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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      ...


  •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阿诺河的水汽裹着微凉的风,漫进画室的木窗缝里。

      夏绥妄比往常早到了半个钟头,指尖捏着一支细头画笔,正对着前一天完成的星空画,一点点修补边角的颜料痕迹。

      浅蓝的眸子专注地落在画布上,连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都没让他分神。

      “这么早?”

      贺尘之的声音轻缓,带着晨起的温润,打破了画室里的安静。

      夏绥妄握着画笔的手顿了半秒,才缓缓回头,眼底的专注还没褪去,撞进贺尘之含笑的目光里,耳尖微微泛了点浅红。

      “你也很早。”他放下画笔,站起身,指尖不自觉蹭了蹭裤缝,“以为你要上完早课才来。”

      贺尘之拎着一个浅棕色的纸袋,走到桌旁放下,纸袋里飘出淡淡的咖啡香与黄油香气。

      “今早没课,顺路去街角的烘焙店买了点东西。”他将纸袋打开,拿出两杯热咖啡,又取出两个裹着油纸的牛角包,“这家的可颂是佛罗伦萨老手艺,你尝尝看。”

      夏绥妄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谢谢。”他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是不加糖的美式,和他的口味一模一样,心头轻轻一动,却没说破。

      贺尘之将一个牛角包推到他面前,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一旁的星空画。

      “昨天的画收尾得很完美,今早再看,比昨天傍晚更有韵味了。”

      夏绥妄跟着转头看向画布,深蓝的夜空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暖黄的街灯像是真的在发光,风的痕迹藏在每一笔笔触里,鲜活又温柔。

      “还是你提醒得对,加了那点烟火气,整幅画都不一样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认可。

      贺尘之笑了笑,手肘撑在木桌上,看向他:“是你本身就有这样的悟性,我不过是点了一句。对了,昨天那本《中世纪佛罗伦萨画室录》,你回去看了吗?”

      提到那本书,夏绥妄的眼睛亮了亮,放下咖啡杯,伸手从一旁的画架上拿过那本烫金旧书。

      “看了小半本,夜里睡不着,翻了很久。”他翻开书页,指尖停在一页写满手记的地方,“里面有几段关于色彩与情绪的论述,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和我画画时的感觉特别像。”

      贺尘之凑近了些,两人的距离不自觉拉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夏绥妄身上是颜料与松节油的清冽,贺尘之身上是墨水与浅淡的木质香。

      “哪一段?”贺尘之的声音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这份专注。

      夏绥妄指着书页上的一行手写体译文,轻声念道:“色彩不是冰冷的颜料,是画家藏在画里的呼吸,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当下的风与光。”

      念完,他抬头看向贺尘之,浅蓝的眸子里满是欣喜:“我一直觉得,画画不是复制眼前的景象,是把心里的感觉画出来,原来中世纪的画家,早就懂这个道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段。”贺尘之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温柔得能化开,“之前你说,别人总觉得你画的星空不合规矩,没有固定的星座,没有规整的构图,可真正的艺术,从来都不是守着规矩画的。”

      夏绥妄垂了垂眼眸,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以前在法国学画的时候,老师总说我太随性,画画没有章法,让我改,可我改不了。”

      “为什么要改?”贺尘之轻轻打断他,语气认真,“你的章法,是风的章法,是心的章法,比那些刻板的规矩珍贵多了。老安东尼奥肯收你,教你画画,不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吗?”

      夏绥妄抬头,看着贺尘之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积压已久的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这边,认可他的坚持,懂他笔下的心意。

      贺尘之是第一个。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老安东尼奥也说,我的画里有魂,不是空有技法。”

      “他说得没错。”贺尘之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夏绥妄坐直身子,有些好奇。

      “学校艺术系最近要办一个小型画展,主题是‘自由与烟火’,面向全城的青年画家征集作品。”贺尘之缓缓说道,“我觉得你这幅星空,再合适不过,想推荐你参展。”

      夏绥妄微微一怔,握着书本的手紧了紧。

      他来佛罗伦萨学画这么久,一直都是闷在画室里画画,从来没有参加过画展,也没想过要把自己的作品展示给别人看。

      “参展?”他有些犹豫,“我从来没参加过画展,而且我的画,会不会太不合群了?”

