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再愤怒也不可以摔手机 结束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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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三点半，荆楚识鉴司法鉴定所。
楼外绿意正浓，柳絮打着卷飘飘扬扬，像春日里迟来的雪，落在枝叶间，又轻轻荡开。
鉴定所内，冷白的灯光铺在解剖台上，将不锈钢台面的反光切成一片一片的亮。
王天林手握缝尸针，将最后一针缝上，针尖穿过皮肤，拉紧，线尾被他用剪子齐根剪断。
林哲元在旁边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一瞬。宁叙白站在一旁打下手，手里的器械已经清点过一遍，搁在托盘里，等着被擦拭。
王天林用毛巾仔细擦拭止血钳、组织剪，一件一件，从钳口到握柄。
金属件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被他收进解剖箱里，合上箱盖，扣紧两侧的金属搭扣。咔哒两声，箱子锁死了。
宁叙白穿着全套蓝色防护服，双层口罩盖住下半张脸。身侧的林哲元把相机带子缠在手腕上，两人安静地站着，等候王天林完成最后的工作。
三人走出解剖室，走廊里的灯照着光洁的地砖，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
解剖工作结束后，王天林分配了一些文书任务。三人换回日常衣物，坐到各自的工位上，开始敲键盘。房间里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偶尔有人问一句数据，另一个简短地回答，然后又归于沉默。
窗外，柳絮还在飘，贴着玻璃，被风卷走，又飘来新的。
忙到下班的时间，林哲元从工位上站起，扭转身体伸展双臂，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拍拍手：“下班咯。”
宁叙白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点点头，也站起身来，收起文件和照片。
他将文件放进文件夹，办公桌上除了电脑、文件和摆放得规规整整的笔记本以及盖着盖子的水杯以外，什么也没有。他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外套和公文包。
“走吧。”
两人向王天林的工位走去。王天林还在电脑前忙着什么，偶尔喝口水，只是间隔时间很长。
林哲元将文件放在王天林桌上，轻轻晃了晃手，王天林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两人走出司法鉴定所，此时已是黑夜。头顶的天空黑沉沉的，却不见星光，只有高楼大厦切割着天际线。
几盏白炽灯亮亮的，城市边沿晕着些橙粉色的光，像是扫不干净的泥沙铺在纯黑的瓷砖上。
宁叙白走在林哲元侧前方，距离半步远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按开屏幕，又很快按灭，眼睫毛低低地垂下，有几分冷淡，又似乎有些落寞。
林哲元咧开嘴，笑了一声，用手肘戳了戳他：“咋了？有情况？”
宁叙白握着手机，单手垂在身侧，言语冷淡：“没事。”
林哲元作势要抢手机，宁叙白后撤一步，手抬高，瞥了林哲元一眼。
路灯晃了晃，冷白的光照在手机上，反射出一圈白光，又顺着屏幕滚动，消失不见。
林哲元轻哼一声：“有秘密，不想告诉我？”他扯住宁叙白的手臂，宁叙白停下脚步，侧脸看着林哲元嬉笑的表情。
林哲元放软语气：“哎呀，告诉我呗，朋友的烦恼我都想帮你解决。”
宁叙白抽出手臂，站定，沉默了一会儿。他整齐的亚麻色头发在冷白的光照下更加浅淡，额发盖过眼睛，遮住大半神情，只能看见他笔直的站姿和抿住的唇角。
“我对一个人有点感兴趣。”
林哲元小声欢呼了一下，然后收敛嘴角，单手摸摸鼻尖，轻咳一声：
“那不是好事吗，恭喜你啊！谁啊，我认识不？”
宁叙白侧头看向遥远的天边，越过层层交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城市建筑群，似乎又看见了神武山斑驳的雪，和那人嘴角并不真诚的笑。
“你不认识。但是他不想跟我暧昧了。”
林哲元“啊？”了一声，正色问道：“啥意思，那你还喜欢他么？”
宁叙白闷闷地回了声“嗯”，低低的，声音被背后呼啸而过的车流吞噬。
“上周我们一起去滑雪，回来之后他一条消息也没给我发过。”
林哲元挠头，手指卷上头顶的短发，卷得头发乱乱的。他同情地拍了拍宁叙白的肩膀：“那要不……算了？”
宁叙白长吁一口气，肩膀绷紧，眉毛微微蹙起。
林哲元看他一副抗拒的样子，从善如流改了口：“那你主动点呗，你去联系他不行么？”
宁叙白眼神远远地落在路边绿化带中的花上，一朵枯黄，花瓣被灰尘罩住；另一朵饱满，花瓣舒展着轻轻摇曳。
“他不发消息，还说我们是朋友。这是他的拒绝，我想尊重他的意愿。况且他才二十一，小孩子的兴趣不总是变吗。”
宁叙白嘴上说着宽慰大度的话，眉头却始终搅在一起，握着手机的手也很用力。
林哲元看了看被攥紧的手机，耳边宁叙白平铺直叙却透露着不满的语气还在空气中绕来绕去。
他拍了拍手，宁叙白收回眼神看着他。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过。喜欢就主动点，二十一是不大，但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他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宁叙白想反驳，林哲元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宁叙白身体晃了晃，没吱声。
“听我的，都是成年人了。他真接受不了你们再掰了呗。试试。”
宁叙白沉默。身侧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卷起带着汽油味的风，扑进鼻子。轮胎带起的沙尘洒到脸上。
“嗯。”他闷声回答，然后抬脚向前走。
