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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算时刻 “好。你睇 ...

  •   第十章清算时刻

      凌千千回到半山公寓的那个晚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北角春秧街,小时候住的那间唐楼。楼梯很窄,扶手生了锈,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她爬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光线昏暗,妈妈坐在窗边,背影瘦削,正在喝一碗粥。

      “妈。”她叫了一声。

      妈妈没有回头。她走过去,想看清楚妈妈的脸,但那张脸始终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千千,”妈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太累了。休息一下。”

      她想说“我不累”,但嘴巴张不开。

      然后她醒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二分,十三个未接来电,二十几条消息。

      最上面的一条是方晴发的,只有一句话:“凌姐,快看新闻!马明远被抓了!”

      凌千千猛地坐了起来。

      她顾不上洗脸刷牙,直接点开了方晴发来的链接。是港岛一间主流新闻网站的即时新闻,标题用大号加粗字体写着:

      【独家】盛恒集团法务总监马明远涉行贿及妨害司法公正被廉署拘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新闻的内容比她想象的更震撼。廉政公署今天凌晨采取行动,在马明远的半山住所和盛恒集团办公室同时搜证,带走了大批文件和多部电子设备。马明远本人被带往廉署总部接受调查,目前尚未获准保释。

      新闻里提到了几个关键信息:马明远涉嫌向多名律师和中介人支付“顾问费”以获取商业情报,涉嫌伪造证据指控竞争对手,涉嫌通过第三方公司制造虚假新闻报道——也就是那篇关于凌千千“脚踏两条船”的文章。

      新闻的最后一段写着:“据悉,廉署此次行动的触发点,是一份由匿名人士提交的录音文件,内容涉及马明远与盛恒集团高层的多次对话,其中详细披露了上述违法行为。”

      凌千千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录音文件。

      她知道那份录音是谁提交的。

      王石岳。那个在茶餐厅里吃着三宝饭、说“我从来不做两件事——不害人、不骗人”的男人。他手里有马明远的录音,但他没有把它用在商业谈判上,没有用它来威胁盛恒集团,没有用它来为自己谋取任何利益。他把它交给了廉署。

      因为那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她拿起手机,想给王石岳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不知道说什么。“恭喜”太轻佻,“谢谢”太见外,“你做得对”太像上司评价下属。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澡,换衣服。今天她选了一套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比平时淡了一些,只涂了薄薄一层口红。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冷静而克制,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装进了包里。

      到了律所,整层楼的气氛都不一样了。前台小妹看到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知道了吗”的兴奋,走廊里的同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她走过来,有人直接迎上去问:“凌律师,你看到新闻了吗?马明远被抓了!”

      “看到了。”凌千千面无表情地走进办公室。

      方晴已经在她桌上放了一杯热美式,旁边还放了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全文,重点段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这姑娘做事越来越周到了。

      “凌姐,”方晴跟进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确。”

      “说。”

      “李晨光也被廉署叫去问话了。不是作为嫌疑人,是作为证人。有人说他主动向廉署提供了马明远跟他之间金钱往来的证据,还签了证人保护协议。”

      凌千千正在喝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李晨光主动作证。这意味着他终于愿意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了。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大概是因为他知道,马明远倒了之后,下一个被查的就是他。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投诚。这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惯用的生存法则——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还有,”方晴的声音更低了,“陈国栋今天早上发了公告,说天恒集团将重新评估所有与盛恒集团相关的合作项目。业内的人都在猜,他接下来会主动找岳恒资本谈收购。”

      凌千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切都在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甚至比她预想的更快。马明远的落网是一颗多米诺骨牌,推倒了之后,盛恒集团在整个天恒并购案中的布局就会全线崩溃。陈国栋不会再考虑跟盛恒合作,因为马明远的行为已经让盛恒失去了最基本的商业信誉。而王石岳——他退出了收购,但他的竞争对手倒下了,他不需要出手就已经赢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是谁最强谁赢,是谁活到最后谁赢。

      上午十点,凌千千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陈国栋。

      “凌律师,”陈国栋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了不少,“新闻睇咗未?”

