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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宴席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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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连家老宅,在深秋的暮色里像一座温暖的堡垒。
卓卿玖把车停在大门外,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动。车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铺了满地金黄。老宅的灯光从雕花窗格里透出来,晕开一片橘色的暖。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一场家宴。一次团聚。以及,白洁。
手机震动,是母亲卓照夜的信息:「到了没?别迟到。」
卓卿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冷风灌进衣领,他紧了紧羊绒大衣的领口,朝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走去。
门开了,管家陈伯站在玄关,笑容和蔼:“卿玖少爷来了,老夫人刚才还念叨你呢。”
“陈伯。”卓卿玖勉强笑了笑,脱下大衣递过去。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连老夫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着深紫色旗袍,外罩一件墨绿色开衫,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她正低声和身旁的卓晚音说话,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卓卿玖身上时,眼里有了真切的笑意。
“卿卿来了。”她招手,“过来,让姥姥看看。”
那声“卿卿”像温水,轻轻熨过心头。卓卿玖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握住她伸来的手。老人的手很暖,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清晰的骨节。
“又瘦了。”连老夫人仔细端详他的脸,眉头微蹙,“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有吃的。”卓卿玖轻声说。
“骗人。”老太太拍拍他的手背,转头对卓晚音说,“晚音,等会儿让厨房炖的燕窝,多盛一碗给卿卿。”
卓晚音温柔地应了,目光落在卓卿玖脸上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客厅另一头传来笑声。
卓卿玖抬眼望去。
白洁坐在连母周曼云身边,穿着浅粉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妆容精致而自然。她正侧身和周曼云说话,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周曼云掩嘴轻笑,伸手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洁这孩子,真是贴心。”周曼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知道我喜欢兰花,今天特意带了盆名品来。君灼,你看看,多会挑东西。”
连君灼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闻言抬头,目光淡淡扫过那盆兰花,又落回杂志上。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君灼就这性子,话少。”周曼云对白洁解释,眼里却是满意,“男人嘛,稳重些好。不像现在那些小年轻,油嘴滑舌的。”
白洁微笑,声音柔婉:“伯母说得是。君灼这样……很好。”
她的目光落在连君灼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倾慕和温柔。连君灼没有抬头,但翻页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卓卿玖移开视线。
胃里又开始翻搅。他站起身,对连老夫人说:“姥姥,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坐着就好。”老太太拉住他的手,“陪姥姥说说话。”
卓卿玖只好重新坐下。但如坐针毡。
他能感觉到,白洁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很轻,很快,像羽毛搔过,但带着刺。每次目光相接,她都会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温婉的、大方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像胜利者的微笑。
“人都到齐了?”门口传来声音。
卓卿玖回头,看见父亲宋易之走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夹克,手里提着两盒茶叶。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林慕秋,卓晚音的儿子,今年刚满十八岁。
“爸,慕秋。”卓卿玖起身。
“卿玖哥。”林慕秋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阳光又清爽。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在门口看见你的车了,帅啊,新款?”
“去年买的。”卓卿玖说。
“借我开开呗?就兜一圈。”林慕秋眼睛发亮。
“别闹你卿玖哥。”卓晚音走过来,轻拍儿子肩膀,“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妈——”林慕秋拉长声音,但看见卓晚音的眼神,乖乖闭嘴了。他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白洁身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位是?”他问。
“白洁,你君灼舅舅的未婚妻。”周曼云抢着介绍,语气里带着炫耀,“小洁,这是晚音的儿子慕秋,刚上大学。”
“你好。”白洁站起身,优雅地伸出手,“常听君灼提起你,说家里有个很优秀的外甥。”
林慕秋和她握手,笑容灿烂:“小舅妈你也好呀。小舅舅可没提过我,他眼里只有工作。”
这话说得俏皮,气氛轻松了些。但卓卿玖看见,林慕秋松开手后,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蹭。
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卓卿玖注意到了。
“人都齐了,开饭吧。”连老夫人发话。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水晶吊灯的光映在骨瓷盘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座位是安排好的。连老夫人坐主位,左手边是周曼云、连君灼、白洁。右手边是宋易之、卓照夜、卓卿玖。卓晚音和林慕秋坐在下首。
菜肴一道道上来。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油焖大虾,桂花糯米藕。都是连老夫人喜欢的本帮菜,讲究火候,口味温和。
“卿玖,尝尝这个。”连老夫人亲自夹了块狮子头放到卓卿玖碗里,“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谢谢姥姥。”卓卿玖低头,小口吃着。狮子头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
餐桌上的谈话在继续。
周曼云在问白洁家里的事,问父母身体,问弟弟学业。白洁一一回答,声音轻柔,措辞得体,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地透露出家世优越但不炫耀,教养良好但不做作。
“小洁是学艺术的?”周曼云问。
“嗯,在巴黎读过两年艺术管理。”白洁说,“不过后来觉得还是更喜欢国内,就回来了。”
“艺术好,有品味。”周曼云满意地点头,看向连君灼,“君灼,你得多带小洁看看画展,听听音乐会。别整天就知道工作。”
连君灼正在剥虾,闻言“嗯”了一声,将剥好的虾肉放进碗里,没有吃,也没有递给任何人。
“君灼很忙的,我理解。”白洁善解人意地说,“而且我们现在在筹备订婚宴,也有很多事要商量。”
“订婚宴定在什么时候?”卓晚音问。
“明年七月。”白洁微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卓卿玖,“君灼喜欢合欢花,所以选了花季。”
合欢花。
卓卿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狮子头,忽然觉得恶心。
“七月好,天气暖和。”周曼云说,“场地看了吗?”
“看了几家,还没定。”白洁声音温软,“不过有件事,我想先征求一下长辈的意见。”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连老夫人,又转向卓照夜和宋易之。
“我和君灼的婚礼……想请卿玖当伴郎。”
空气凝固了。
只有餐厅角落里那架老式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卓卿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看见白洁正看着他,笑容温婉,眼神清澈,像个真心实意提出邀请的、善良的准新娘。
“毕竟,卿玖是君灼看着长大的,最亲的外甥。”白洁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有他站在君灼身边,这场婚礼才算圆满,对不对?”
卓卿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同情的,探究的,看好戏的。
他看见母亲卓照夜皱起了眉,父亲宋易之放下了筷子。看见卓晚音担忧的眼神,林慕秋错愕的表情。
看见连老夫人慢慢放下汤匙,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白洁。
“小洁有心了。”老太太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某种难以违逆的力道,“不过卿玖身体弱,那种场合太吵,他受不住。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连君灼。
“君灼,你觉得呢?”
全场的视线集中到连君灼身上。
他正在夹菜,动作很稳,筷子尖准确夹起一片嫩笋,放进碗里。然后他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扫过白洁,落在卓卿玖脸上。
很短的一瞥,一触即离。
“不用。”他说,声音很淡,“婚礼从简,不需要伴郎。”
白洁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那……好吧。听你的。”
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卓卿玖,那眼神在说:看,他护着你。但能护多久呢?
卓卿玖垂下眼,盯着碗里那块已经凉掉的狮子头。胃里的翻搅变成了尖锐的绞痛,他不得不放下筷子,手指按在腹部。
“不舒服?”卓晚音轻声问。
“没事。”卓卿玖摇头,声音嘶哑,“我……去下洗手间。”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快步走出餐厅。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急促,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