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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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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酒店顶层的景观餐厅。
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俯瞰雨夜里的苏城。运河的游船亮着灯，缓缓驶过，在漆黑的水面拖出一道破碎的光带。
连君灼已经在了。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戴眼镜，头发还有些湿，随意地拢在脑后。他正低头看菜单，侧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线条显得不那么冷硬。
卓卿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看看想吃什么。”连君灼把菜单推过来，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那份上，“苏帮菜，偏甜。你胃不好，点些清淡的。”
卓卿玖“嗯”了一声，翻开菜单。字在眼前晃动，他随便指了几个——清炒虾仁，蟹粉豆腐，上汤青菜。
点完菜，侍者离开。桌上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餐厅角落里隐约的钢琴声。弹的是《月光》，轻柔，哀伤，像这个雨夜。
“方案我看了。”连君灼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数据可视化的部分，还需要细化。尤其是色彩算法，不能太机械。要……有呼吸感。”
“呼吸感”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迟疑，像在寻找合适的词。
卓卿玖抬起头。连君灼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玻璃的倒影里有些模糊。雨水蜿蜒而下，在他脸上投出流动的阴影。
“我明白。”卓卿玖说，声音有些干涩，“苏晴那边在做新的算法迭代，加入了随机参数和模糊逻辑，模拟手工的不确定性。等回程，应该能有初步demo。”
“嗯。”连君灼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菜陆续上来。清炒虾仁晶莹剔透，蟹粉豆腐嫩滑鲜美。但卓卿玖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胃里依旧不舒服，但他强迫自己吃一些。
连君灼吃得也不多。他吃饭很安静，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偶尔接一两个工作电话，语气简短，公事公办。
吃到一半，连君灼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还是接起。
“妈。”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些。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漏出来一些，是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抱怨和急切。卓卿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猜出是谁——周曼云，连君灼的母亲。
“……我知道。”连君灼的声音有些疲惫，“场地您和白洁定就好，我无所谓。……对，就那家酒店。菜单？让她决定。……媒体通稿？下周一发吧。……嗯，好。我在出差，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下颌线绷得很紧。
卓卿玖低下头，盯着碗里白嫩的虾仁。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扎进耳朵里。
场地。菜单。媒体通稿。下周一。
订婚的消息，要正式公布了。
胃里的绞痛骤然加剧。他放下筷子，手指按在腹部，额角渗出冷汗。
“不舒服？”连君灼的声音响起。
卓卿玖摇头，声音嘶哑：“……没事。吃饱了。”
连君灼看着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很深，像夜色下的深潭，看不清情绪。
“那就回去吧。”他说，招手叫侍者结账。
走出餐厅，雨还在下。两人没有立刻回房间，连君灼说“透透气”，走向通往露天观景台的玻璃门。
观景台在顶层，四面通透，雨丝被风斜吹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运河在脚下蜿蜒，两岸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连君灼走到栏杆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远处的黑暗。风掀起他额前几缕湿发，侧脸在远处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
卓卿玖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很冷，但他没动。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风雨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过了很久，连君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有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精致的笼子。”
卓卿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连君灼的背影。挺拔，但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连总……”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我名字吧。”连君灼打断他，依旧没有回头，“这里没别人。”
卓卿玖的呼吸停了。他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膀，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头，看着他握住栏杆的、骨节分明的手。
“君灼……哥。”最后那个“哥”字，他说得很轻，像叹息。
连君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卓卿玖。
雨夜里，他的眼睛格外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卿卿。”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重量。
卓卿玖浑身一僵。这个称呼，七年没听过了。
“如果……”连君灼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在挣扎什么，“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很痛苦的事……你会恨我吗？”
雨声在耳边放大。风更冷了，吹得卓卿玖浑身发抖。他看着连君灼，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他看不懂的痛苦和挣扎。
恨？
他怎么会恨他。这七年，他恨过很多人——恨白洁，恨命运，恨这道伦理的高墙，恨自己卑微无用的爱。
但唯独，没恨过连君灼。
哪怕被他推开，被他疏远，被他用冰冷的“连总”划清界限，看着他走向别人——他也没恨过。
因为爱得太深，深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会。”卓卿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风雨里飘摇，“我永远不会恨你。”
连君灼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掺了黄连的糖，在雨夜里绽开，又迅速凋零。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黑暗的运河。肩膀垮下去一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还要早起。”
卓卿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个人挺拔孤寂的轮廓。
他想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让我痛苦的事？是和白洁结婚吗？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转身，走向那扇通往温暖室内的玻璃门。
在他拉开门的前一秒，身后传来连君灼的声音，很低，很哑，但清晰地穿透雨幕：
“离白洁远点。保护好自己。”
卓卿玖的手指停在门把上。他回头，但连君灼已经重新背对着他，望着远方的黑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餐厅残留的甜腻香气。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电梯下行，回到十六层。走廊很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刷开房门，进去，关门。背靠着门板，他缓缓滑坐到地上。
这一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砸在手背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想起连君灼刚才那个苦涩的笑，想起他说的“傻子”，想起他最后的警告。
也想起电话里，周曼云兴奋的声音，和白洁的名字。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那个在雨夜里流露出疲惫和痛苦的他，是真的？
还是那个冷静安排订婚事宜、即将成为别人丈夫的他，是真的？
卓卿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很疼。疼得他蜷缩起来，手指深深陷进头发里，咬着嘴唇，不让呜咽泄露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但卓卿玖认得那串数字。是白洁。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颤抖，最终还是没有接。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
「卿玖，听君灼说你们在苏城出差？真巧，我下周也要去苏城看订婚宴的伴手礼样品。到时候见呀。对了，伴郎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眼睛里。
卓卿玖闭上眼，把手机扔到远处。机身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躺下来，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雨还在下。哗啦啦，哗啦啦，像永远也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