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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议室里的暗流 不是因为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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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会议室里的暗流
周一,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凌千千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会议室,这是她的习惯。早到不是为了等人,而是为了占据主动权——坐在主位,背对窗户,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第一眼就看到她的脸,而她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表情。
刘璐璐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十二份文件,按颜色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在长桌的每一个座位前。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墨绿色西装外套,紧张得鼻尖冒汗,每隔五分钟就要检查一遍投影仪是不是还亮着。
“凌姐,你说王石岳会不会带一整个团队来?”刘璐璐小声问。
“会。”凌千千翻着手里的文件,头都没抬,“至少五个人。法务、财务、税务、业务尽调,再加一个他本人。”
“那我们只有三个人?”刘璐璐瞪大眼睛。凌千千这边就带了刘璐璐和另一个初级律师阿Ken,加上她自己,满打满算三个。
“我们代表的是律所,不是收购方。”凌千千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人数多不代表赢面大。你背了十二个判例,阿Ken整理了所有相关法规,我一个人能说五个小时不带重样的。够了。”
刘璐璐咽了口唾沫,把腰挺直了一点。
两点五十八分,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整齐,像一支小型军队在行进。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王石岳,是上次来过的沈若,短发、利落、深蓝色套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笔记本电脑包。她身后跟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看就是财务和法务背景,每个人都带着那种“我很忙我很重要”的表情。
最后走进来的,才是王石岳。
凌千千抬头的那一瞬间,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她没认错人,就是茶餐厅那个吃三宝饭的男人。第二,这个男人今天跟那天完全不同——那天他像一个偶尔路过中环的闲人,今天他是一头走进猎场的豹子。
深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他的五官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立体,眼窝很深,瞳色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他看到凌千千,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哦是你啊”的停顿,是那种“我知道是你但我还是要装作没想到”的停顿,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无趣。
“凌律师。”他伸出手,嘴角带着那个凌千千已经见过一次的笑容——不大,但好看,“久仰。我是王石岳。”
“王先生好。”凌千千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没有刻意用力去握,也没有松松垮垮地敷衍。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握手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不是那种夸张的九十度鞠躬,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足够让人感到被尊重。
老手。
两个人松开手,各自落座。凌千千坐在长桌的一端,王石岳坐在她的正对面,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和三份文件。沈若坐在王石岳左手边,其余人依次排开。刘璐璐和阿Ken坐在凌千千两侧,像两个严阵以待的小卫兵。
“开始吧。”凌千千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王石岳微微偏头看了沈若一眼,沈若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幕上亮起了第一页PPT。
“天恒集团收购案,目前的基本情况是这样的——”沈若站起来,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天恒集团持有港岛及珠三角地区七个商业地产项目,总估值约一百二十亿港币。大股东陈氏家族持有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其中陈兆坤老先生个人持股百分之四十一,他的三个子女合计持股百分之二十六。剩余百分之三十三为公众流通股。”
她翻到下一页:“陈老先生今年年初查出健康问题,家族内部对出售控股权有分歧。长子陈国栋支持出售,次女陈国仪反对,幼子陈国伟摇摆不定。目前岳恒资本已经跟陈国栋进行了三轮接触,对方意向明确,但价格分歧较大。”
凌千千听到这里,在心里快速盘了一下。一百二十亿的资产估值,收购控股权至少需要六十到七十亿港币的现金,再加溢价。岳恒资本虽然有钱,但要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金,背后一定有LP的支持。
“收购方案呢?”她问。
沈若看了王石岳一眼,王石岳微微点头。
沈若翻到下一页:“初步方案是通过一家特殊目的公司进行收购,资金结构中百分之四十为自有资金,百分之六十为银团贷款。我们已经跟中银、汇丰和渣打做了前期沟通,三家都有意向参与。”
凌千千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银团贷款的条件呢?利率、期限、抵押物要求,有没有初步的term sheet?”
“还在谈。”沈若说,“这个需要律所这边协助推进。”
凌千千把笔放下,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王石岳:“王先生,我需要确认几件事。”
“请说。”王石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一,陈国栋是否有权代表整个陈氏家族谈判?他说卖就卖,他父亲和另外两个子女不同意,这个交易最后签了也是废纸。”凌千千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面上,“第二,天恒集团的核心资产中,有一个项目位于港岛南区,那块地当年拿的时候跟政府有协议,如果控股权变更,政府有权按原价回购。这个条款你们尽调的时候注意到了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沈若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快速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眉头皱起来。
王石岳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凌千千,眼睛里有一丝东西在闪——不是惊讶,是兴味。
“凌律师做了不少功课。”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夸奖还是试探的味道。
“我的工作就是做功课。”凌千千没接他的茬,“政府回购条款在项目公司的章程里有明确记载,公开资料能查到。如果沈小姐的团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那尽调报告需要重做。”
沈若的脸色变了。她是投资总监,被人当面说尽调不到位,换谁脸上都挂不住。她刚要开口,王石岳抬手制止了她。
“沈若,把这个记下来。”他说,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南区项目的政府回购条款,明天之前我要看到详细的分析报告。”
沈若抿了抿嘴,点头,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
凌千千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一个判断:王石岳这个人,不护短。在一个团队面前被人指出漏洞,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甩锅给下属,而是直接认了,然后安排补救。这种反应要么是这个人真的很大气,要么是他城府太深,连这种时候都在演戏。
她暂时分不清是哪种。
“第二件事呢?”王石岳问,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什么?”
