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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日子就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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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沈渡在档案管理部门的工作很清闲。每天整理文件、录入数据、偶尔接待一些来查档的同僚。他的上司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上校,对沈渡的唯一要求是“别把文件弄乱就行”。
他做到了。他把每一份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按时间、按类别、按重要程度分门别类,标签打得工工整整。
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事情。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精神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了那些在深夜里浮上来的、湿淋淋的记忆。但他能控制文件柜里的顺序。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有一点用。
但他的抑郁并没有因为“努力生活”而消失。
它像一棵长在他脑子里的树,根系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精神域,和他受损的神经纤维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病,哪里是他自己。
抗抑郁的药换了一次,又换了一次。剂量加了一次,又加了一次。
他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状态——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巨大的、弥漫的、无处不在的麻木。
就像他的整个情感系统被格式化了。
他不再因为陆征而心痛了——或者说,他不再因为任何事情而心痛了。他吃饭的时候尝不出味道,看书的时候记不住内容,跑步的时候感觉不到累。
他甚至感觉不到冷。
有一次他在冬天出门,忘了穿外套,走了半个小时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冻得发紫。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紫的嘴唇,心想:哦,原来外面很冷。
但他没有感觉到。
这种感觉上的空白比痛苦更可怕。
痛苦至少证明你还活着。空白证明你只是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在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里——他甚至记不清那天是周几——沈渡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湿漉漉的水泥板,压在头顶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瘦。退役之后他瘦了将近十斤。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枪。
是一把□□,退役的时候他按规定保留的。没有子弹——退役人员的配枪不允许留弹。但他知道自己的子弹放在哪里。在衣柜最底层的鞋盒里,十二发9毫米子弹,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双旧军靴旁边。
他把枪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拿子弹。
他不需要子弹。
他需要的只是这把枪的重量。
他把枪拿起来,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那种温度让他打了一个寒噤——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冷”。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对空气说话。
“我没能扛过去。”
他没有扣扳机。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知道里面没有子弹。他只是在做一个假设。假设这把枪里有子弹,假设他扣下了扳机,假设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呢?
他会变成什么?一具尸体。一个编号。一份死亡报告。一张被归档的档案。
他的苍鹭会消散。他的精神域会停止活动。他的心跳会归零。
然后——
然后世界照常运转。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食堂会照常开饭。文件柜里的档案会照常被翻阅。陆征会照常出任务,也许和新的向导一起,也许一个人。
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死而停下来。
没有人会因为他而哭。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他的上司会叹一口气,说“可惜了”,然后在报告上签个字。他的前同事会在聊天群里发一条消息:“你们听说了吗?沈渡自杀了。”然后有人会回一个惊讶的表情,有人会说“他之前好像状态不太好,是精神域损毁后遗症吧”,然后话题就会转到别的事情上去——午饭吃什么、周末去哪玩、新来的实习生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会为他流一滴泪。
不是因为他们冷漠——是因为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太少了。他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没有那种会因为他而心碎的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的一颗螺丝钉。松了,拧紧一点。坏了,换一颗。没有人会为了一颗螺丝钉哭泣。
沈渡把枪从太阳穴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所以连死都没意义,”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疲倦的了然。
“连死都不能让我被在乎。”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笑。
好笑到他想笑出来。但他的嘴角只是抽动了一下,没有形成一个笑容。他的脸部肌肉好像也忘记了怎么笑,就像他的心脏忘记了怎么快乐。
他把枪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手掌里,就这样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灰色的天光慢慢变成了深蓝色,又变成了黑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沈渡在这条光带的尽头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起床。
跑步。吃饭。上班。
时间表上的每一个格子都被他打了勾。
他在跑步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
死不能让他被在乎。活也不能。那他在这个世界上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一种“与任何人无关”的状态。他不是任何人的儿子、任何人的爱人、任何人的父亲、任何人的朋友——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不是那种会在他失踪后报警的“朋友”。
他是一个人。
彻底的、绝对的、不可改变的一个人的状态。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崩溃。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他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来假装不知道。
现在他不想假装了。
“我需要接受这件事,”他在向导互助小组上说了这句话。
“接受什么?”主持人问。
“接受我是一个人。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等我。没有人会在意我是不是还活着。”
小组里安静了几秒钟。
一个年轻的向导小心翼翼地说:“但我们在意啊,我们都是你的——”
“谢谢,”沈渡微笑着打断了他,“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种‘在意’。”
那个年轻的向导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沈渡在那一刻意识到一件事:他的诚实让其他人不舒服了。他们来参加互助小组,是为了听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慰,而不是“一切都不会好起来”的真相。
他不怪他们。
他只是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这个地方。
他主动退出了互助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