林哲元笑了一下，抬脚跟上，嘴里还嘟囔着要他回家就发消息，不要一副小媳妇样子。宁叙白时不时回答几句。
冷风扫过，刮起一阵沙尘。车辆川流不息，城市的夜晚总是让人觉得如此渺小。
宁叙白拉开房门，空荡而无人的房间，冷色调的沙发在白炽灯下更显得冷冽。
玄关的灯自动灭了，只剩客厅那盏，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贴在地板上。
他换好拖鞋，打开电视，随手点开一个纪录片，浓重的英腔响起。
宁叙白坐在沙发上，眼神并没有给电视半分注意。他开着电视只是想有点声音。
他拿起手机，按开屏幕，又关上。手机被放在茶几上，黑色闪着细碎碎闪的桌面上，一块同样黑色的玻璃反射着头顶的大灯，暗暗的色泽流转。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点开置顶第一个。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
“玩得很开心，有机会再约吧。”
“小狗挥手「表情包」”
他看着自己回复的“嗯。”突然有点不满。
为什么当初就这样轻飘飘地回复了，为什么不再多问一下，质问他为什么失去兴趣了。但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流的低鸣，像海潮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宁叙白点开输入框：“嗨，这周你有时间吗？”
他删掉一半，又想起第一天认识楚骋的那个晚上，他斟酌了很久的消息，照样没能得到他及时的回复。
宁叙白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半秒后，一条消息躺在对话框中。
Scorpion：嗨，这周你有时间吗？
宁叙白看着这条消息，耳朵里记者还在讲着糟糕的谐音烂笑话，他抬头看了会儿节目。声音和字幕从眼前滑过，没留下一点印象。
手机屏幕亮起。他余光瞬间捕捉到了，却没有立刻拿起手机，眼睛粘在电视屏幕的一角，晶体管正发着光。
三秒后，他拿起手机。
木里：抱歉，这周有约了。
木里：道歉小兔「表情包」
有约了。和谁？为什么不联系我？那个人比我重要吗？
宁叙白心中迅速爬上一连串问题，不满，失望和微微的妒忌像是毒蛇，带着黏腻光滑的触感，在他的心脏间盘旋，毒液慢慢侵入心血管。
他咬牙，双手交叉，骨节之间捏得嘎吱响。
他没有回复。脑海里无数问题在撕扯着，但自控力又将其挨个捆绑着，每一个出格的问题都被他枪毙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前送，又恢复。客厅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他绷紧的指节上，骨节泛出一层青白。
手机屏幕又出现一条弹窗，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却不是他，ID是禅心——他自初中就很少联系的母亲，宋庆华。
禅心：你弟弟明天想来找你。
禅心：明天别一副冷脸的样子，我也一起过来。
宁叙白将手机合上，双手发抖，他深呼吸三次，还是没忍住。
猛地站起，将手高高扬起，手机握在手中，攥得指尖充血，又被挤压得发白。
他定住了。耳朵里英腔的播报还在不停地讲。
他的手臂抖了抖，最终还是放下了。
手机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宁叙白颓然地坐下，身体深深陷入沙发中，他扯住自己的头发，头皮的刺痛让他冷静了一点。
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手机又亮起。
木里：但是我可以推掉，你想去哪儿？
木里：小兔疑问「表情包」
宁叙白撑着额头僵坐在沙发上，他单手捞过手机，按开屏幕。
看到消息的瞬间，他鼻子一酸，然后咬住口腔里靠脸颊的那块肉，他快速眨了几次眼。把哭泣的冲动压下后，一种酸涩的喜悦像是温水，慢慢熨过他的心尖，烫得他微微发颤。
宁叙白看着手机中那个可爱的小兔，他突然觉得很委屈。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认认真真地敲下：
“谢谢你，但是刚刚我的母亲发消息说要来访。我很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出去，下周末可以吗？我想约你一起去南湖水族馆。”
宁叙白看着屏幕，木里下方的“正在输入中”一闪一闪。
木里：好呀，我也很喜欢水生生物，能和朋友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Scorpion：好，我会准备好一切的。
木里：那我就放心期待咯，叙白哥。
Scorpion：没问题。
宁叙白情绪稳定下来，不知何时，他的表情回复了一贯的平静。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回复，没等来对面的表情包。他点开Emoji。
Scorpion：OK「Emoji」
木里：比OK的小猫「表情包」
宁叙白嘴角勾了一下，很浅，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指尖摩挲手机侧面，凹凸不平的音量键从指腹滑过。
他点开禅心的聊天框，面无表情地回复：
Scorpion：知道了。
随后将手机扣在桌面上，把那个女人更多的抱怨和明里暗里的指责丢在身后。
他盘算着去海洋馆的一切：要买票，预约，还可以借这个由头和楚骋聊天。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安静地陪着他。
我真的喜欢他。
宁叙白嘴角带着点笑，看着窗外光污染的天空，却似乎隐约看见云层中闪着的星光。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把茶几上那张没喝完的水杯表面的光吹得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再愤怒也不可以摔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