      “怎么会不合群?”贺尘之放下咖啡杯,眼神认真,“这次画展的主题,就是打破常规,追求本心,你的星空完美契合主题。而且,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懂你的画,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夏绥妄沉默了,目光再次看向那幅星空画。

      他其实心里是渴望的,渴望有人能透过画布,看到他藏在笔触里的热爱与自由,可又怕再次面对不被理解的质疑。

      贺尘之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给足了他思考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夏绥妄才缓缓开口:“我……我再想想。”

      “好,不着急。”贺尘之温和点头,“距离征稿截止还有一周,你慢慢考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弗里曼叼着一块面包,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看到桌旁的两人,眼睛一亮。

      “贺教授也在啊!绥妄,你俩可真早,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到的。”

      弗里曼走到桌旁,拿起剩下的那个牛角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刚路过老安东尼奥的颜料店,老爷子还问你俩昨天吃饭顺不顺利呢,说好久没见绥妄你这么开心了。”

      夏绥妄瞪了弗里曼一眼:“吃你的东西,少说话。”

      弗里曼嘿嘿一笑,也不恼,转头看向贺尘之:“贺教授,你昨天给绥妄的那本书,我能借来看吗?我对中世纪艺术也挺感兴趣的。”

      “可以,等绥妄看完,你找他拿就好。”贺尘之笑着答应,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

      弗里曼立马喜笑颜开:“谢谢贺教授!对了,绥妄,今天我们画静物还是风景啊?我昨天练了一晚上的素描,你帮我看看呗?”

      “先画静物,临摹文艺复兴时期的静物稿,打好基础,画完拿给我看。”

      “行。”弗里曼立马放下面包,跑到自己的画架前,开始准备画具。

      画室里渐渐恢复了忙碌的氛围,铅笔在画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安静又平和。

      贺尘之没有打扰两人,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叠文稿,是他关于中世纪艺术的研究论文,安静地翻阅修改,偶尔抬头,看向专注画画的夏绥妄,眼底满是温柔。

      夏绥妄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却不敢回头,只能逼着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画纸,可心跳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加快,笔尖的线条都微微有些乱了。

      过了约莫一个钟头,弗里曼放下画笔,伸了个懒腰,拿着自己的素描稿跑到夏绥妄面前。

      “绥妄,我画完了,你帮我改改。”

      夏绥妄接过画稿,仔细看了起来,眉头微微蹙起:“静物的光影比例不对,陶罐的轮廓太僵硬,没有质感,水果的明暗交界线也太突兀,回去重画。”

      弗里曼垮下脸,哀嚎道:“啊?还要重画啊,我画了好久呢。”

      “画画没有捷径,基础不扎实,画什么都不行。”夏绥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重新起稿,注意观察光影的变化,多看看实物,别凭空画。”

      “好吧。”弗里曼蔫蔫地接过画稿,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动笔。

      贺尘之这时站起身,走到夏绥妄身边,看着他面前的画纸,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花卉素描,线条细腻灵动,带着独有的灵气。

      “在画鸢尾花?”贺尘之轻声问。

      “嗯。”夏绥妄点头,“昨天路过街边花园,看到开得很好,想画下来。”

      “佛罗伦萨的鸢尾花,是这座城市的象征,花期很短,却开得格外热烈。”贺尘之看着画纸上的花朵,“你画的鸢尾,没有刻意追求形态的完美,反而把它的生命力画出来了,很鲜活。”

      夏绥妄转头看向他,浅蓝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总能看懂我想画的。”

      “因为我在认真看你的画,也在认真看你。”贺尘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夏绥妄的耳中。

      夏绥妄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再次泛红,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画笔,掩饰自己的慌乱。

      贺尘之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唇角的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逼他,只是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之前说,小时候在海边用树枝画画,那时候画的最多的是什么?”