      “睇咗。恭喜陈生,困扰你咁耐嘅问题终于解决了。”

      “解决咗一半。”陈国栋说,“马明远系俾人拉咗,但盛恒集团仲喺度。佢哋换咗个法务总监,一样可以继续搞收购。”

      “但陈生你已经唔会再考虑盛恒了,对唔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凌律师,你果然系个聪明人。我打呢个电话,系想问你——王石岳退出收购嘅事,你知唔知?”

      “知。”

      “佢为咗前妻同个女退出,你点睇?”

      凌千千想了想,说:“我觉得佢做了一个啱嘅决定。”

      “我都觉得。”陈国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外的认同,“一个男人,连自己嘅屋企人都保护唔到,点样保护股东嘅利益?王石岳呢个人,我信得过。”

      “所以陈生打算?”

      “我打算等。等风头过咗,等王石岳处理好佢嘅私事,我再同佢倾。收购嘅事,唔急。急嘅系盛恒,唔系我。”

      挂了电话,凌千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收购案没有黄。只是暂停了。就像她跟王石岳的关系一样——暂停。

      她忽然觉得“暂停”这个词很有意思。它不是“结束”,不是“终止”,不是“game over”。它是“to be continued”。未完待续。

      手机震了一下。刘璐璐发来的消息,语气兴奋得像中了□□:“凌姐凌姐!你快看律师公会的网站!马明远被暂停执业资格了!即时生效!”

      凌千千点开律师公会的网站,首页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则公告,标题是《关于暂停马明远律师执业资格的决定》。公告的内容很简短:鉴于马明远涉嫌严重违法行为,根据《律师条例》第39条,纪律委员会决定即时暂停马明远的执业资格,直至相关刑事案件审结。

      即时暂停。这意味着马明远从今天开始,不能再以律师身份从事任何法律工作。他的律政生涯,至少在短期内,画上了一个句号。

      凌千千看着这则公告,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马明远是她的对手,是她的敌人,是想毁掉她的人。但在这个行业里待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人从高处跌落——有些是咎由自取,有些是运气不好,有些是被更大的力量碾压。马明远属于第一种,咎由自取。

      但不管怎样,看着一个人三十年的职业生涯以这种方式结束,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她关掉了网页,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

      中午,凌千千一个人去了楼下那间茶餐厅。

      老板娘认得她,笑着说:“凌律师,今日食咩?仲系菠萝油奶茶?”

      “唔该,今日想食干炒牛河。”凌千千找了个卡座坐下。

      等餐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翻到王石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他说“我喺九龙长大,庙街系我屋企”,她说“下次想试下对面间煲仔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马明远的事,是你做的?”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然后又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消息才发过来。

      “不是我做的。是法律做的。”

      凌千千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你提交的录音,是证据。法律根据证据做出判断,不是我做的。”

      “你不用跟我撇清关系。我知道是你。”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凌千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王石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而平静:“千千,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是因为这些事本来就应该做。马明远违法了,有人应该让他付出代价。我只是恰好手里有证据而已。”

      凌千千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奶茶是热的,甜度刚好,是她习惯的味道。

      但她觉得今天这杯奶茶,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也许是安心。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下午两点,凌千千接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电话。

      李晨光。

      “千千,”他的声音听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李晨光说话总是温文尔雅、不急不慢的,像一个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绅士。但今天他的声音是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我想见你一面。最后一次。”

      凌千千沉默了几秒。

      “在哪里?”

