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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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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沈渡在军方的内部公告栏上看到了一条招募通知。
“招募自愿参加精神域修复实验的向导。要求:A级以上,精神域有不可逆损伤,无重大精神疾病史。实验内容:探索新型精神链接构建技术。风险:未知。”
沈渡看了这条通知三遍。
然后他拨通了招募联系人电话。
“我想报名。”
“好的,请问您的姓名、军衔、精神域损伤情况——”
“沈渡,退役上尉,A级向导,精神域损伤类型编号NFR-3。”
对方沉默了一下。
“沈渡?是之前和陆征上校搭档的那个沈渡?”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
“哦,好的。您的资料我们这边都有。您确定要参加吗?实验的风险等级比较高,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
“我确定。”
“那好,下周一早上八点,到军科院的神经工程实验室报到。”
“好。”
沈渡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这个实验会带来什么。也许会让他的精神域好一些,也许会让它更糟,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他需要做一些事情。
不是“努力生活”那种事情——那种努力太刻意了,刻意的背面就是绝望。他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每天早上起床的理由。
“被需要”这个理由已经证明是脆弱的了。
他现在想要的是另一个理由——更简单的、更朴素的、不依赖于任何人的理由。
他想证明自己还有用。
不是对某个人有用——是对“这个世界”有用。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实验对象,为科学研究贡献一点数据。至少他的存在不是完全冗余的。
周一的早上,沈渡准时出现在军科院神经工程实验室的门口。
他被带进一间很大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起来都是和他一样的向导,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他们的精神体蜷缩在主人脚边,大多萎靡不振,和这间实验室的冷白色灯光一样缺乏生机。
正常的向导不会来这儿。
走投无路的人才来。
沈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苍鹭从他精神图景里出来,落在他膝盖上,缩着脖子,羽毛蓬松,看起来像一团被雨淋湿的棉花。
实验负责人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周,军衔是上校。她站在投影幕前,开始介绍实验的内容和流程。
“……本次实验的目的是测试一种新型精神链接技术,我们称之为‘镜像链接’。传统的链接方式是向导主动构建屏障、主动疏导、主动感知——所有这些行为都需要向导消耗大量的精神力。而镜像链接的原理是……”
沈渡听得很认真。他一边听一边做笔记,笔迹工整,条理清晰。
“……镜像链接的最大优势在于,它可以将哨兵的精神力反向输送给向导,帮助向导修复受损的精神域。如果实验成功,参与者的精神域损伤有望得到显著改善。”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但风险我们也必须明确告知,”周上校的表情变得严肃了,“镜像链接是一种未经充分验证的技术,它要求向导和哨兵之间建立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层次精神连接。这种连接的稳定性取决于双方的精神契合度——如果契合度不够,或者其中一方的精神力出现剧烈波动,链接可能会发生‘反噬’,导致双方的精神域同时受损。”
她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因此,我们不仅需要志愿者向导,还需要志愿者哨兵。每一名向导将与一名哨兵配对,共同参与实验。”
沈渡的笔停了。
配对。
哨兵。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人,然后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是他。军方不可能把陆征叫来参加一个实验性的项目。陆征是现役S级哨兵,他的任务排期已经排到半年以后了。
冷静下来之后,沈渡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很可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期待。
他低下头,继续做笔记。
实验的配对名单在第二天公布。
沈渡被叫到实验室的公告栏前,在一张A4纸打印的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滑——
沈渡——哨兵配对:???
他没有在“哨兵配对”那一栏里看到名字。
名单上只写了一个编号。
“S-07”。
“这是什么意思?”沈渡问周上校。
“S-07是一个特殊哨兵的编号,”周上校说,“他不愿意透露姓名,要求以编号形式参与实验。”
“不愿意透露姓名?”
“他说他的身份比较特殊,如果公开姓名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沈渡皱了皱眉。
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哨兵。在这个实验里配对给他。
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不再是“错位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警觉。像动物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躁动,说不清是什么,但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我能问一下这个哨兵的基本情况吗?等级?精神体类型?”
“S级。精神体是——”
周上校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很高。肩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实验服,领口立着,遮住了半边下颌。他的脸大部分被一副墨镜挡住了,但露出来的部分——
沈渡的呼吸停了。
他认识那个下颌线。他认识那个走路的方式。他认识那个人走进房间时空气被挤压出去的感觉。
那个人摘下墨镜。
灰蓝色的眼睛。
像结了冰的湖面。
陆征。
沈渡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同时处理了太多信息:陆征的脸、陆征的眼睛、陆征的狼——那头黑色的狼从精神图景里走出来,站在陆征脚边,用它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沈渡。
然后苍鹭从沈渡的精神图景里飞了出来。
它不是飞出来的——它是冲出来的。它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带着哭腔的鸣叫,然后以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速度扑向了那匹狼。
它落在狼的背上,把脑袋埋在狼的脖颈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狼回过头,用鼻尖轻轻地碰了碰苍鹭的翅膀。
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砌起来的墙——那些砖头、那些水泥、那些“努力生活”的打卡记录——在这一瞬间全部碎裂了。
“你怎么在这里?”沈渡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陆征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温和,不是礼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带着痛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过的注视。
“我来找你,”陆征说。
四个字。
沈渡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但他不能让陆征看到。
他已经把所有的奇怪情绪都收拾好了。他已经接受了“没有人会在乎他”这个事实。他已经决定好了要做一个冷静的、专业的、只谈实验的合作者。
“找我?”沈渡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是实验的志愿者哨兵?”
“是。”
“S-07?”
“是。”
“为什么不愿意透露姓名?”
陆征沉默了一下。
“因为如果我提前告诉你是我,你不会来。”
沈渡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会来。”
“所以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陆征的语气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做了这个决定,他承担这个决定的后果,他不打算为自己的行为找任何借口。
会议室里很安静。其他的向导和哨兵都看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周上校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陆征,又看了看沈渡,然后用一种“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但我选择假装不知道”的语气说:“两位认识?”
“认识,”陆征说。
“不认识,”沈渡同时说。
周上校:“……”
沉默了两秒,沈渡改口:“……认识。之前的任务搭档。”
“哦,那很好啊,有合作基础的话,镜像链接的成功率会更高。”周上校显然选择了忽略刚才那段微妙的对话,“那你们配对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有没有什么异议?”
沈渡张了张嘴。
他想说“有异议”。他想说“换一个人”。他想说“我不和这个人配对”。
但他的苍鹭还趴在狼的背上,翅膀微微张开,覆盖在狼的脊背上,像一张灰色的毯子。它看起来是这几个月以来最放松的一次——羽毛不再是炸毛的状态,而是服帖地贴在身上,脖颈伸直了,眼睛半闭着,喙微微张开,发出一种极轻的、满足的咕咕声。
沈渡看着自己的精神体。
你出卖了我,他想。
“……没有异议,”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