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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环十二点半 她盯着这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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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中环十二点半
说来也巧,凌千千第一次正式跟王石岳打交道,是在中环一间茶餐厅的门口。
那天中午十二点半,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出油来。她刚从高等法院出来,赢了官司,心情不错,身上那套黑色Armani西装配窄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冷、利、干净。
陪她出庭的实习生刘璐璐跟在后面,小碎步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念叨:“凌姐,凌姐,刚才第三庭那个法官是不是对你笑了?我听说他从来不笑的,十年都没笑过。”
“他笑是因为我帮他省了三个小时的审理时间。”凌千千头也没回,把手里的卷宗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合伙人李晨光打来的。
她皱了皱眉。
李晨光是她在律所关系最近的同事,说是同事也不准确,按资历算,他比她早两年升合伙人,两人共事五年,默契是有,但最近这半年,李晨光那点心思越来越藏不住了。请吃饭、送花、加班时特意绕到她的办公室来“讨论案情”……凌千千不是看不出来,她只是不想接茬。
十三通电话,她没回。
“走,吃饭。”她收起手机,对刘璐璐说。
“去哪?”
“前面渣华道,有间烧腊店,叉烧做得不错。”
刘璐璐眼睛一亮,她刚跟凌千千三个月,已经摸清了一个规律:凌大状请吃饭的时候,说明心情真的好;如果只喝黑咖啡,那就是暴风雨前兆。
两个人沿着德辅道中往西走,经过置地广场,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那间“永发烧腊”门脸不大,但中午永远排长队。凌千千不怕排队,她今天有耐心。
排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她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挤过来的,是那种不动声色站到你后面的。凌千千没回头,但她的第六感在律政圈练得比警犬还灵——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量很高,存在感极强,穿的是定制西装,用的香水是Tom Ford的Oud Wood,价格不菲。
“前面那位小姐,能不能帮忙看看,菜单上的‘肥腩’是牛腩还是猪腩?”
声音低沉,带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普通话标准得不像本地人,但粤语尾音又拖得刚刚好。
凌千千微微侧身,抬起眼。
入目是一张轮廓很深的脸,眉眼之间有点混血感,但仔细看又不是。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线条。手腕上一块Patek Philippe,不是那种张扬的大金表,是低调的万年历款,懂行的人才知道那东西值多少钱。
这人浑身上下写着一句话:我不缺钱,也不缺耐心。
凌千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转向他手里的餐牌,语气公事公办:“是牛腩。猪腩他们会写‘五花’。”
“多谢。”他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嘴角的弧度很好看。
凌千千转回头,继续排队。
旁边的刘璐璐却已经偷偷拽了她三次袖子,眼睛瞪得溜圆,用气声说:“凌姐,那个人好帅。”
“专心排队。”凌千千面无表情。
“不是,你看他那块表,那个表——”
“刘璐璐,你再看,今天的分析报告你自己写完。”
刘璐璐立刻闭嘴。
轮到她们的时候,凌千千点了叉烧油鸡双拼,刘璐璐要了烧鹅腿饭。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靠窗的卡座坐下,刚拿起筷子,那个男人也端着餐盘走过来,看了看四周——店里全满,就凌千千对面还有个空位。
“介意吗?”他问。
凌千千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中环茶餐厅拼桌是常态,她没什么好介意的。
他坐下,解开西装扣子,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点的是三宝饭,烧肉烧鸭叉烧,配了例汤。吃饭的姿势很斯文,但速度不慢,看得出来是个忙人。
凌千千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她不是刻意去看的,只是职业习惯,律师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捕捉细节。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接了。
“嗯……我说了,那个条款不能松……不管谁来找你,我的底线在那里,你按这个去谈……对,现在、立刻。”
电话挂断。他放下手机,发现凌千千正在看他,冲她举了举手里的冻柠茶,像是赔罪:“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没有。”凌千千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叉烧。
她心里大概有了个数: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用词的专业度,加上那个不容置疑的语气——要么是私募基金的MD,要么是上市公司的高管,而且是在做并购或融资相关的事,因为他刚才提到了“条款”。
但这跟她没关系。她吃完饭要回办公室处理李晨光那十三通未接来电,下午还有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要审。
她吃完了,擦了嘴,起身要走。刘璐璐还在跟烧鹅腿搏斗,慌慌张张地往嘴里塞最后几口。
凌千千拿起包,对那个男人随口说了一句:“这里的奶茶也不错,下次可以试试。”
说完就带着刘璐璐走了。
身后,王石岳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今天其实不吃烧腊。他的私人助理订了IFC的日料,但他路过这条巷子的时候,隔着车窗看到了她——黑色西装,利落的短发,站在队伍里,腰背挺得像一棵白杨树。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中环这么多行色匆匆的女人,他偏偏一眼看到了她。
于是他让司机把车开走,自己下了车,排进了队伍里。
“下次。”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宝饭,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挺值。
凌千千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李晨光已经在她办公室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到她走过来,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凌大状,十三通电话都不接,你这是要跟我绝交?”
