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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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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穿堂风,卷着阿诺河的水汽和街边橄榄树的清香。
夏绥妄刚收了笔,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群青,浅蓝的眸子里映着画布上渐次铺开的星河,像揉碎了整片夜空。
贺尘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还沾着点墨水痕迹。
他抬眼扫过画室,目光掠过画架上未完成的星空,又落在夏绥妄沾着颜料的指尖,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看来进度比我想象的快。”
他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画室里的安静。
弗里曼正趴在桌上啃面包,见状立马坐直,举着半块面包打招呼:“贺教授来啦!快坐快坐,绥妄刚画到关键处,我刚喊他歇口气。”
夏绥妄没回头,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浅蓝的眸子里带着点刚从创作里抽离的慵懒。
“坐吧,颜料在那边,自己倒。”
贺尘之应了声,走到角落的木桌旁,放下手里的信封,又从里面拿出一本烫金封面的旧书。
书皮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有些发毛,封面上印着一行复古的意大利语——《中世纪佛罗伦萨画室录》。
“路过学校图书馆,翻到这本,想着你或许会感兴趣。”
他把书推到夏绥妄面前,声音放得轻柔,“里面记了些十四世纪画家的创作手记,还有他们对‘活气’的理解,和你之前说的,倒有点像。”
夏绥妄终于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
他指尖拂过书皮,能摸到书页间泛黄的纹路,浅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中世纪画家也讲究‘活气’?我以为他们只盯着宗教题材的刻板构图。”
“刻板是后人的解读,其实中世纪的画家,比谁都想打破束缚。”
贺尘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页上的插画。
“你看这页,乔托画《哀悼基督》时,不再把圣母画得高高在上,而是让她低头时,眼角的泪滴带着真实的重量。这种‘活’,不是技法上的花哨,是把自己的情绪揉进了画里。”
夏绥妄翻着书页,目光停在一幅素描上。
画里是一间狭小的画室,画家正握着画笔,身后的窗户外,是佛罗伦萨的红瓦屋顶,风卷着落叶飘进画室,落在画家的肩头。
他忽然抬头,浅蓝的眸子里带着点探究。
“你总来找我,说是研究中世纪艺术需要现代画家的视角,真的只是这个原因?”
贺尘之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又通透,没有半分闪躲。
“不然呢?”
“不然……”夏绥妄顿了顿,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琴弦,“不然你总往我这小画室跑,连上课的时间都能挤出来,就为了看我画星空?”
弗里曼在一旁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悄悄往门口挪了挪,假装整理画具,实则把注意力全放在两人身上。
贺尘之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夏绥妄的眼睛。
“绥妄,你觉得,一个人愿意频繁出现在另一个人身边,除了兴趣,还能有什么?”
夏绥妄的心跳漏了一拍,浅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一层淡淡的狡黠掩住。
他偏过头,看向画架上的星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以为,你是觉得我的星空画得有问题,想亲自来监督。”
“我是来监督的。”贺尘之坦然承认,伸手轻轻碰了碰夏绥妄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传过来,“监督你别画到太晚,别因为赶进度伤了眼睛。”
夏绥妄的手腕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转头看向贺尘之,浅蓝的眸子里映着对方的身影,像盛着细碎的星光。
“那你看到了,我画得怎么样?”
“很好。”贺尘之的目光落回画布上,眼里满是欣赏,“比昨晚的临摹稿好太多了。你看这几笔群青,不是平涂的,是顺着风的方向走的,夜空一下子就活了。还有这几颗星,用了一点钛白调浅,像在闪,不是死的。”
他说得细致,每一笔的笔触,每一种颜色的调配,都说到了夏绥妄的心坎里。
夏绥妄忽然觉得,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孤独和封闭,好像在这一刻被戳破了。
原来真的有人能看懂他画里的情绪,能懂他想要的“活气”。
“你怎么知道我是顺着风的方向画的?”夏绥妄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风是自由的,你也是。”贺尘之重复着那晚的话,声音温柔又坚定,“你的笔触里藏着风的轨迹,我看得出来。就像你说的,艺术不被定义,创作的情绪也藏不住。”
夏绥妄的唇角弯得更深了,浅蓝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他拿起画笔,又蘸了一点群青,落笔时比之前更洒脱。
“那你说说,这星空里,还缺什么?”
贺尘之凑近了些,目光落在画布中央。
“缺一点烟火气。”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画布右下角,“这里加一点佛罗伦萨的街灯,暖黄色的,和夜空的深蓝形成对比,就像你那晚在颜料店看到的,老安东尼奥店里的那盏灯。”
夏绥妄的眼睛亮了亮,立马调了一点赭石和钛白,画出几缕暖黄的光。
“这样?”
“对。”贺尘之点头,眼里满是笑意,“你看,星空不再是孤立的,它和地面的烟火连在一起,就像人和自由连在一起。”
弗里曼在一旁看得直点头,悄悄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偷偷发给了画室的朋友,配文:“磕到了磕到了!贺教授手把手教画画,这谁顶得住!”
