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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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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卓卿玖绕道去了江边。
他把车停在观景台,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深秋的江风很冷,带着水汽的腥味,扑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疼。
江对岸是城市的灯火,璀璨,繁华,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光,很久很久。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白洁温婉的笑,周曼云满意的眼神,连老夫人平静的挡回,还有……连君灼按在他肩上的那一下。
那一按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他别失态?是提醒他站稳?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在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反应的时候,是连君灼替他解了围。用一句“婚礼从简,不需要伴郎”,挡回了那个恶意的邀请。
然后又用那一下按压,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呢?
卓卿玖闭上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学自行车摔倒了,膝盖磕破,流血不止。连君灼背着他跑回家,一路上他的血染红了连君灼的白衬衫。
回到家,奶奶给他清洗伤口,疼得他直哭。连君灼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卿卿不哭,吹吹就不疼了。”
然后低头,轻轻朝他的伤口吹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痒痒的,真的没那么疼了。
那时他想,君灼哥真好。全世界最好。
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连君灼,会在电梯故障时握住他的手,会在会议上说“他不喝咖啡”,会在家宴上替他解围,会在他快要撑不住时,按一下他的肩膀。
但也会和白洁订婚,会在电话里冷淡地讨论订婚宴细节,会在停车场对他说“别多想”。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或许,都是真的。
那些瞬间的温柔是真的,但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也是真的。那些残存的习惯和本能是真的,但那道不可逾越的距离也是真的。
卓卿玖睁开眼,发动车子。
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会疯。
回到家,公寓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把保温桶放进冰箱,然后走进画室。
那幅《最初的瞬间》还立在画架上,色彩绚烂,几乎灼眼。他站在画前,看着那些明黄、靛青、茜红,看着那些奔放的笔触,看着那个模糊的、温柔的侧脸。
然后他拿起调色盘,挤出一大块钛白。
他不要这些颜色了。
不要明黄,不要靛青,不要茜红。不要阳光,不要大海,不要合欢花。
他要灰。要黑。要一切沉沦的颜色。
画笔蘸满钛白,他抬手,准备覆盖掉整幅画——
手机响了。
是林慕秋。
卓卿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起。
“卿玖哥,”林慕秋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风声,像是在户外,“你到家了吗?”
“嗯。”
“那就好。”林慕秋顿了顿,“那个……我刚才偷听到我妈和姥姥说话。”
卓卿玖握紧手机。
“姥姥说,白洁今天那出,过了。”林慕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她说,‘那孩子的心思太重,君灼压不住’。我妈没说话,但我觉得……她也不喜欢白洁。”
卓卿玖靠在画架上,闭上眼睛。
“卿玖哥,”林慕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关切,“我不知道你和小舅舅……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他不开心。”
“……”
“他今晚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的那种难看,是……怎么说呢,像憋着什么,又不能说的那种。”林慕秋犹豫了一下,“而且他按你那一下,我看见了。”
卓卿玖猛地睁开眼。
“虽然很快,但我看见了。”林慕秋说,“卿玖哥,他……在意你的。我看得出来,你们有什么事不能说清楚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慕秋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卓卿玖的声音,很轻,很哑:
“慕秋,谢谢。但我累了,先挂了。”
“等等——”林慕秋急忙说,“卿玖哥,不管怎么样,我站你这边。真的。那个白洁,今天真的表现的很奇怪。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找我。我虽然没小舅舅那么厉害,但我朋友多,路子野……”
他说得乱七八糟,但诚意满满。
卓卿玖听着,眼眶忽然热了。
“好。”他说,“谢谢你,慕秋。”
挂了电话,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画架。
手机屏幕暗下去,画室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深夜的微光。那幅色彩绚烂的画立在黑暗里,像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很久很久,没有动。
直到窗外天光微亮,晨鸟开始鸣叫,他才抬起头,眼睛干涩,但已经没有了泪。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画前,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拿起画布,把它从画架上取下,卷起来,用丝带系好,放进角落的柜子里。
柜门关上,锁扣轻响。
像关上一个时代。
他走回工作台,铺开一张全新的画纸。纯白,巨大,空无一物。
他拿起铅笔,开始打草稿。
不是色彩,不是情感,不是记忆。
是线条,是结构,是理性。
他要画“时间凝珠”的系列设计图。要画数字化落地方案。要画卓雅未来的可能性。
他要工作,要证明,要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疼。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而精准。
窗外,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
无论他愿不愿意,时间都在向前。
婚礼在七月,合欢花开的时候。
他还有八个月。
八个月,用来告别,用来死心,用来……学习怎么在没有光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