“开庭静音了,忘了调回来。”凌千千面不改色地说瞎话,掏出钥匙开门。
李晨光跟进去,把咖啡放在她桌上,顺手帮她把百叶窗拉开。中环的海景尽收眼底,维港的水面上有几艘天星小轮慢吞吞地爬着。
“今天那个案子赢了?”他问。
“五比零,全票通过。”凌千千坐到椅子上,翻开卷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晨光笑了一声:“周永年那帮人怕是要气死了。他们准备了半年,你两周就翻盘了。”
“他们准备的方向错了。”凌千千头也不抬,“整个论证逻辑的起点就是歪的,准备再久也没用。”
李晨光看着她的侧脸,目光里有欣赏,也有点别的东西。他认识凌千千五年了,五年里他看着这个从剑桥回来的女人,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律师,做到港岛律政圈最年轻的女合伙人。她打赢的案子,每一个都漂亮得可以写进教科书。但她这个人比她的案子更难赢。
他试过很多次了。
请她吃饭,她说“加班”;送她花,她说“过敏”;去年圣诞节他送了一条爱马仕的丝巾,她第二天原封不动还回来,附了一张便条:“太贵重了,心领了。”客气、得体、滴水不漏,像她的结案陈词一样无懈可击。
“晚上所里聚餐,庆祝你赢官司,来不来?”李晨光问。
“几点了?”
“七点半,湾仔的潮汕菜馆。”
凌千千想了一下,她今天确实没什么事,而且赢了官司请团队吃饭是惯例,她不能总躲着。“行,我去。”
李晨光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那我去订位,上次那家你说卤水拼盘不错的那家。”
他走后,凌千千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两秒钟的呆。她不是不知道李晨光的心思,但这个人她不想搞砸。他们是很好的工作搭档,她不想因为感情的事把关系弄僵,更不想在律所里落人口实。
律政圈这个地方,女人走到她这个位置,每一步都被人拿着放大镜看。你跟谁吃饭、坐谁的车、收谁的礼,都会被人翻来覆去地嚼。她见过太多女律师因为一段恋情,或者仅仅是一个绯闻,就被贴上“靠男人上位”的标签,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才华都被一笔勾销。
她不打算给任何人这个机会。
下午三点,一封邮件躺进了她的收件箱。发件人是所里的高级合伙人Thomas,标题是“新项目:天恒集团并购案”。
凌千千点开邮件,快速扫了一遍。
天恒集团,港岛老牌地产商,家族企业,三代经营,这两年业绩下滑,大股东有意出售控股权。收购方是一家名叫“岳恒资本”的私募基金,背后LP是几家主权基金和家族办公室,资金实力雄厚。
Thomas在邮件里写道:“千千,这个项目公司法团队需要一个人牵头,我跟Andy商量过了,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岳恒资本那边对律师要求很高,他们之前用的都是Magic Circle的律所,这次愿意给我们机会,很重要。下周一下午三点,第一次项目会议,你来参加。另外,对方的核心谈判代表叫王石岳,是岳恒资本的创始合伙人,这个人不太好搞,你做一下功课。”
王石岳。
凌千千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中午那张轮廓很深的脸,以及那块Patek Philippe的表。
不会这么巧吧。
她把邮件转发给刘璐璐,附了一句话:“查一下王石岳的背景,越详细越好。周一之前给我。”
刘璐璐秒回:“收到!凌姐,这个王石岳是不是就是那个王石岳?就是去年福布斯港岛富豪榜新上榜的那个,四十岁以下那个?”