画室里的时间过得很快,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又慢慢沉向西边。
夏绥妄的画渐渐完成,画布上的星空铺满了整个画面,深蓝的夜空里,星子错落分布,风卷着云絮飘过,右下角的街灯暖黄柔和,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放下画笔,后退几步,看着整幅画,浅蓝的眸子里满是满意。
“好了,画完了。”
贺尘之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目光久久停留在画布上。
“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星空。没有刻板的星座图案,没有沉闷的色调,只有风,有光,有自由。”
夏绥妄转头看向他,唇角带着真心的笑。
“多亏了你。”
“是你自己的天赋。”贺尘之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着的一点颜料,“我只是做了个引路人。”
指尖的触感再次传来,夏绥妄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头,让贺尘之的指尖多停留了几秒。
“晚上一起吃饭?我把颜料钱还你,顺便……谢谢你的书。”
“好。”贺尘之答应得爽快,又补充道,“不过不用你还钱。那管威尼斯群青,就当是我投资你的作品,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再用一幅画还我就行。”
“那可不行。”夏绥妄摇摇头,浅蓝的眸子里带着点执拗,“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尤其是你送的书,我得还。”
贺尘之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好,等你还完书钱,我们再算颜料钱的账。”
弗里曼凑过来,拍了拍夏绥妄的肩膀。
“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要吃佛罗伦萨的T骨牛排,绥妄你请客!”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夏绥妄白了他一眼,却还是点头,“行,牛排管够。”
三人收拾好画具,锁上画室的门,沿着阿诺河的石板路往市中心走。
晚风拂过,带着四月的温柔,街边的店铺飘出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偶尔有行人路过,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贺尘之走在夏绥妄身边,脚步和他保持一致。
他看着夏绥妄浅蓝的眼眸,忽然问:“你之前说,很少有人懂你想画的是什么,那你最初为什么会学画画?”
夏绥妄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声音轻了些。
“小时候,我住在海边,总喜欢看星空。那时候没有钱买画具,就用树枝在沙滩上画,画星星,画海浪,画风。后来遇到老安东尼奥,他给了我第一管颜料,说我画得有灵气。”
“所以你才执着于‘活气’。”贺尘之轻声说,“因为你从一开始,画画就是为了表达,为了自由,不是为了迎合别人。”
夏绥妄抬头看向他,浅蓝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贺尘之笑了笑,“你的画里没有讨好,只有自己。这是最难能可贵的。”
走到一家牛排店门口,贺尘之停下脚步,推开门。
店内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木质的桌椅擦得发亮,空气中满是牛排的焦香。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侍者递上菜单,贺尘之把菜单推到夏绥妄面前。
“你点吧,我不挑。”
夏绥妄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份T骨牛排,一份烤蔬菜,又给弗里曼点了一份意面,最后抬头看向贺尘之。
“你想吃什么?”
“和你一样就好。”贺尘之说,“我喜欢吃佛罗伦萨的牛排,和你一样。”
弗里曼在一旁啧啧两声,低头偷偷喝了一口水,掩去嘴角的笑意。
牛排很快上桌,厚实的牛排煎得外焦里嫩,淋上一点黑胡椒酱,香气扑鼻。
夏绥妄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肉质鲜嫩,汁水饱满。
他抬头看向贺尘之,发现对方正看着他,浅蓝的眸子里带着点笑意。
“你不吃吗?”
贺尘之回过神,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在看你吃。”
夏绥妄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继续吃牛排,却忍不住抬眼看向贺尘之。
对方吃得很优雅,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眉眼温和,像融进了店里的暖光里。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弗里曼叽叽喳喳地讲着画室里的趣事,贺尘之偶尔搭话,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夏绥妄,眼里满是温柔。
夏绥妄话不多,却会认真听弗里曼说话,偶尔也会和贺尘之聊几句艺术,聊佛罗伦萨的历史,聊中世纪的画家。
吃完饭,三人走出牛排店,晚风更凉了些。
弗里曼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
“我回画室了,你们俩慢慢逛。”
夏绥妄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
弗里曼笑着点头,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两人挤眉弄眼。
“祝你们俩……聊得开心!”
夏绥妄转头看向贺尘之,发现对方正看着他笑。
“你别听他胡说。”
“我没胡说。”贺尘之说,伸手牵住夏绥妄的手,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指,“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夏绥妄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挣脱。
他任由贺尘之牵着,沿着阿诺河慢慢走。
河水潺潺,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条金色的丝带。
“你以后,还会来画室找我吗?”夏绥妄轻声问。
“会。”贺尘之低头,看着他浅蓝的眼眸,“只要你愿意,我每天都去。陪你画画,陪你聊艺术,陪你看佛罗伦萨的星空。”
夏绥妄的唇角弯起,浅蓝的眸子里满是星光。
他抬头看向贺尘之,主动往他身边靠了靠。
“好。”
晚风拂过,卷着两人的笑声,飘向阿诺河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