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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深冬”行 ...

  •   “深冬”行动前三天,沈渡去了一趟军医院的药剂科。
      他找了个认识的军医,开了一种叫做“稳脉”的精神域稳定剂。这种药物的作用是强行维持精神链接的稳定性,即使向导的精神域出现波动,药物也可以强制性地把波动压制在安全范围内。
      但这种药物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副作用:滥用会导致精神域永久性损伤。
      “你开这个干什么?”军医问他,“你的精神域本来就受损,再用这个——”
      “任务需要,”沈渡说,“我的精神域最近不太稳定,但任务不能延期。”
      “那也不至于用稳脉啊,普通的稳定剂……”
      “普通的稳定剂对我的损伤无效。”
      沈渡拿出任务书,按规定任务高于一切,哪怕是向导的性命。
      军医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最终开了处方。
      沈渡把药盒装进口袋里。
      他没有告诉陆征。
      “深冬”行动持续了五天四夜。
      他们深入敌后一百二十公里,穿越了三道防线,摧毁了一个重要的敌方通讯节点,然后带着截获的情报原路返回。
      这五天里,沈渡注射了三次稳脉。
      每一次注射后的效果都很明显——精神链接稳定得像钢缆,精神屏障的强度比平时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他的感知范围和精度都达到了损伤后的最佳状态。
      但代价是每次药效退去之后,他的精神域会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麻又痛。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的、钝重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酸胀感。
      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在陆征面前始终保持着冷静、专业、可靠的向导形象。精神链接稳定,屏障牢固,感知精准。
      陆征在任务中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做得很好。”
      四个字。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每一次听到这四个字,沈渡都会觉得心脏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会震颤很久。
      他知道陆征说的是真心话。
      陆征确实觉得他做得很好。作为向导,作为搭档,作为“陈叙白的替代品”。
      在任务的第三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废弃的矿井里过夜。
      两个人都很累了。陆征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他的狼蜷缩在他脚边,尾巴搭在自己的鼻子上。
      沈渡坐在对面,抱着膝盖,看着陆征。
      矿井里很黑,只有头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那线月光正好落在陆征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眉骨和鼻梁。
      沈渡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我喜欢你。”
      说完了。没有回应。陆征在睡觉,他的狼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沈渡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很薄,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一碰就破。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快结束了。
      不是“深冬”行动的任务——是他和陆征之间的这个“任务”。
      军方不可能让一个精神域持续受损的向导长期担任S级哨兵的搭档。一旦他的损伤程度被检测出来,调岗是必然的结果。
      而他已经在计划主动离开。
      不是因为恨陆征,也不是因为自尊心受损到无法继续待下去。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
      以前他只需要待在陆征身边就能满足。后来他想要陆征的注视。再后来他想要陆征的温柔只给他一个人。再再后来——
      他开始想要陆征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映出来的是“沈渡”,不是另一个人。
      这个“想要”太奢侈了。奢侈到让他害怕。
      因为在沈渡的经验里,所有奢侈的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付不起。他没有什么地方是有价值的。
      在精神域永久性破坏后,连白塔都将不再是他的归宿。
      “深冬”行动圆满结束。
      他们带回来的情报价值极高,指挥部发来了嘉奖令。陆征的履历上又添了一笔完美的记录。
      回到驻地的那天晚上,沈渡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找陆征吃饭。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了一封调岗申请。
      理由:精神域损伤加重,不适合继续担任S级哨兵的专属向导。
      他没有提稳脉的事。但军医会检查出来的。药物滥用导致的能力失调会被记录在案,调岗申请会被批准——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他把申请发送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苍鹭从精神图景里飞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地啄了啄他的耳朵。
      “我知道,”沈渡说,“我太贪心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每次幸福得快要死掉的时候,我都会问自己——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但我每次都会假装没听到这个问题。我会继续笑,继续享受他对我的好,继续在那些瞬间里沉溺下去。我告诉自己,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这次我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
      “……可以留下来。”
      苍鹭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
      “但其实我最清楚,”沈渡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没有利用价值的话,我这样的人,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
      这句话不是关于陆征的。
      这句话的根扎在更早的地方——扎在那年的孤儿院走廊上,扎在他觉醒精神域之后被军方招募专员带走时回头看的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他从小就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有用。
      有用,才会被留下。有用,才会被需要。有用,才配活着。
      这个信念像一根骨头,长在他的脊柱里,撑着他走了二十多年。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就、所有的“A级”和“优秀”,都是围绕着这根骨头生长出来的肌肉和皮肤。
      但现在,这根骨头断了。
      因为陆征需要的不是他的“有用”——陆征需要的是他和陈叙白相似的那张脸。
      他的能力、他的专业、他付出的一切努力——这些东西在“像”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是被当作替代品选中的。
      这个事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所有他假装不存在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站着一个被抛弃过的、年幼的沈渡,他们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安静的、了然于心的悲哀:
      你看,又来了。
      沈渡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陆征的聊天窗口。
      最近的对话是三天前的。陆征发了一条消息:“回来吃晚饭吗?”他回复:“好。”
      就这么简单。
      他没有发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开始清理房间里和陆征有关的东西。
      那盆多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了床头柜上。他不想拿走它——那太像一个“在意”的证明了。他要的是无声无息的消失,不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告别。
      他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水杯。不多,他本来就是一个活得极简的人,像一只随时准备搬走的寄居蟹。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行李走出了驻地。
      没有回头。
      他没有告诉陆征他要走。调岗申请被批准的通知会发到陆征的邮箱里,那是一份正式的文件,冷冰冰的,有编号、有公章、有“同意”两个字的批示。
      这就够了。
      不需要告别。
      告别是一种奢侈,而他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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