      “律所楼下的公园。你不方便上来,我也不方便上去。”

      “好。十分钟。”

      她挂了电话,拿起包,对方晴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走了。

      楼下的小公园在中环的心脏地带,不大,但很精致。几棵高大的榕树,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条石板路,几把长椅。中午的时候很多白领在这里吃午饭、晒太阳、抽烟、打电话。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家坐在树荫下乘凉。

      李晨光坐在最角落的那把长椅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失意中年男人,完全看不出三天前他还是港岛最赚钱的律所合伙人之一。

      凌千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李晨光说。

      “你也是。”凌千千说。

      李晨光苦笑了一下:“我这几天瘦了十斤。吃不下,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到马明远那张脸,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那张脸。”

      “你去廉署作证了?”凌千千直接问。

      “去了。”李晨光没有回避,“我把所有东西都交了。邮件、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电话录音——所有的。”

      “你录音了?”凌千千微微皱眉。

      “从第一次跟马明远吃饭就开始录了。”李晨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本能,也许是直觉。我一开始没想过要出卖你,我只是……留了一手。后来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我才发现自己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凌千千没有说话。

      “千千,我知道你恨我。”李晨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马明远找到我的时候,他说他只是想‘了解’一下千恒的情况,他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我信了他。因为他是前辈,因为他给了我一笔‘咨询费’,因为我觉得自己聪明到不会被任何人利用。”

      他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但我错了。我不够聪明。我被利用了。我伤害了你这辈子最不想伤害的人。”

      “晨光,”凌千千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李晨光看着她。

      “你太想被认可了。”凌千千说,“你想被Thomas认可,被客户认可,被马明远认可,被所有人认可。所以你答应跟马明远吃饭,你收他的钱,你做他的‘线人’。你以为这样就能在圈子里混得更好。但你忘了,做律师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人脉,不是资源,不是关系——是独立。”

      她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冷静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陈述。

      “你失去了独立,所以你失去了一切。”

      李晨光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大概是觉得,在自己伤害过的人面前哭,是一件更丢人的事。

      “廉署那边,”凌千千继续说,“如果你主动作证、积极配合,大概率不会被起诉。但律师公会那边——你的执业资格,保不住了。”

      “我知道。”李晨光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晨光放下手,抬起头,看着远处中环的天际线。阳光照在他憔悴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晒干了的标本。

      “不知道。可能离开港岛。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凌千千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晨光,你今年三十八岁。重新开始,不容易。”

      “总比在这里被人戳脊梁骨强。”

      凌千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晨光意外的话:“如果你真的想重新开始,我建议你去九龙。”

      李晨光愣了一下:“九龙?”

      “嗯。九龙。庙街、油麻地、旺角。那里有很多小商户、小业主,他们需要法律服务,但请不起中环的律师。你去那里开一间小律所,收费便宜一点,用心做几年,慢慢把名声做起来。也许做不大,但至少——干净。”

      李晨光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千千,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有在帮你。”凌千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在帮那些需要律师但请不起律师的人。你有能力,你只是走错了路。如果你愿意走回来,我给你指一条路。仅此而已。”

      她转身要走。

      “千千。”李晨光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跟王石岳——”

      “跟你没关系。”

      她走了。

      李晨光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中环的人潮里。阳光很好,风很轻,公园里的榕树沙沙地响。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晚上,凌千千没有加班。

      她准时下了班,走出律所大厦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中环的街道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半山的公寓?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吃饭、看电视、睡觉?去健身房?去超市?去做那些单身女人下班后会做的所有事情?

      她不想。

      她站在那里,想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的士。

      “去九龙,油麻地,庙街。”她说。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小姐,你又去庙街?寻日先去完。”

      凌千千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梗系认得。全港岛着Armani去庙街食濑尿虾嘅,我净系见过你一个。”

      凌千千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自从来了九龙,她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的士穿过西隧,从港岛到九龙,从玻璃幕墙到霓虹灯,从秩序到混乱,从理性到感性。

      她在庙街路口下车,付了钱,走进那条熟悉的街道。

      天还没有全黑,但庙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大排档的折叠桌一张一张地摆出来,塑料椅子摞得老高,炒菜的油烟和烧烤的烟雾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升腾。算命摊的招牌亮着暧昧的粉红色灯光,有几个游客在摊前驻足。

      凌千千没有去昨天那间大排档。她走到了对面那间煲仔饭的店,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白色汗衫的阿伯走过来,用粤语问:“食咩?”

