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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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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苏城的高铁上,卓卿玖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深秋的江南,稻田已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在薄雾里泛着枯黄的光。远山淡得像水墨,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纱。
车厢很安静。商务座,乘客寥寥。连君灼坐在斜前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他戴上了降噪耳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冷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从上车到现在,两个小时,他没说过一句话,没看过卓卿玖一眼。
卓卿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平板。上面是“时间凝珠”项目的详细方案,苏晴发来的最新版,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试图集中精神,但那些字在眼前跳动,串不成连贯的意思。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早上没吃东西,只喝了一杯温水。出门前在洗手间吐了一次,吐出来的都是酸水。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是浓重的青黑。
东方晓在电话里骂他:“你又没吃早饭是不是?卓卿玖我告诉你,你再这样作死,我就搬到你公寓住,盯着你吃饭!”
他答应了,但放下电话,还是什么都没吃。
吃不下去。一想到要和连君灼单独出差三天,一想到要和他住在同一个酒店,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胃就绞成一团。
不是讨厌,是……恐惧。
恐惧那些无法控制的视线追随,恐惧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恐惧自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泄露心底埋了七年、早已腐烂发臭的秘密。
“各位旅客,苏城站即将到达,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响起。连君灼合上电脑,摘下降噪耳机,动作利落地收进行李架上的公文包。他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黑色大衣穿上,又取下卓卿玖的米白色风衣,递过来。
“穿上,外面冷。”声音平淡,像在交代工作。
卓卿玖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风衣上还残留着行李架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杉混合雪茄的气息。
下车,出站。苏城的秋雨细密如丝,落在脸上冰凉。来接站的是当地合作方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笑容热情的男人,姓徐。
“连总,卓先生,一路辛苦!”徐总迎上来握手,又指挥司机帮忙拿行李,“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君悦,离明天要考察的工坊很近。房间是相邻的套房,安静,视野也好。”
相邻。
卓卿玖的手指紧了紧。他下意识地看向连君灼,但连君灼正和徐总交谈,侧脸在雨幕里显得模糊,看不出情绪。
车驶向市区。窗外是苏城典型的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在秋雨里氤氲得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很美,但卓卿玖无心欣赏。
他想起很多年前,连君灼说过想来苏城看园林。那时他十三岁,连君灼十五岁,刚结束期末考,两人挤在渔村老屋的阁楼地板上,翻着一本破旧的旅游画册。
“这里,”连君灼指着拙政园的照片,“听说一步一景,像走在画里。等以后……我带你去。”
以后。
卓卿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车窗。冰凉的玻璃贴着额头,带走一点皮肤上不正常的烫。
没有以后了。
以后,连君灼会带白洁来。会牵着她的手,走过园林的九曲回廊,在假山流水前合影,在茶楼里听评弹。他们会是般配的一对,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而他,会留在那个“以后”里,做一个合格的、微笑祝福的“外甥”。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门童撑伞迎上来。徐总亲自送到大堂,办好入住,又热情地邀请共进晚餐。
“晚饭就不麻烦了,”连君灼开口,语气是惯常的疏离礼貌,“我和卓先生还有些工作要谈。徐总明天直接到工坊碰面就好。”
“好,好,那就不打扰了。”徐总识趣地告辞。
电梯缓缓上行。封闭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有酒店香薰的味道,甜腻,沉闷。卓卿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13,14,15……
“叮”,16层到了。
连君灼的房间是1608,卓卿玖是1609。确实相邻,门对着门。
“休息一小时。”连君灼刷开房门,没有立刻进去,转身看着卓卿玖,“六点半,楼下餐厅见。讨论明天的考察重点。”
“好。”卓卿玖点头,也刷开自己的房门。
进门,关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终于,只剩一个人了。
他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哭,只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打量这个房间。
套房,很大,装修是标准的商务风格,灰白色调,整洁,冰冷,没有一丝人气。落地窗外是苏城的夜景,雨幕里灯火朦胧,运河像一条黑色的缎带,穿城而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点敲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短信:「到苏城了?工作顺利吗?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简短,克制,是卓照夜一贯的风格。但卓卿玖知道,这已经是母亲能表达的最大的关心了。
他回复:「到了,一切都好。妈妈也注意休息。」
发送。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扔到床上。
走进浴室,打开热水。水汽很快蒸腾起来,模糊了镜面。他脱掉衣服,站在花洒下,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冰冷僵硬的皮肤。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从心底渗出来的、捂不热的冷。
洗了很久,直到手指的皮肤都起皱。他关掉水,用浴巾擦干身体,裹上浴袍。镜子上的水汽散去,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眼下乌青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曾经被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