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实现所有的 ...
-
乔岁楚迅速撤回手,举起来做投降状:“我没碰你男人,别乱吃醋。”
晴天霹雳。
呼吸骤停。
余荻安脑海里仿佛有个被灌了五斤高粱面消化不良的奶黄色怪物拿着俩棒槌,持续攻击定音鼓发出Dun Dun Dun的低沉声音,最后一头扎进鼓里变成蒙鼓人。
徒留他的心七上八下。
死嘴,快说些什么啊,余荻安欲哭无泪,乔岁楚这个神经病。还记得有次他们在商场碰面,此人看见路边提着东西的老人家,满脸热情,嘴上喊着“老东西我帮你提着爷爷”就冲上去了。
谢蓝溪不会发现吧。
余荻安喉结滚动,手里的咖啡在杯中泛起涟漪。
自从谢蓝溪认不出他,将他看作陌生的林敌,余荻安才恍然惊觉,他也可以不用做余荻安,不用戴上过往的镣铐。
他没办法替自己原谅,没办法戴着这副枷锁走到谢蓝溪面前,没办法笑着看他,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可以闭起眼睛,捂住耳朵,盲目又懦弱地待在谢蓝溪身边窃得一些自欺欺人的心安。
只有作为林敌,他才可以和谢蓝溪一样,毫无负累地忽视那些背叛。
余荻安想,如果有一天,谢蓝溪想起一切,他绝对会再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
好在,迎着余荻安紧张到凝固的目光,谢蓝溪从容地摘下蓝牙耳机,眼睛像两颗冷冰冰的玻璃珠,礼貌地看向乔岁楚:“你刚才说什么?”
余荻安如释重负,他偷偷长舒了一口气,呼气得都有些缺氧了,他在桌下狠狠踢了乔岁楚一脚,暗示他别瞎说。
乔岁楚目光在两人中间打转,他摆摆手说没什么,热络地拉谢蓝溪入座。
余荻安招呼他们吃点心,乔岁楚随便挑了一个放进嘴里,皱起眉头:“甜死了。”
余荻安也吃了一个,他耸肩:“还好吧。”
“我记得你之前从来不吃这么甜的东西,说是对嗓子不好,喉咙发干影响气息。”
余荻安面不改色,在桌下又踢了乔岁楚一脚。
好歹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暗示都不懂吗。
乔岁楚还在滔滔不绝:“跟你俩坐在一起吃东西特别诡异,我感觉我头顶都在发光,亮的发邪,诶,你俩咋不说话,吵架了?”
余荻安急得又踢了他两下。
全程没有说话的谢蓝溪低头抿了口咖啡,瞳光依旧淡漠,指出:“你踢到我了。”
余荻安登时收回脚,悻悻说了声对不起。
乔岁楚紧紧闭上嘴,饶是心再大,也知道沉默是金。
演播厅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乔岁楚道:“肯定是投票结果出来了。”
三人一起往演播大厅走去,推开门,立刻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滚动的大屏播放着公演名次:
袁蔚晚第一。
余荻安许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热闹的场面,整个人也被带动着振奋起来,强烈的正反馈冲击着他的心,从他键盘下流淌出的旋律还是有这么多人喜欢,浑身血液烧的滚烫,他想大笑,想和观众们一起举起双手欢呼,高声喊着世界任我享用吧。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将他的眼晃了又晃,余荻安冷静下来,他看着对准舞台的无数摄影机,密密麻麻的机位。
他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袁蔚晚眼尖,一下就发现了谢蓝溪,他穿着纯白的演出服,头发和脸上还有晶闪闪的亮粉,像误入人间的懵懂天使,他跌跌撞撞地冲下台侧的阶级,冲进谢蓝溪怀里,声音颤抖而哽咽:
“蓝溪,我做到了!蓝溪……”
他被人诟病多年的第一首歌,终于也成了加冕王冠上一粒璀璨的宝石。
谢蓝溪轻轻拍着他的背,以表安慰。
彩花散落在他们脚下,像一地斑斓的潮水。
余荻安看着这一切,慢吞吞地,退一步,再退一步。
他走出了演播厅,也走出了那片不属于他的盛大。
-
庆功宴订在酒店顶楼,余荻安不想去,但乔岁楚硬把他拽来了,金芝拿了第五名,是个相对安全的名次,乔岁楚也很得意。
月亮在天空的极高处,像一朵饱涨冷冽的圆白花苞,余荻安独自倚在露台边,天气已经很冷,人们都在室内喝酒聊天。透过玻璃门的薄雾,余荻安看见乔岁楚身边围了一群女孩,被他逗得满脸笑容,余荻安笑着摇摇头,冷得打了个哆嗦。
袁蔚晚端着酒杯走过来:“怎么不进去?外面这么冷,”他貌似认真地关心道:“你这岁数,当心点。”
余荻安乐了一声:“我啥岁数?”
