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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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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团队前往档案馆。
档案馆在老工坊的地下室，需要乘坐一部老旧的货运电梯下去。电梯是铁栅栏门，运行时发出沉重的轰鸣，像垂暮老人的喘息。
“这电梯有年头了。”周师傅拉开门，“最多载六个人，分批次下。”
第一批是连君灼和三名技术人员。电梯门关上，齿轮转动的声音在井道里回响。
卓卿玖站在第二批的队伍里，身边是两名卓雅的高管和一位君行的工程师。电梯很快上来，铁栅栏门缓缓拉开。
“请。”周师傅示意。
卓卿玖走进去，站在最里面的角落。电梯很窄，四名成年男性站进去，空间立刻显得逼仄。铁门关上，周师傅按下下行键。
电梯开始下降。
灯光昏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混合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息。电梯运行时轻微的摇晃，铁索摩擦的吱呀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
卓卿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铁壁，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衣角。
他不太喜欢密闭空间。从十七岁那个夜晚之后，就不喜欢了。
电梯下降到一半时，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一名高管惊呼。
灯光闪烁，随即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完全的、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电梯停住了，卡在半空，像一口悬浮的棺材。
“停电了？”工程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慌乱。
“可能是老电路问题。”周师傅还算镇定，“大家别慌，我已经按了紧急呼叫按钮，维修人员很快会来。”
但“很快”是多久？
没有人知道。
黑暗继续蔓延。卓卿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但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不是夜晚那种有微光的黑，是纯粹的、浓稠的、能把人吞噬的黑。
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画室。黑暗。寒冷。白洁的笑声。东方晓颤抖的手。还有那些话——
“抱着她，亲她，要舌吻哦！激烈一点我就放你们出来。”
“不亲？那就待着吧。我们可要回去了。”
“冷吗？卓少爷？”
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冷汗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灼热的涩意。他伸手想扶住墙壁，但手指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铁板。
膝盖开始发软。
他要站不住了。
“卓先生？”周师傅察觉到不对劲，“你没事吧？”
卓卿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恐惧扼住，气管在痉挛。他想说“没事”，想说“让我出去”，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破碎的喘息，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握住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存在，又不至于疼痛。
卓卿玖浑身一僵。
“深呼吸。”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但在绝对的黑暗里，像劈开混沌的光。
是连君灼。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应该在第一批就下去了才对。
卓卿玖混乱地想，但思维已经不受控制。他只能感觉到那只手，那只手的温度，那只手稳稳的力道。
“跟着我。”连君灼的声音很近，呼吸几乎喷在他耳廓，“吸气——慢一点——对。呼气。”
卓卿玖下意识地照做。
吸气。呼气。
“再来。”连君灼的声音出奇地有耐心，“想象你在画画。调色盘，画笔，纸。你在画什么？”
“海……”卓卿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什么颜色的海？”
“蓝……靛青……”
“好。继续画。天空呢？”
“明黄……和茜红……夕阳……”
对话在黑暗里进行。周围的人都沉默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连君灼平静的引导，和卓卿玖破碎的回答。
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亮了。
昏黄的光重新填满电梯。
卓卿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他看见，连君灼就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金丝边眼镜后深褐的瞳孔，能看清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他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得烫人。
四目相对。
连君灼看着他，目光很深，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卓卿玖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
然后，连君灼松开了手。
动作很快，很干脆，像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
“电梯动了。”周师傅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
铁索重新开始转动，电梯缓缓下降，最后停稳在地下室。铁门拉开，档案馆昏白的灯光涌进来。
连君灼第一个走出去，没有回头。
卓卿玖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个温度。他低头看了看，皮肤上有很淡的红痕，是刚才被握住的地方。
“卓先生，没事吧？”周师傅关切地问。
卓卿玖摇头，走出电梯。腿还有些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档案馆很大，一排排金属档案柜延伸到视野尽头。空气里有纸张和樟脑丸的味道。团队重新集合，开始考察档案。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卓卿玖能感觉到，连君灼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短暂，一触即离，但存在。而他，也会不自觉地，在连君灼和别人说话时，看向那个方向。
然后又在对方察觉前，慌忙移开视线。
像一场无声的、幼稚的捉迷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