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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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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静止了。
不,是整个世界有了重量——那种具体的、可触摸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之前所有关于“小舅舅会结婚”的模糊想象,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具体的气味、具体的声音。那个没有面孔的新娘突然长出了白洁的脸,用白洁的声音说话,散发着白洁身上那种甜腻的香水味。
订婚。
君灼。订婚。
对象是白洁。
这三个信息组合在一起,像三块巨石接连砸进深潭,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混着血腥味的淤泥。卓卿玖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直冲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把那股反胃感压下去。
“……是吗。”他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甚至不像他自己的。
“还没对外公布,但双方长辈都同意了。”白洁的语气轻快,像在分享一个好消息。“婚礼可能会定在明年七月。君灼说,他喜欢合欢花。”
合欢。
七月的合欢。粉色的,绒球一样的花,开在盛夏,香气浓郁到醉人。
卓卿玖想起渔村通往海边的那条小路。路两旁长着高大的合欢树。七月暑假,他和连君灼每天骑车经过,花朵落在车筐里,落在头发上。连君灼会停下,折一枝开得最好的,别在他的画板边缘,笑着说:“送你一整个夏天。”
那时他十二岁,连君灼十四岁。阁楼上的事发生前的那个夏天。
原来夏天,是要送给别人的。
送给这个……曾经欺他辱他把他锁在冰冷画室里的人。
“对了。”白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既然以后是一家人了,有件事想拜托你。”
她倾身靠近,嘴唇几乎贴到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意,喷在皮肤上。
“我和君灼的婚礼……想请你当伴郎。”
卓卿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是收缩。是整个视野骤然变暗,像有人瞬间关掉了所有的灯。耳鸣声更响了,淹没了喷泉的水声,淹没了宴会厅隐约的弦乐,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的声音。
咚。咚。咚。
伴郎。
穿着礼服,站在小舅舅身边。看着他为白洁戴上戒指。听着神父说“你是否愿意”。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微笑着递上戒指,说“恭喜”。
他要看着那个把他锁在画室里、在黑暗中笑着问“冷吗”的人,牵起小舅舅的手。
他要看着那个夺走他最后一点暖和、让他学会什么是绝望的人,成为小舅舅的“妻子”。
而他,要叫她“舅妈”。
“怎么不说话?”白洁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表情纯真无辜,“不愿意吗?还是说……你觉得,以我们的‘过去’,不太合适?”
她在提醒他。提醒他那封信,提醒那些转账记录,提醒那个他拼了命想要埋葬的、肮脏的过去。
“我……”卓卿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试图呼吸,但空气好像变成了固体,卡在气管里,不上不下。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的涩意。他眨了下眼,视野更加模糊。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白洁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朵缓缓绽开的毒花。“反正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很多。每年春节、中秋、端午……我都会在。”
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卓卿玖僵在身侧的手臂。玻璃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好享受宴会吧。毕竟这样的场合,以后会经常有。”
说完,她转身离开。裙摆摇曳,水晶折射出冰冷的光。
脚步声渐远。
花房里只剩下水声,和他自己破碎的呼吸。
卓卿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白洁消失在门后,看着那扇橡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然后,他抬起手,捂住嘴。
没有声音。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滴在西装外套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弯下腰,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胃里的绞痛翻江倒海,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玻璃墙,才不至于跪倒。
冷。好冷。
比十七岁那年,在画室的夜晚还要冷。
合欢花。七月。婚礼。白洁。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冰锥,反复凿进他的骨头里。他想尖叫,想呕吐,想把所有东西都砸碎。但身体像被冻住了,只能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无声地崩塌。
原来“具体”是这种感觉。
不是模糊的担忧,不是遥远的想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用甜蜜的声音告诉你,她将要拥有你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那个人。
她还会成为你的家人。
还会在每个团圆的节日,坐在你对面,对你微笑。
花房的玻璃倒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蜷缩的身影。而在玻璃的另一侧,宴会厅灯火辉煌,人影幢幢,弦乐依旧悠扬。
没有人看见他。
没有人会来。
喷泉的水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哗啦啦,哗啦啦,像潮水,要将他淹没。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他忽然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望向宴会厅的方向。
落地窗边,连君灼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花房,正在与某位长辈交谈。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手中端着那杯威士忌,偶尔抿一口。
某一瞬间,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偏过头,视线投向花房的方向。
隔着玻璃,隔着灯火,隔着七年的时光。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模糊地碰触了一瞬。
然后,连君灼转回头,继续与身旁的人说话。
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仿佛那里,什么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花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卿玖?”
是卓晚音的声音,带着焦急。
卓卿玖慌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他扶住玻璃墙,慢慢转过身。
“小姨。”他努力让声音平稳。
卓晚音快步走过来,看清他的脸时,倒抽一口凉气:“你的脸色……怎么回事?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没事。”卓卿玖摇头,想挤出笑容,但嘴角僵硬得扯不动,“就是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卓晚音显然不信。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走,我送你回去。你这状态不能待了。”
“可是妈那边……”
“我去说。”卓晚音语气坚决,“身体要紧。”
她搀着他往外走。经过喷泉时,卓卿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宴会厅的灯火依旧璀璨。连君灼的身影已经不在窗边了。
也好。
他垂下眼,任由小姨扶着自己,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冰冷的花房,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夜晚。
走廊的灯光很亮,刺得眼睛发疼。
卓卿玖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白洁的声音——
“我和君灼,很快就要订婚了。”
“想请你当伴郎。”
“每年春节、中秋、端午……我都会在。”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而最可怕的是,这些针是具体的,带着白洁的脸、白洁的声音、白洁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胃里一阵翻搅。
“想吐吗?”卓晚音担忧地问。
“不用。”他摇头,声音嘶哑,“小姨,我想回家。”
“好,回家。”卓晚音握紧他的手臂,声音温柔下来,“我们回家,卿卿。”
卿卿。
这个只有最亲的人才会叫的小名,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卓卿玖的眼眶又热了。
他低下头,咬住嘴唇,把所有哽咽都咽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飞速倒退,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卓卿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渔村的夏天。合欢花开得正好,粉色绒球落满小路。十四岁的连君灼骑车载着他,风鼓起少年白衬衫的衣角。
那时他以为,夏天会永远这么长。
原来不会。
夏天会结束。
花会谢。
人……会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卓卿玖睁开眼,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他死也不会忘。
是白洁。
信息只有一句话:
「期待在订婚宴上见到你,伴郎。」
卓卿玖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抬起手,将手机屏幕按在车窗上。
冰冷的玻璃贴着滚烫的屏幕,也贴着他颤抖的指尖。
窗外霓虹闪烁,映在漆黑的屏幕里,像一场无声的、绚烂的葬礼。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卓晚音轻声问:“卿玖,怎么了?”
他才慢慢收回手,按下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
整个世界,都暗下去。
“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有点累。”
车继续向前。
驶向没有尽头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