      凌千千看了看墙上手写的菜单,说:“腊味煲仔饭,加只蛋,要多啲饭焦。”

      阿伯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昂贵西装的女人很懂行,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凌千千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她的煲仔饭。

      手机亮了。

      王石岳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又去了庙街。”

      凌千千这次没有惊讶。她知道那个的士司机姓钟,是钟伯的堂弟,而钟伯是王石岳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有些事情你瞒不住。尤其是在九龙。

      “嗯。对面间煲仔饭。”她回。

      “腊味?”

      “腊味,加蛋,多饭焦。”

      “识食。”

      凌千千看着“识食”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消息:“千千,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今日去庙街,系因为想食煲仔饭,定系因为想离我近啲?”

      凌千千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她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庙街是王石岳长大的地方。他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在这里学会了走路、说话、打架、生存。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块招牌、每一间店铺,都跟他有关。坐在这里,就好像坐在他的过去里。

      但她来这里,不是因为想离他近。

      是因为她想离“另一个自己”近一点。那个不需要穿Armani、不需要打官司、不需要赢的凌千千。那个可以坐在庙街的大排档里,吃着煲仔饭,喝着啤酒,哭花了妆也不在乎的凌千千。

      她打了几个字:“两个都系。”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两个都系。既是因为煲仔饭,也是因为想离他近一点。

      这是她第一次在王石岳面前,承认自己需要他。

      虽然不是直接说的,但足够了。

      王石岳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煲仔饭食完,过嚟搵我。我喺隔篱条巷,上海街,间铺头叫‘石岳电器’。我细佬睇铺,我喺度帮手。”

      凌千千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放下手机,煲仔饭刚好上来了。砂锅盖子揭开的一瞬间,热气腾腾地涌出来,腊味的咸香混着米饭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用勺子把腊肠和米饭拌匀,锅底的饭焦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吃了一口。

      好吃。

      不是因为食材多高级,不是因为厨艺多精湛,是因为这碗饭里有一样东西是中环任何餐厅都做不出来的——烟火气。那种市井的、粗糙的、真实的、不加滤镜的、属于普通人的烟火气。

      她吃了大半碗,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付了钱。

      她走出煲仔饭店,站在庙街路口,往左看——是霓虹灯、大排档、算命摊。往右看——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连着上海街。

      她往右走了。

      上海街比庙街安静一些,两边的店铺大多是五金店、电器行、杂货铺,招牌斑驳,灯光昏暗。她一家一家地找过去,看到一间门面不大的电器行,招牌上写着“石岳电器”四个字,字体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式楷书。

      店里亮着灯,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跟王石岳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王石岳是锋利的、精致的、训练有素的;这个男人是朴素的、憨厚的、一看就知道没离开过九龙。

      “请问——”凌千千站在门口,正要开口。

      “你系咪凌律师?”那个男人站了起来,眼睛亮了一下,“我大佬话你会来。佢喺后面,你入来。”

      凌千千跟着他穿过店铺,走到后面的小房间。房间不大,堆满了纸箱和电器零件,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王石岳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没有梳,有几缕搭在额前。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三十亿的金融大亨,像一个普通的、在自家电器行里帮忙的九龙仔。

      看到凌千千进来,他站起来,嘴角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凌律师,煲仔饭好食吗?”

      “好食。”凌千千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但饭焦多咗啲,有啲硬。”

      “下次叫佢少焗两分钟。”

      “好。”

      两个人隔着一个堆满纸箱的房间,对视了几秒。

      王石岳的弟弟——那个年轻男人——非常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外的上海街上偶尔有车辆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移动的光斑。

      “坐。”王石岳指了指沙发。

      凌千千走过去,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了进去,她想坐直都费劲。

      王石岳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抱枕的距离。

      “你今日来找我,系因为马明远的事?”他问。

      “唔系。”凌千千说,“马明远的事已经结束了。我来找你,系因为——”

      她顿了一下。

      “因为我想见你。”

      王石岳转过头看着她。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像两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光滑而温暖。

      “你话暂停,”他说,“暂停未完。”

      “我知道。”凌千千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唔系嚟复合嘅。我系嚟——确认一件事。”

      “咩事?”