想了下,自己确实比人家大了好几岁呢,余荻安双手搭在栏杆上,用力抻了抻背:“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这样,觉得三十岁是很可怕的年纪,虽然不像女孩儿们那样担心长斑长皱纹,但还是有很多担心的事情,我很怕年纪大了脑子没有以前好使了,写不出好歌了怎么办,怕人变得贪图安逸,不敢冒险了怎么办。”
“我还害怕人生的可能性慢慢消失,怕嗓子机能退化,怕谢蓝溪不在我身边。”
袁蔚晚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荻安想了想:“没什么,就是突然发觉自己真到了这岁数了,自然就想开了,我二十六岁生日的时候许的愿望还是‘永远不死’呢,你也在,对吧,我记得二十六岁还是你陪我一起过的。”
“那个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现在才明白,世界上是没有青春永驻、无坚不摧的人,啊,你别放心上,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能是喝多了吧。”
看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袁蔚晚烦躁至极:“余荻安,你知道你真的很让人讨厌吗。”
“哦,知道啊。”今晚的余荻安很奇怪,浑身所有的刺都藏了起来,温吞而包容。
余荻安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讨厌和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都接受,不过我以前还以为我们是朋友的......”
这个词让袁蔚晚的心软了一下,但只有一瞬。
袁蔚晚别过脸去:“我从来没当你是朋友。”
余荻安敛了神色,慢吞吞地说:“那好吧。”
袁蔚晚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激怒了:“我拿你当跳板,当竞争对手,当情敌,我巴不得你哪一天就倒了,但是你根本不在乎,因为你是天才,像我们这些没有天赋的人压根对你造不成伤害,你知道我付出再多努力也比不上你,你觉得是小打小闹,根本不放在心上。”
沉默半晌,余荻安低声说:“我没有这样想过。”
袁蔚晚紧抿着唇,捏着酒杯的手指发白,他别过脸去,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空气越来越冷,袁蔚晚裹紧外套,向屋里走去。
猝不及防地,余荻安踮了脚,在他头顶张开手掌,袁蔚晚反应不及,一捧斑斓倏忽在眼前绽开,轻飘飘淋了满头,彩花还没落在地上,就被风卷缠着溶进霓虹灯之外深黑的夜空。
余荻安将手重新插回兜里,唇边绽开两个笑涡:“早就想这么做了,你第一次拿奖的时候,没能帮你庆祝,现在补上,无论如何,我都祝你越来越好。”
“即使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以后也不会是。”
这是余荻安偷偷一片一片捡回来的,是他对舞台的想念,被珍惜地放在口袋里,现在又毫不吝惜地送给了他。
袁蔚晚恍惚地望向他的脸,皮肤白的像只薄胎瓷器,脸颊上堆着酒醉的酡红,睫毛扑簌簌的,也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纹路,眼下的疲倦乌青,用再华丽的衣裳也打扮不回的勃发意气。
他恨媒体说余荻安是他音乐事业的伯乐、老师、领路人,恨他们都说自己不如他,恨谢蓝溪只爱他。脑子里却突然浮现余荻安总是笑嘻嘻的、面对记者的诘问将他护在身后的模样。
他问过为什么,余荻安说因为他吃过那些苦,不忍心让他再吃一遍,如果有人带路,会好走得多。
四年前,被抛弃的,不止谢蓝溪一个人。
袁蔚晚望向深黑的夜空,仿佛还能看见那把专属于他的纸花,被吹散去了看不见的远方。
谢蓝溪取下眼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手边的水杯空了,窗外在下小雨。他起身,下楼,别墅空荡荡的,袁蔚晚连夜赶去外地参加活动了。
