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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色彩 日料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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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料店的包厢里。
东方晓穿着亮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明艳得像盛夏的阳光。她正专注地对付着一盘刺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卓卿玖坐在对面,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
“你怎么了?”东方晓放下筷子,仔细看他,“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
卓卿玖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晓晓,”他轻声说,“他……要订婚了。”
东方晓的动作停住了。
“谁?你小舅舅?”她的眉头皱起来,“和谁?没听说哪家千金和他相亲啊——”
“白洁。”卓卿玖说出这个名字,感觉像吞下一块冰。
东方晓的表情瞬间变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冷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她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还敢回来?还敢……和你小舅舅订婚?”
卓卿玖苦笑:“她不仅回来了,还亲自告诉我,邀请我当伴郎。”
“砰”一声,东方晓的手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她恶不恶心?!”她的声音拔高,引来隔壁包厢的侧目,但她毫不在意,“卓卿玖我告诉你,这婚不能结!你小舅舅要是敢娶那个女人,我一定去婚礼上当着你全家的面打那女人一顿!”
她的愤怒那么直接,那么炽热,像一团火,烧穿了包厢里压抑的空气。
卓卿玖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七年了。这七年里,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交朋友,不与人深交。只有东方晓,从高中那个冰冷的夜晚开始,就一直在他身边。她会骂他,会吼他,但也会在他最冷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别怕,我在”。
“晓晓,”他低声说,“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东方晓的表情软了下来。她绕过桌子,坐到他身边,用力抱住他。
她的拥抱很用力,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阳光和柑橘混合的气息。很温暖,暖得让卓卿玖几乎要落下泪来。
“撑不下去就不撑了。”东方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难得地温柔,“卿玖,你记住,你不欠任何人的。不欠你妈的,不欠卓家的,更不欠连君灼的。”
她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她。
“听我说,”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还喜欢他,就去争取。如果你累了,就走。但无论如何,不能让白洁那种人看你笑话,懂吗?”
卓卿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缓缓点头。
“还有,”东方晓的表情严肃起来,“项目的事我听说了。你妈把你推进去,可能是不得以。但你听着,这也是你的机会。”
“机会?”
“证明你自己的机会。”东方晓说,“让他们看看,你不是花瓶,不是棋子。你卓卿玖,是能做出东西的人。”
卓卿玖怔住了。
证明自己。
这个词太陌生了。他活了二十五年,好像一直在证明自己不够好,不够强,不够让母亲满意。却从未想过,他也可以证明自己“能”。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低声说。
“画画。”东方晓说,“用你最擅长的方式。让卓雅,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色彩。”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忽然软下来:“卿玖,你还记得莫遇吗?”
卓卿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怎么突然提他。”
“上周我去他那儿做心理咨询——别这么看我,就是普通的职场压力疏导。”东方晓说,“他问起你。很小心地,以朋友的身份。”
卓卿玖没说话。莫遇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存在。
那个总穿着浅色衬衫、戴细边眼镜的学长。会在篮球赛后仔细为他清理伤口,会在他胃疼时送来自制的药茶,会在画室陪他到深夜却从不追问他在画什么。温柔,得体,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们是交往过。很短的一个月。卓卿玖当时想,也许可以试试。也许和一个“正常”的人,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就能忘掉那些不该有的、让他痛苦了这么多年的念想。
可他失败了。
国庆回家,在家宴上看到连君灼的瞬间,他就知道——完了。他连莫遇的手都牵不下去,更别说其他。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睛,看久了只会让他更清楚地看见另一双深褐的、冰冷的、却让他魂牵梦绕的眼睛。
所以他提了分手。说对不起,说我有忘不掉的人。莫遇没追问是谁,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但卿玖,如果需要朋友,我永远在。”
后来莫遇开了心理咨询室,他们偶尔联系,多是对方主动,以朋友的身份。卓卿玖知道他还没完全放下,但他没办法回应。他的心早就满了,塞满了另一个人留下的、发霉的、不肯离去的影子。
