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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调岗申请被 ...


  •   调岗申请被批准的速度比沈渡预想的快。
      三天。
      三天后他就收到了通知:调往后方档案管理部门,即日生效。
      他没有去查陆征有没有收到通知。他也没有去问军方有没有给陆征安排新的向导。
      但他忍不住猜——应该是有的吧。一个S级哨兵不可能长期没有向导。军方会从现役的A级以上向导中筛选,匹配度最高的那个会被派过去。
      也许那个人会比沈渡更好。更年轻,精神域没有损伤,不会在任务期间偷偷给自己打针。
      也许那个人和陈叙白长得更像。
      也许那个人会让陆征偶尔想起——“之前那个向导叫什么来着?沈什么?”
      沈渡把手机里陆征的联系方式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除。他知道那串号码,他背得下来,但删除这个动作本身有一种仪式感——像把一扇门关上,然后在门把手上挂一把锁。
      他把衣柜里那件陆征送他的外套叠好,装进袋子里,放进了储物间的角落。
      他把手机相册里所有和陆征有关的照片都删了。照片不多——他不是一个喜欢拍照的人。但有几张是陆征硬拉着他拍的,两个人站在某个山头上,背后是日落,陆征搂着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沈渡看着那些照片,手指悬在“删除”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他把所有可能和陆征产生关联的内容都清理了,像把一间房子里的所有家具都搬走,只剩四面白墙。
      他需要空白。
      他需要安静。
      他需要让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沈渡开始努力生活。
      这是他的原话——“努力生活”。他把这三个字当成一个任务来执行,像执行一次军事行动:有目标、有计划、有执行方案。
      目标:恢复正常生活。
      计划:规律作息、适度运动、健康饮食、培养兴趣爱好。
      执行方案: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五公里,八点上班,十二点吃饭,下午六点下班,七点去健身房,九点看书,十一点睡觉。
      他把时间表在墙上,每天打卡。
      第一周,他打了七个勾。
      第二周,他打了六个勾。缺的那天是因为他在跑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干呕了十分钟。
      第三周,他打了五个勾。缺的两天里,有一天他向自己请了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天。
      第四周——
      他忘了打卡。
      不是因为懒惰,是因为那张时间表在他眼里忽然变成了一张废纸。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跑步”“吃饭”“看书”“睡觉”——但这些字连在一起,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就像他的整个人生。
      跑步是为了什么?吃饭是为了什么?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被需要吗?但没有人需要他。
      为了被爱吗?但没有人爱他。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吗?但他的价值已经被“像”这个字碾碎了。
      沈渡发现自己的情绪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下滑。
      不是突然的坠落——是缓慢的、持续的、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下坡路上,坡度很小,小到他一开始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往下走。但当他抬头看的时候,来路已经在很高的地方了,而前方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见底的洼地。
      他去看了一次军医。
      “你的精神域损伤加重了,”军医看着检查报告,皱着眉头,“你是不是用过什么药物?”
      “稳脉。三次。”
      军医的表情变了。
      “你疯了?你的精神域本来就——”
      “我知道。”
      军医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
      “我给你开一些抗抑郁的药,”他说,“但你需要的不是药,是——”
      “是什么?”
      军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你需要有人在你身边。”
      沈渡笑了笑。
      “我会按时吃药的。”
      他把处方装进口袋里,走出了诊室。
      抗抑郁的药没有让他好起来。
      或者说——它们让他“好起来”的方式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它们没有让他快乐,它们只是让他不那么痛苦了。像把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用纱布裹起来,血止住了,但伤口还在,纱布底下是暗红色的、发炎的、正在缓慢溃烂的皮肉。
      他开始在深夜里醒来。
      他会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然后一动不动地躺很久。
      他的大脑在这个时段里会变得格外清醒。冷清的、像冬夜里的星空一样的清醒,明亮,但没有任何温度。
      他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陆征。
      不是刻意的。是“陆征”这个名字自己浮上来的,像一个被扔进心底里的人,你以为他已经沉底了,但他会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浮上来,湿淋淋地站在你面前。
      他会想起陆征偷吃番茄的样子。会想起陆征蹲在地上捡弹壳的样子。会想起陆征叫他的名字时那种独特的语调——“沈”字拖长一点,“渡”字收得很快。

      他会想起陆征的狼趴在苍鹭旁边,用尾巴把苍鹭圈起来的样子。
      然后他会翻一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深呼吸三次,告诉自己:
      他已经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会来找你。
      这些话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胸腔里。不疼,但是能感觉到——每呼吸一次,钉子就往里陷一点。
      军方确实给陆征找了新的向导。
      沈渡是从一个前同事那里听说的。
      “哦,对了,陆征那边新来了一个向导,好像叫什么……林什么的,A+级,据说匹配度挺高的。”
      “是吗,”沈渡说,“那挺好的。”
      “你们之前搭档得怎么样?我听说‘深冬’行动你们配合得很好。”
      “还行。”
      “那你为什么调走了?精神域的问题?”
      “嗯。”
      “唉,可惜了。你和他挺搭的。”
      沈渡笑了笑,没有回答。
      “挺搭的”。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他和陆征“挺搭的”——不是因为他是沈渡,而是因为他像陈叙白。他和陆征之间的默契、配合、那些自然而然的相处方式——有多少是陆征和他磨合出来的,有多少是陆征从陈叙白那里“移植”过来的?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陆征没有来找他。
      调岗之后,陆征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来过一次。
      沈渡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搭档调岗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陆征是S级哨兵,见过的向导多了去了,少一个不少。
      但那个“告诉”本身就是一种自欺。
      因为如果陆征真的在乎——哪怕只是把沈渡当成一个合格的搭档——他至少会发一条消息。“听说你调走了?”“新岗位还适应吗?”“谢谢之前的配合。”
      什么都没有。
      沉默。
      一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沉默。
      这种沉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沈渡在陆征生命中的真实分量: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零件,卸下来之后连个响声都没有。
      他决定清理掉所有和陆征有关的痕迹。
      这是一个物理性的清理,也是一个心理性的清理。他把那件外套从储物间里拿出来,捐给了回收站。
      他把手机里背下来的那串号码也删了。
      从通讯录里删除还不够——他需要的是从记忆里删。他花了三天时间,用了一种军方教过的记忆抑制技巧——每次那串数字浮上来,他就立刻想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比如圆周率后十位,比如食堂周一菜单,比如他小时候在孤儿院里养过的一只瘸腿的老猫。
      三天之后,他确实记不清那串号码了。
      他为此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像一个刚刚做完截肢手术的病人,醒来发现伤口已经缝合好了,虽然少了什么,但至少不疼了。
      然后他开始了“努力生活2.0版”。
      比1.0版更努力。他开始学一门新的语言,周末去爬山,甚至报名参加了一个向导互助小组——就是那种一群退役向导坐在一起,轮流说“我叫某某,我的精神域有什么问题,我现在感觉怎么样”的活动。
      他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我叫沈渡,我的精神域有不可逆损伤,我现在感觉……还行。”
      “还行”是他的安全词。
      不快乐,但也不崩溃。不绝望,但也不期待。不算活着,但也、没死。
      他的痛苦就像一个被调到了静音模式的手机——所有的警示都在振动,但没有人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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