凌千千没回。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三个字。
结果出来了。
王石岳,三十五岁,岳恒资本创始人兼管理合伙人。毕业于沃顿商学院,曾在高盛投行部工作四年,后创立岳恒资本,专注于大中华区的并购和成长型投资。去年以个人身家约三十亿港币登上福布斯港岛富豪榜,排名第二十七位。未婚,无公开恋情记录。
页面往下拉,有一张他出席某论坛的照片。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微微侧头看着台下的观众,表情专注而放松。
就是中午那个吃三宝饭的男人。
凌千千靠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机边框。
世界真小。中环更小。
她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下次可以试试这里的奶茶。”
下次。
没想到这个“下次”来得这么快。
晚上七点半,湾仔的潮汕菜馆。
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公司法团队的。卤水拼盘、蚝仔烙、冻蟹、沙茶牛肉,摆满了一桌。凌千千被李晨光拉着坐到了主位旁边,刘璐璐坐在她左手边,已经喝了两杯啤酒,脸通红。
“凌姐,我敬你!”刘璐璐举着杯子站起来,舌头有点大,“你是我的偶像,真的,我当年在港大学法律的时候,我教授就跟我们讲过你那个跨境仲裁的案子,说这是近十年最漂亮的管辖权论证,我当时就想,我以后一定要跟这个人做事——”
“坐下坐下。”凌千千伸手把她按回椅子上,自己也端起了酒杯,但没有急着喝,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今天这个案子,不是一个人的功劳。周铭的书面陈词写得很扎实,阿Joe的证据整理几乎没出任何纰漏,还有璐璐,她熬了三个通宵做法律检索,其中一个判例直接打中了对方论证的核心漏洞。”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这杯酒,我敬大家。”
一桌人都举起了杯,气氛热了起来。
李晨光坐在旁边,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喜欢她这个样子——在法庭上锋芒毕露,在团队面前又把功劳分得干干净净。她不是一个只懂得向上爬的女人,她有温度,只是她把温度藏得很好,轻易不给别人看。
“千千。”李晨光给她倒了半杯红酒,“Thomas下午发了新项目的邮件给你了吧?天恒那个。”
“收到了。”凌千千夹了一块冻蟹,慢条斯理地拆着蟹腿,“周一下午开会。”
“岳恒资本那边不好对付。”李晨光压低了一点声音,“我跟他们打过一次交道,前年有个项目,他们请的是Freshfields,谈判的时候咬得很紧,尤其是回购条款和对赌机制,一步都不肯让。他们那个创始人王石岳,听说是个笑面虎,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笑面虎。”凌千千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脑海里浮现出中午那张笑脸。
她想了一下,那个笑容——客气、自然、不卑不亢,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才说明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很深。
“你怕了?”李晨光半开玩笑地问。
凌千千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但说的话一点都不客气:“我打过交道的对手,有比‘笑面虎’难缠一百倍的。一个私募基金经理而已,还不至于让我怕。”
李晨光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也是,凌千千是什么人?她当年一个人单挑过三家Magic Circle律所的团队,把对方二十几个律师打得溃不成军。一个王石岳,还不至于让她皱眉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凌千千此刻心里想的不是王石岳有多难对付,而是——
他中午到底认没认出她来?
或者说,他到底是冲着烧腊去的,还是冲着她去的?
这个问题让她有一点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不喜欢自己成为别人“偶然”里的那个目标。她习惯掌控局面,不喜欢被人暗中观察。
但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中环每天有几万个穿西装的人,她没那么特别。也许人家真的就是想吃烧腊。
“凌姐,”刘璐璐喝得有点上头了,凑过来靠在她肩膀上,声音黏黏糊糊的,“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像你一样厉害?”
“你先把这个月的手写笔记全部整理成电子版,然后背下来。”凌千千面无表情地说。
刘璐璐哀嚎一声:“凌姐,你就不能给点鼓励吗?”
“这就是鼓励。”凌千千低头看了她一眼,“等你背完了,你会感谢我的。”
桌上的人笑成一片。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李晨光主动说开车送她,凌千千婉拒了,说自己打车就行。李晨光站在酒楼门口看着她上了的士,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暗了一瞬。
的士上了东区走廊,维港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凌千千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李晨光发来的微信:“今天喝了不少,到家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退出对话框,点开了刘璐璐下午发来的那份资料。
王石岳的个人履历,她还没仔细看。
车窗外,中环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一行一行地看完。沃顿、高盛、创业、三十亿身家、福布斯榜单。
这个人的人生轨迹,完美得像教科书。
但她见过太多这种“完美”了。完美的人设下面,往往藏着最不完美的东西。一个三十五岁、身家三十亿、长得还不错的单身男人,在这个圈子里,不可能没有故事。
她的直觉告诉她,王石岳这个人,不是一份履历能说明白的。
的士停在她公寓楼下的时候,她给李晨光发了一个“到了”,然后下车,刷卡,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疲惫。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在心里把下周一的日程过了一遍:上午一个内部培训,中午跟Thomas吃饭,下午三点天恒的项目会。
王石岳。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电梯到了。
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换鞋,把西装外套挂好,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璐璐发来的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全是含混不清的咕哝,大意是“凌姐我好崇拜你我好爱你”,最后以一声响亮的打嗝结束。
凌千千对着手机屏幕,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把语音存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有多温情,而是因为她知道,第二天刘璐璐醒来肯定什么都不记得了,到时候放给她听,会是个很好的“教育素材”。
这就是凌千千。她会记住每一个人的细节,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用出去。在法庭上是这样,在职场上也是这样,在生活里——偶尔也是这样。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凌律师你好,我是王石岳。周一下午的项目会议,很高兴能有机会合作。另,中午的奶茶确实不错,多谢推荐。”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怎么拿到她手机号的?
这个问题只困扰了她零点五秒。在中环,想找到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方法多得是。何况是一个身家三十亿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不客气。周一下午见。”
然后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港岛的夜风裹着咸湿的海味,从半山吹下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
凌千千睡着之前,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个人的“下次”,来得比她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