺尘之目光轻轻落在夏绥妄脸上,声音温和却清晰:
“星空亮不亮,不在颜色多浅,在你敢不敢让它透气。”
夏绥妄猛地抬眼。
这句话,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他心口。
他忽然想起梦里模糊的片段——黑暗里,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贺尘之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淡淡道:“曼斯菲尔德的星空暗,是因为他画的是人心的雾。你要改,不是加白,是加风。”
“风?”弗里曼懵,“风怎么画?”
“让颜色有方向。”贺尘之看向画布方向,呃,虽然店里没有画布,“笔触不要平,不要糊,要像风扫过一样。亮,是活的,不是漂白。”
夏绥妄怔怔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人好像懂他。
贺尘之收回目光,对老安东尼奥道:“他要的钛白、锌白,记我账上。”
老安东尼奥挑眉:“你替他付?”
“算是……提前认识一位同行。”贺尘之看向夏绥妄,微微弯眼,“我很期待你改完的星空。”
夏绥妄喉间发紧:“我……不能让你付钱。”
“没关系。”贺尘之语气很轻,“就当我为艺术投个资。”
弗里曼立刻打圆场:“哎呀客气什么!以后请教授喝咖啡就行!”
夏绥妄瞪他一眼,对贺尘之认真道:“我会还你。”
贺尘之笑了笑,没反驳,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绥妄。”
“绥妄……”贺尘之轻声念了一遍,眼神微深,“好名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以后画画,不用怕别人说什么。”
夏绥妄猛地一震。
这句话,精准戳中他最痛的地方。
贺尘之像是看穿了他所有逃避、所有自我封闭,却没有半点怜悯,只有平静的肯定:
“艺术不该被定义。风是自由的,你也是。”
夏绥妄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弗里曼没听出深层意思,只当是普通鼓励,乐呵呵打岔:“听见没!教授都这么说!你别老闷着!”
老安东尼奥在柜台后哼了一声:“贺教授看人比看画准。”
贺尘之不再多言,拿起挑好的两支旧赭石:“我先走了。圣诞快乐,夏先生。”
他转身离开时,门风掀起他的围巾一角。
夏绥妄望着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填满,又空得发慌。
直到门关上,弗里曼才拍他一下:“喂,魂被勾走啦?”
夏绥妄回神,脸色微淡:“别乱说。”
“那位贺教授……不简单。”弗里曼压低声音,“老安东尼奥一般不理人,对他客客气气的。听说是什么大学的教授,专门研究中世纪艺术,懂很多失传的画法。”
夏绥妄握着那管群青,没说话。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那句:
艺术不该被定义。风是自由的,你也是。
老安东尼奥把白颜料包好,扔给夏绥妄:“拿好。群青别浪费,青金石贵得很。”
夏绥妄接过袋子:“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老人盯着他,“你心里有光,只是不敢拿出来。画完我的店,让我看看你到底会不会画画。”
弗里曼拉着夏绥妄就走:“知道知道!保证完成任务!走啦走啦!”
一出店门,冷风扑面而来,圣诞夜的灯火裹着人声涌过来。
弗里曼兴奋得不行:“太棒了!群青到手!你回去就能画星空了!”
夏绥妄脚步很慢,目光落在手里的颜料管上。
“弗里曼。”
“嗯?”
“刚才那个人……”夏绥妄轻声问,“贺尘之……你以前见过吗?”
弗里曼想了想:“见过几次,在乌菲兹、在老桥那边。总是一个人,看画、看书、抄笔记。气质特别好,一看就是读书人。怎么,看上了?”
夏绥妄淡淡瞥他:“闭嘴。”
“哎哟,害羞了。”弗里曼挤眉弄眼,“我看他对你也不一样,不然平白无故替你付账?还说那么多贴心话。”
夏绥妄没接话,只低声重复:
“贺尘之……”
名字在舌尖绕了一圈,莫名熟悉。
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这样叫过他,也被他这样叫过。
两人走回小巷,画室的门还敞着一条缝,冷风往里灌。
夏绥妄推开门,一眼就看到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人性之光》。
画布中央那团靛蓝,在夜色里像一颗未亮的星。
弗里曼把灯打开:“赶紧!趁颜色没干,补上白,再用群青提星空!”
夏绥妄走到画架前,站定。
他把那管威尼斯群青放在画案最显眼的地方,锡管的深蓝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微光。
他拿起画笔,蘸了钛白,刚要落笔,却顿住。
贺尘之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
不是加白,是加风。
星空亮不亮,在你敢不敢让它透气。
夏绥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淡了一点,多了点极淡的坚定。
弗里曼在旁边啃着顺手买的小饼干,含糊不清:“怎么不动手?”
夏绥妄拿起画笔,声音轻却稳:
“我要重画。”
弗里曼噎了一下:“啊?重画?这不是快好了吗?”
“原来的思路不对。”夏绥妄看着画布,“星空不该是漂白的亮。”
他顿了顿,轻声说,更像说给自己听:
“要活的。”
弗里曼眨眨眼:“活的?”
“嗯。”夏绥妄拿起笔,笔尖轻轻碰到画布,“有风,有光,有……自由。”
他第一笔落下,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平涂。
笔触斜长,像风扫过夜空。
弗里曼站在一旁,忽然安静了。
他看着夏绥妄的侧脸,看着他握着画笔的手,看着那团沉寂的靛蓝,一点点被新的颜色唤醒。
画室里只有画笔摩擦亚麻布的轻响。
窗外,圣诞的歌声远远飘来,钟声又一次轻轻漫过佛罗伦萨的屋顶。
画案上,那管威尼斯群青静静躺着,等待被开启。
等待一片真正会呼吸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