想着邮件的内容,他晃了下神,热咖啡溅到手指,正扯了纸擦拭时,福至心灵地觉察出什么。
谢蓝溪取过伞,打开里门,顶着寒风穿过园子,寂静的深夜,微弱的敲门声格外清晰。
他走过去,俯身仔细辨认:
敲三下,顿一下,再敲一下。
是什么摩斯密码吗。
门外的人锲而不舍地按这个节奏敲了几回,门打开,伞撑在头顶,某人的手停在半空,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笑了:“是蓝溪呀。”
谢蓝溪嗅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把人扶进餐厅,某人慢吞吞摸了摸肚子,对他笑:“我饿了。”
谢蓝溪一愣,就连几年前,他也很少有这么娇憨的姿态,余荻安看起来笑嘻嘻的,但人其实很紧绷,镜头外也很少放松。
看来真的醉懵了。
“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谢蓝溪的声音也很轻。
冰箱里有两颗油麦菜,一打鸡蛋,冷冻层还有处理好的海鲜,谢蓝溪取出一盒鱼生,顺手从橱柜里翻出蜂蜜,冲了杯蜂蜜水,回头一看,人不在原地了。
一楼找了一圈,谢蓝溪拾级而上,果然看见余荻安正扒着自己的卧室门,小声嘟囔着什么,他走近了,心里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昏暗里,余荻安满脸是泪,不是那种汹涌到失控的泪,而是平静地、像两只被扎破的水球,汩汩流淌,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在流眼泪。
他的脸贴在门上,喃喃的:“等唱完这个商演,我们就可以搬到新的办公室去了,不用蹭别人的打印机,不用帮他们买咖啡,还有独立的会议室,我们可以买一个新沙发,上次逛街看到的那个,你喜欢蓝色还是绿色,软软的,坐上去像充气城堡,你加班的时候可以睡在上面,不用趴桌子了,否则每次睡醒都腰酸背痛,你才多大呀,”他抹了把眼睛:“男人的腰最重要。”
“还可以给阿泉换一个新电脑,她总说自己的电脑开机速度击败了全国2%的电脑,哈哈。”
他眨了眨眼,唇角被泪水浇灌出两个梨涡:“蓝溪,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实现我们所有的愿望,为了,为了所有人。”
谢蓝溪久久地凝视他,对着这样的余荻安,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半晌才说:“你喝醉了。”
说罢伸手要拉他起来,对方则得寸进尺地将双臂缠上他的脖子,眼泪流进他的脖子:“到底还要多久,到底还要什么时候,你不用再去求那些人,不用陪他们喝酒,不用为了几个合同整夜整夜地熬,就为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蓝溪,宝贝......你跟着我,一天好日子也没有过上......”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嚎啕,委屈又可怜。
他醉得记忆混乱,不知道正处在哪个时间节点。
谢蓝溪的眼睛似乎也被浓烈的酒气熏红了,他别过脸,忍了几秒,冲过去,将人死死搂住,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过了很久,肩膀也轻微地颤动起来。
余荻安在他怀里缓了很久,久到谢蓝溪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抱他去床上,余荻安抬起哭红的脸,揉了揉眼睛,像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忘了,还在问:“要吃饭了吗?”
谢蓝溪哭笑不得:“先换身衣服吧,不然又要发烧。”
余荻安说好,他固执地不要人扶,脚步虚浮,一头扎进谢蓝溪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