      “确认你仲喺度。”

      王石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个答案终于来了。

      “我喺度。”他说,“我一直喺度。上海街,石岳电器。你随时可以嚟搵我。”

      凌千千点了点头,站起来。

      “你要走?”王石岳也站了起来。

      “嗯。今晚返去仲要睇文件。听日有个新案子要开庭。”

      “咁快就有新案子?”

      “律所唔会等人。客户唔会等人。生活唔会等人。”

      王石岳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有无奈,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凌千千,你永远都系咁。”

      “咁样唔好咩?”

      “好。”王石岳说,“好到我冇话可说。”

      凌千千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

      “王石岳。”

      “嗯。”

      “你细佬间铺头,好旧。可以考虑装修下。”

      王石岳笑了出来,笑得很真,眼角挤出了深深的纹路。

      “好。等你得闲,帮你设计。”

      “我唔识设计。”

      “你唔使识。你坐喺度就得。”

      凌千千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穿过店铺的时候,王石岳的弟弟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电线,看到她出来,站起来憨厚地笑了笑:“凌律师,走啦?”

      “走啦。拜拜。”

      “拜拜。得闲多啲来。”

      凌千千走出“石岳电器”,站在上海街的街边。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秋天真的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九龙的夜空没有港岛那么亮,但能看到几颗星星,稀稀疏疏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路口,拦了一辆的士。

      “去半山,罗便臣道。”

      的士驶过弥敦道,经过旺角、油麻地、佐敦,然后穿过海底隧道,回到港岛。窗外的景色从霓虹灯变成了玻璃幕墙,从喧嚣变成了安静,从混乱变成了秩序。

      凌千千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王石岳发来一条消息:“今晚嘅煲仔饭,我请。下次你请。”

      她睁开眼,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好。下次我请。”

      “下次几时?”

      “唔知。等我想食嘅时候。”

      “我等你。”

      凌千千看着“我等你”三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它微微的温度。

      车窗外,维港的海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北角,妈妈教她背的一首诗。已经不记得完整的诗句了,只记得最后两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她现在在港岛,王石岳在九龙。隔着一条维多利亚港,隔着一片海,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他们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轮月亮,同一片海。

      这大概就够了。

      的士停在半山公寓楼下,凌千千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堂。保安大叔跟她打招呼:“凌小姐,返来啦?今日好早。”

      “系啊,今日冇加班。”她笑了笑,刷卡进电梯。

      电梯上行,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光,嘴角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绷,整个人像一棵被雨水浇透的植物,重新舒展开了叶子。

      她回到公寓,换鞋,把西装外套挂好,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璐璐发来的消息,语气依然兴奋:“凌姐!你听说了吗?马明远不肯交代,廉署查到了他 offshore account 里面有八位数!八位数啊!这次他死定了!”

      凌千千没有回复。

      她把水喝完,洗了杯子,走进卧室,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是关着的,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马明远被抓,李晨光认罪,陈国栋的等待,王石岳在九龙那间破旧的电器行里,穿着T恤和拖鞋,说“我等你”。

      所有的人,都在这一天里,走向了自己的结局。

      马明远的结局是廉署的拘留室。李晨光的结局是吊销执照、远走他乡。盛恒集团的结局是失去天恒、信誉扫地。陈国栋的结局是等到了他想要的谈判筹码。王石岳的结局是——他还没有结局。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她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之前,她拿起手机,给王石岳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王石岳。”

      “嗯?”

      “今晚嘅星星,好靓。”

      “九龙睇唔到星星。光污染太严重。”

      “我睇到就得。”

      “好。你睇到就等于我睇到。”

      凌千千看着这行字,笑了。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灯,闭上眼睛。

      窗外,港岛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云层的后面,在灯光的上面,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它们一直都在。

      就像某些东西。

      看不见,但一直在。

      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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