“他问我你最近怎么样,”东方晓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说你进了卓雅,在做一个大项目。他说……‘那就好,他需要做些能证明自己的事’。”
卓卿玖抬起头。
“你看,”东方晓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连他都看得出来,你需要这个。卿玖,别让你妈、让白洁、让你那个该死的小舅舅——”
“晓晓。”卓卿玖打断她,声音很轻。
东方晓闭上嘴,看着他苍白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好,我不提。但你要记住,这世上不是只有连君灼一个人。有人是真心希望你好,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卓卿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喝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里那片冻土。
莫遇是很好。温柔,理智,懂得保持距离。如果他先遇见的是莫遇,如果他没有在七岁那年的夏天,被那个叫连君灼的少年牵着手走过卓家老宅漫长的回廊——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有些烙印,一旦打下,就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卓卿玖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他站在画室中央,看着满墙未完成的作品。素描、水彩、油画,大多色调灰暗,笔触压抑。那是他过去七年的内心写照——灰蒙蒙的,没有光。
东方晓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霓虹闪烁。那些光倒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的夏天。
渔村的午后,阳光炽烈。他坐在老屋二楼的窗边画画,画海,画船,画远处连绵的山。连君灼坐在他对面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着说:“卿卿画得真好。”
那是他第一次听别人叫他“卿卿”。从小只有父母和姥姥会这么叫,但从连君灼嘴里叫出来,感觉不一样。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害羞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涂抹。等反应过来时,画纸上多了一片不合时宜的粉色——是窗外的合欢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他手边。
“这朵花,”连君灼伸手,从他发间捡起另一朵花,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耳朵,“送你。”
花瓣很软,带着淡淡的香。连君灼的手指很暖,触感停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那一刻,世界真的变了。
窗外的海更蓝,天更远,阳光碎成金粉,洒在连君灼的睫毛上。空气里有合欢花的甜香,有老屋木头的陈旧气味,有少年身上干净的肥皂味。
所有的色彩都变得鲜艳,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连君灼翻书的声音,听见远处潮水拍岸的节奏。
那是他从未在调色盘上调配出的颜色——是初恋最初瞬间的颜色,是心动的颜色,是世界突然有了意义的颜色。
卓卿玖转过身,走到画架前。
他铺开一张全新的画纸,很大,纯白。然后他开始调色。
不是以往惯用的灰、褐、暗蓝。他挤出了明黄、靛青、茜红、翠绿。颜料在调色盘上混合,碰撞,绽放出不可思议的色彩。
他拿起画笔,笔尖蘸满颜色,落在纸上。
第一笔是明黄,像那个夏天的阳光。
第二笔是靛青,像渔村外的大海。
第三笔是茜红,像合欢花的颜色。
第四笔……
他画得很快,笔触从迟疑到流畅,从生涩到奔放。他不再思考构图、技法、意义。他只是凭着感觉,把记忆里那个瞬间的色彩,一股脑倾泻在纸上。
阳光。海。合欢花。老屋的窗。少年微笑的侧脸。
还有那种感觉——那种整个世界突然被点亮的感觉,那种心脏被温柔填满的感觉,那种“啊,原来活着是这么美好”的感觉。
他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靛蓝,久到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进画室。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卓卿玖放下画笔,后退几步。
他喘着气,额头上都是汗,手指沾满了颜料。但他看着那幅画,眼睛亮得惊人。
画布上是一片绚烂到近乎灼目的色彩。阳光碎成光斑,海面泛着金辉,合欢花在风中飞舞。窗边的少年侧影模糊,但那种温柔,那种悸动,透过每一笔色彩扑面而来。
这不是一幅“好”的画。它甚至不完整,笔触凌乱,色彩肆意。但它真实。真实地记录了一个十二岁少年,在某个夏日的午后,第一次心动时看见的世界。
卓卿玖缓缓蹲下来,抱住膝盖。
他看着那幅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痛苦的泪。而是一种释放,一种解脱。他忽然明白,这七年他一直在逃避那个瞬间,逃避那份感情,逃避那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他把自己关在灰暗的画室里,画灰暗的画,过灰暗的人生。
可他忘了,他曾经见过光。
他也曾是光的一部分。
手机震动,打破清晨的宁静。是小陈的短信:
「卓先生,今早九点项目组例会,讨论初步方案。您需要出席。」
卓卿玖擦掉眼泪,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走出画室,走进浴室。热水冲掉手上的颜料,冲掉脸上的泪痕。镜子里的他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
他换上干净的衬衫,打好领带,拎起公文包。
出门前,他给东方晓发了条信息:
「谢谢。我找到颜色了。」
然后他走进电梯,按下通往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行,晨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他身上。
很暖。
像那个夏天的阳光。
像初恋最初瞬间的色彩。
像他终于决定,不再躲在阴影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