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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晨起 顾谷谷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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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谷谷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有只不知名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声音又脆又亮,像是在跟谁吵架。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那鸟却不依不饶,叫得更欢了。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屋里很安静,只有那只鸟还在叫。他揉了揉眼睛,视线渐渐清晰,看见桌上的合卺酒杯还在,红绳系着,歪歪扭扭地倒着。
昨晚的事慢慢浮上来——萧潇推门进来,倒酒,交杯,说“别叫臣子了,叫名字”,然后走了。
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枕边那张纸条。“早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笔划遒劲,墨迹已干。
他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和昨晚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公子?”砚青在外头小声喊,“您醒了吗?”
“进来吧。”
砚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里面是温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衣裳,一个端着食盒。三个人鱼贯而入,轻手轻脚的。
“公子,洗漱了。”砚青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顾谷谷接过来擦了脸,又漱了口。砚青给他梳头,一边梳一边偷瞄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顾谷谷从铜镜里看着他。
“没、没什么,”砚青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问,“公子,昨晚……王爷他……”
“他走了。”顾谷谷说得平淡。
砚青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愤不平。“王爷怎么这样……大喜的日子……”
“他喝醉了,”顾谷谷打断他,“怕折腾我。”
砚青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哦……哦,那、那是挺、挺体贴的……”
顾谷谷没理他,站起身,让丫鬟给他更衣。
衣裳是王府准备的,月白色的绸缎,绣着极淡的银线兰草纹。料子比侯府的好不止一个档次,他伸手摸了摸,滑不留手。
“这是王爷亲自挑的,”丫鬟小声说,“王爷说王妃身子弱,衣裳要轻软些,太重的料子穿着不舒服。”
顾谷谷的手指顿了顿,没说什么。
穿戴整齐之后,他在桌前坐下。砚青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端出来——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碗炖得烂烂的银耳莲子羹。
“王爷吩咐的,”砚青说,“说王妃的药要在饭后喝,空腹喝伤胃。”
顾谷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温度刚刚好。他慢慢喝完,又吃了半个馒头。砚青把银耳莲子羹推过来,他摆摆手,说喝不下了。
“药呢?”
砚青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碗药。顾谷谷接过来,抿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黄连少了,甘草多了,苦味底下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甜。
他一口饮尽,从碟子里拈了颗蜜渍金桔含进嘴里。
“走吧,”他站起身,“去给王爷请安。”
砚青一愣:“啊?王爷说不用——”
“规矩不能废。我嫁进来了,就是王府的人。该行的礼,一样都不能少。”
东跨院到萧潇的书房,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顾谷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这和他前世的记忆完全不同。前世,他住的是后院那间朝北的小屋,去书房要穿过大半个王府,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他每次去请安,都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这一世,路近了,也亮了。
书房在王府的东边,是一座独立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门口种着两株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还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顾谷谷在门口停下,让砚青去通报。
不一会儿,门开了。
“王妃,王爷请您进去。”
顾谷谷抬脚迈过门槛。
书房很大,四面都是书架,满满当当塞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极大的书案,上面摊着几本奏折、一盏茶、一方砚台。萧潇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见他进来,放下笔,抬起头。
他今天穿了件玄色的常服,袖口束紧,腰身挺拔,和昨日那身大红新郎袍判若两人。头发束着,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眉骨上那道极浅的旧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来了?”他开口,声音偏低,没什么起伏,却不像前几次那样冷。
顾谷谷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谷谷,给王爷请安。”
他差点又说“臣子”,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过来。
萧潇看了他一眼,没纠正,只是点了点头。
“用过膳了?”
“用过了。”
“药呢?”
“也喝过了。”
萧潇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那就好,”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你回去吧。中午想吃什么,跟厨房说。”
顾谷谷应了一声,却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潇写字。萧潇的字很好,笔力遒劲,结构严谨。他前世就知道,却从来没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
萧潇写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没走,抬起头。
“还有事?”
顾谷谷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想看看王爷写字。”
萧潇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继续写。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
顾谷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书房,砚青跟在后面,一脸茫然。
“公子,您去请安,就说了两句话?”
“嗯。”
“那您去干嘛?”
顾谷谷想了想,说:“去看看他。”
砚青更茫然了,却不敢再问。
中午的时候,厨房送来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菜的味道很清淡,正合他的口味。
“王爷吩咐的,”送菜的管事说,“说王妃身子弱,吃不得太油腻的。以后王妃的膳食,都由小厨房单独做。”
顾谷谷看着那一桌子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前世,他在靖王府吃了三年的饭,从来没人在乎他吃什么。厨房送什么他就吃什么,凉了也吃,馊了也吃。有一次他病得起不来床,砚青去厨房要碗热粥,被人撵了出来。
这一世,萧潇给他单独开了小厨房。
他坐下来,慢慢吃完。鸡汤很鲜,菜很嫩,米饭粒粒分明。他吃了大半碗饭,又喝了半碗汤,觉得胃里暖暖的。
吃完饭,砚青把药端上来。他喝了药,又含了一颗蜜渍金桔,然后在院子里走了走。
院子很大,阳光充足。那棵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动。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酸。
不是想哭,是阳光太刺眼了。
下午的时候,顾珩来了。
他穿着官服,显然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进了院子,先四处看了看,又摸了摸廊下的栏杆,点了点头。
“这院子不错,向阳,宽敞,比咱们侯府的还好。”
顾谷谷请他进屋坐,砚青倒了茶。顾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看弟弟的脸色。
“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看来靖王没有亏待你。”
“王爷对我很好,兄长不必担心。”
顾珩点了点头,又问了问饮食起居,听他说有小厨房、有专门的丫鬟伺候,这才放下心来。
“谷谷,”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顾谷谷心里一紧。
“弹劾靖王的那件事,又有新进展了。杜衡虽然不弹劾了,可郑国公府那边没消停。听说他们在暗中搜集证据,想反咬靖王一口。”
他顿了顿,看着顾谷谷。
“你在王府里,要小心些。靖王在外面得罪了人,那些人未必不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顾谷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兄长。我会小心的。”
顾珩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家常话,便起身告辞。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谷谷,不管发生什么事,侯府都在你身后。”
顾谷谷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送走顾珩之后,他在窗前坐了很久。顾珩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郑国公府不会善罢甘休。萧潇查了他们的田庄,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这个仇,他们一定会报。
可他什么也帮不上。他只是一个病秧子,连门都出不去。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前世,萧潇也得罪过不少人,可他从不过问,萧潇也不跟他说。他只知道萧潇越来越忙,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是一身疲惫,坐在书房里发呆。
他不敢问,萧潇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越走越远。
这一世,他不想再这样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拿起笔。
他想给萧潇写一封信。不是情书,只是想说——你得罪了人,我知道。帮不上忙,但至少,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了划,划了写,一张纸都涂满了,也没写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把笔放下,叹了口气。
算了。萧潇不想说,他问了也没用。等萧潇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他把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窗外,天渐渐暗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站起身,去喝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