“你刚才说了第一,肯定还有第二。”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五岁的基金经理,倒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年轻人,“凌律师说话的习惯,向来是一二三列清楚的,对吗?”
凌千千顿了一下。他连她说话的习惯都研究过了?
“第二,”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陈氏家族内部的分歧,不是简单的‘长子想卖、次女反对’。根据天恒集团过去三年的董事会会议记录,陈国栋和陈国仪之间有过至少四次公开的争执,其中两次被媒体曝光。陈国伟表面中立,但他妻子在天恒的一家关联公司里有股份,那家公司的利益跟收购后的整合方案直接相关。”
她停了一下,看着王石岳的眼睛:“这个局,比你看到的要深。你们现在谈的是‘买不买得起’,但实际上要解决的是‘买了之后能不能拿得住’。”
王石岳没说话。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眼睛弯了,眼尾挤出了两道很浅的纹路。
“凌律师,”他说,“你在法庭上也是这么跟法官说话的吗?”
“我在法庭上比这更不客气。”凌千千面不改色。
“那我应该庆幸我不是你的对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王石岳的语气是轻松的,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表明立场,他不是她的对手,他是她的客户,或者说,是潜在的长期合作伙伴。
李晨光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的。
他迟到了十分钟,原因是下午临时接了一个电话,一个老客户突然要改合同,他不得不在办公室处理完才过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王石岳,然后看到了凌千千看着王石岳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他不舒服。
不是暧昧,不是含情脉脉,甚至算不上热络。但那是一种……专注。凌千千看王石岳的眼神,跟她看一个案卷、看一个对手、看一个复杂法律问题的时候一模一样——全神贯注,全力以赴。
而她看他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专注。
“不好意思,来晚了。”李晨光走到凌千千旁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冲王石岳点了点头,“王先生好,我是李晨光,千恒律所的合伙人,这个项目的联合负责人。”
王石岳看了他一眼,点头,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李律师,久仰。”
久仰。两个字,说得不冷不热,但凌千千注意到王石岳的目光在李晨光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快得像只是确认了一下对方的长相,然后就觉得没必要再看第二眼了。
“刚才说到哪了?”李晨光翻开面前的文件。
刘璐璐小声说:“凌姐刚说完陈氏家族内部的分歧。”
“哦。”李晨光快速扫了一遍记录,然后抬头看向王石岳,“王先生,关于陈氏家族的内部关系,我这边也有一些了解。陈国仪女士的先生是港岛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那家公司跟岳恒资本在之前的项目上有过竞争关系。这一点会不会影响陈国仪的谈判态度,可能需要提前考虑。”
凌千千偏头看了李晨光一眼。这个信息她之前不知道,李晨光也没有跟她提过。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来,是想在客户面前表现一下,还是真的觉得这个信息重要?
王石岳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接李晨光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凌千千,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的话:“凌律师,如果我现在决定,这个项目的法律顾问我只用你一个人,所有其他律所的人都不参与,你能接吗?”
李晨光的手指顿住了。
刘璐璐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若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凌千千看了王石岳三秒钟。这人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得让人分辨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
“王先生,”她说,“千恒律所是一个团队,不是一个人的律所。如果您需要的是最优质的法律服务,那一定是整个团队协作的结果。如果您只需要一个人,那您找的不是律所,是一个法律个体户。”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是沈若。她迅速用手掩住了嘴。
王石岳没笑。他看着凌千千,目光里那种兴味更浓了。
“那好。”他说,“那就整个团队。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个项目的所有关键谈判,我要你亲自在场。换任何一个人来跟我谈,我都不接受。”
李晨光的脸色终于变了。
凌千千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晨光更难堪的话:“这个项目的联合负责人是李律师和我,我们俩共同对项目质量负责。关键谈判我自然会在场,但李律师作为联合负责人,同样有权利参与所有环节。王先生,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王石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看了李晨光一眼,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久了一点。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行,那就按凌律师说的办。”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翻了两页,忽然又抬起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李律师在港岛法律圈的名声,我也是听过的。去年那桩海港城租约纠纷,李律师打得很漂亮。”
李晨光的表情缓了缓:“王先生客气了。”
“不是客气。”王石岳合上文件,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扣子,“我是真的听说过。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只跟我认可的人合作。凌律师,今天这场会让我觉得,我找对人了。李律师,我们以后多接触,慢慢来。”
慢慢来。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李晨光耳朵里,像三颗钉子。
因为他听出来了——王石岳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凌千千说话。那句“慢慢来”的意思是: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等。
等什么?