      “星空和海浪。”夏绥妄轻声回答,指尖轻轻划过画纸,“海边的星空特别亮,没有城市的灯光,星星就像贴在天上一样,海浪一波一波涌过来,带着海风的味道,我就坐在沙滩上,画一整晚。”

      “那时候一定很快乐吧。”

      “嗯,很快乐。”夏绥妄的眼神变得柔和,“那时候不用想什么规矩,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想怎么画就怎么画,画画对我来说,就是最开心的事。”

      “现在也可以。”贺尘之看着他,语气坚定,“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要保持这份初心,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不用迎合任何人,我会一直陪着你。”

      夏绥妄抬头,撞进贺尘之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满是真诚与温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贺尘之看了看时间,对夏绥妄说:“我下午还有点事,要先回学校了。”

      “好。”夏绥妄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贺尘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画展的事,你慢慢考虑,不用有压力。还有,别画到太晚,记得按时吃饭。”

      “我知道了。”夏绥妄点头,看着他,“路上小心。”

      贺尘之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等我明天再来。”

      说完,贺尘之转身推开木门,走了出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阿诺河的薄雾里。

      夏绥妄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指尖还残留着贺尘之揉过头发的温度,心底暖暖的,像被阳光包裹着。

      “绥妄,人都走啦,再看就要望穿秋水咯。”弗里曼凑过来,一脸打趣地看着他。

      夏绥妄回过神,收回目光:“别胡说,赶紧回去画画,再画不好,今天就别想休息了。”

      “好好好,我画画,不打趣你了。”弗里曼笑着跑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贺教授对绥妄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绥妄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早就动心了。

      夏绥妄回到画架前,却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专注,脑海里全是贺尘之的身影,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温柔的眼神,还有那句“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却迟迟没有落下,浅蓝的眸子里满是思绪。

      其实关于画展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想参展,想把自己的画展示给更多人看,也想让贺尘之知道,他没有辜负他的认可。

      更重要的是,他想借着这幅画,把自己藏在心底的心意,悄悄说给他听。

      夏绥妄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画布,眼神变得坚定,笔尖落下,开始为这幅星空画添上最后一点细节,那是一朵小小的鸢尾花,藏在街灯的光影里,不显眼,却藏着独有的温柔。

      时间一点点过去,画室里的阳光渐渐移到地面,弗里曼终于画好了静物素描,拿给夏绥妄看,这一次,比例和光影都好了很多。

      “不错,进步很大。”夏绥妄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弗里曼立马开心得跳了起来:“太好了!终于不用重画了!绥妄,晚上我们去吃意面好不好?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意面店,就在阿诺河边。”

      “好。”夏绥妄答应下来,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画上,“等我把这一点画完,就出发。”

      傍晚时分,夏绥妄终于放下画笔,看着完成的画作,嘴角露出真心的笑容。

      那朵小小的鸢尾花,在暖黄的街灯光影里,与星空融为一体,温柔又隐秘,像他藏在心底的心意,安静又执着。

      弗里曼收拾好画具,催着他出门:“快走快走,再晚意面店就要排队了。”

      两人锁好画室的门,沿着阿诺河往河边的意面店走去,晚风依旧温柔,卷着橄榄树的清香,和昨天傍晚的气息一模一样。

      夏绥妄走在石板路上,时不时看向河边的灯光,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昨天和贺尘之牵手散步的画面,心跳又开始慢慢加快。

      “绥妄,你在想什么呢?一直走神。”弗里曼看着他,好奇地问。

      “没什么。”夏绥妄轻轻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两人走到意面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弗里曼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夏绥妄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时不时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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