他没说,但李晨光听懂了。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王石岳带着他的人先走了,临走时跟凌千千握了握手,说了一句“凌律师,下次我请你喝奶茶,你请我吃烧腊”,语气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邀约。
凌千千回了一句:“王先生先把这个项目的律师费预付款打过来,请什么都好说。”
王石岳笑了一声,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凌千千、李晨光、刘璐璐和阿Ken四个人。
刘璐璐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倒了出来:“凌姐,那个王石岳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他刚才看你那个眼神,我跟你说,那绝对不是看律师的眼神——”
“刘璐璐。”凌千千的声音冷了下来。
刘璐璐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李晨光没说话,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文件夹被啪地一声合上。
凌千千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解释就是掩饰,不解释就是默认。这是她跟李晨光之间最尴尬的地方——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所以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她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我先回办公室了。”李晨光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千千,你小心点。王石岳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门关上了。
凌千千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刘璐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凌姐,我说错话了?”
“没有。”凌千千睁开眼睛,站起来,“你说的是实话。但实话有时候不能说,尤其是在同事面前。记住了?”
刘璐璐猛点头。
“走吧,回去干活。南区那个政府回购条款,你给我找出来,把原文和相关判例全部整理好,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我桌上。”
“八点?!”刘璐璐哀嚎。
“嫌早的话,七点半也可以。”
刘璐璐抱着文件夹跑出去了,阿Ken也跟着溜了。
会议室彻底空了。
凌千千站在窗边,看着中环的天际线。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维港的水面上有船在走,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石岳发来的消息:“凌律师,预付款的事我让财务明天就办。至于烧腊的事,不急,我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凌千千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好”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在回复消息上犹豫的人。在法庭上她能在一秒钟之内做出判断,在谈判桌上她能在一句话之间扭转局面,但在王石岳这三个字面前,她居然对着一个标点符号想了半天。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文件夹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律师要么在开庭,要么在外面见客户。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规律的鼓点。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凌律师。”
是李晨光。他没走,靠在拐角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凌千千皱眉。
“等你。”李晨光把那根烟塞回烟盒,“千千,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算了,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下周盛恒集团那边可能会有动作。马明远那个人,你在会议上拒绝了他的‘顾问费’,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凌千千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晨光站直了身体,把烟盒揣进口袋,“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凌千千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不知道李晨光想说什么。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回答。但李晨光没说出口,所以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李晨光永远在等她发现,而她永远装作没发现。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束白玫瑰。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办公桌上,被窗外的阳光照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新鲜得像刚从花圃里摘下来的。
凌千千站在门口,看着那束白玫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方晴,今天下午谁进过我办公室?”
方晴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有人啊,您走的时候锁了门的,钥匙只有您和行政部有。”
“帮我查一下行政部的开门记录。现在。”
五分钟后,方晴回电话了:“凌姐,行政部说下午没有人开过您的门。但是……他们查到前台的访客记录,下午两点十五分,有一个花店的人送了一束花过来,说是‘王先生’订的,让直接放在您桌上。前台的小姑娘以为是您认识的客户,就没拦着。”
凌千千挂了电话。
她看着那束白玫瑰,伸手拿起花束里夹着的一张小小的卡片——刚才她没注意到,卡片很小,塞在花茎之间,白色的,几乎跟花瓣融为一体。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
“今天的会面很愉快。期待下次。——王”
凌千千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卡片放下,拿起手机,给王石岳发了一条消息:
“王先生,花收到了。但我不收客户的礼物,这是原则。明天会让人送到您办公室。”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就回了:
“白玫瑰不是礼物,是赔罪。今天会议上让凌律师为难了,抱歉。花扔了也行,但别退回来,退回来我会再送一次。”
凌千千盯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她想起刘璐璐刚才说的话——“他看你那个眼神,绝对不是看律师的眼神。”
她又想起李晨光说的话——“王石岳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束白玫瑰,忽然觉得头疼。
不是因为花,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想一个问题——
他说“退回来我会再送一次”,这句话,到底是威胁,还是承诺?
她没想明白。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中环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凌千千把那束白玫瑰从桌上拿起来,放到窗台上,然后坐下来开始看文件。
她没有扔掉它。
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扔花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