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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九龙夜未央 这大概就是 ...

  •   第十二章九龙夜未央

      王石岳后悔的那天,是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四。

      港岛的秋天终于来了,空气里有了凉意,中环的街上有人开始穿薄外套。他坐在岳恒资本六十八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重新启动的天恒并购案意向书,一份是LP瑞丰家办的增资确认函,一份是律师公会关于马明远案的最终调查报告。

      三份文件,每一份都是好消息。天恒的陈国栋主动找他谈重启收购,条件比之前宽松了至少一成;LP们不仅没有撤资,反而追加了两个亿的承诺资金;马明远被正式吊销执照,刑事检控程序已经启动,盛恒集团元气大伤,至少三年内翻不了身。

      他的助理阿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犹豫要不要进去。王石岳的秘书在门外压低声音说:“王生今日心情唔好,你小心啲。”

      阿杰探进半个头:“王生,咖啡——”

      “放低。”王石岳头都没抬。

      阿杰把咖啡放在桌上,瞄了一眼那三份文件,忍不住多嘴了一句:“王生,三单都系好消息,你仲愁咩啊?”

      王石岳抬起头,看了阿杰一眼。那个眼神不算凶,但阿杰跟了他五年,知道这种“不算凶”的眼神才是真正危险的信号——王石岳真正发火的时候反而不动声色,越是平静越是暴风雨前兆。

      “出去。”他说。

      阿杰麻溜地滚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王石岳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六十八楼的视野是整个港岛最好的,维港的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对面的九龙半岛像一幅铺开的长卷,从尖沙咀到旺角,从油麻地到深水埗,密密麻麻的楼宇层层叠叠,像一片水泥森林。

      他的眼睛落在九龙的方向。

      凌千千已经走了二十三天了。

      不对——她不是走了,她还在港岛,还在中环,还在千恒律所上班。她每天照常开庭、照常见客户、照常加班到深夜,方晴每天在朋友圈发她的工作动态,刘璐璐时不时在群里汇报“凌姐今天又赢了”。她哪儿都没去,她就在他隔壁的中环,隔着一条维多利亚港,隔着十五分钟的车程,隔着一条海底隧道。

      但他觉得她走了。走得很远。

      二十三天前,她在南丫岛的海边给他发了那条长消息,说“我哋分手啦”,说“但我会返来嘅”,说“到时你仲会唔会等我”。他回了“我会等你”,回得毫不犹豫,快得像条件反射。他以为他可以等。他以为等一个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就是什么都不做,站在原地等吗?他连基金清盘都扛过来了,连被高盛劝退都熬过来了,等一个人算什么?

      但他错了。

      等一个人,比做任何事都难。

      因为你做一件事的时候,你有目标、有步骤、有进度条。你知道自己到了哪一步,还有多远到终点。但等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你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她来了之后是不是你等的那个人。你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控制不了,只能等。

      这种感觉,让王石岳想起他小时候在九龙的事。

      他是在上海街长大的。那间“石岳电器”是他爸留下来的,他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守着一间铺头,养大了两个儿子。他妈走得早,他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休年初一。他小时候不懂事,问他爸:“爸,你唔攰咩?”他爸说:“攰。但铺头要睇,你哋要食饭,唔做点得?”

      他爸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说过“我为了你们放弃了什么”、“我为了这个家牺牲了什么”。他只是做,默默地、日复一日地、没有任何怨言地做。

      王石岳一直觉得自己不像他爸。他比他爸聪明,比他爸有野心,比他爸走得更远。他从九龙走到了中环,从中环走到了沃顿,从沃顿走到了高盛,从高盛走回了港岛,然后走到了福布斯榜单上。他以为他超越了他爸,他以为他的人生跟他爸完全不同。

      但此刻,坐在六十八楼的办公室里,看着九龙的方向,他忽然觉得,他跟他爸一模一样。他爸守着一间铺头,他守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他爸等了三十年,等来了什么?等来了两个儿子长大,等来了一间越来越旧的铺头,等来了一个永远空着的另一半床。

      他不想像他爸一样等一辈子。

      但他又怕不等。

      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不浅,不疼不痒,但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他拿起手机,翻到凌千千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二十三天前她发的那句“我返来啦”,他回了“我等你”。然后就没有了。二十三天,他们没有再联系。不是赌气,不是冷战,是她说要“暂停”,他就真的暂停了。他答应过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这样过。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三份文件,签了字。签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九龙的方向。太阳已经偏西了,九龙的楼宇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像一座燃烧的城市。

      他做了一个决定。

      凌千千收到王石岳消息的时候,正在处理观塘那间小工厂的案子。

      她没有收钱,义务代理,所以只能用自己的时间来做——下班之后、周末、午休的空档。方晴说她是“港岛最便宜的合伙人”,她说不是便宜,是免费。方晴又说她是“港岛最傻的合伙人”,她没反驳。

      小工厂的老板姓吴,五十多岁,潮汕人,在观塘开了一间小小的五金加工厂,做了二十年。房东是盛恒集团旗下一间子公司——对,就是那个盛恒集团。马明远虽然倒了,但盛恒还在,他们换了法务总监,换了管理团队,但“赶走小租户、整栋楼拆了重建”的计划没有变。吴老板的工厂就是被清拆的对象之一。

      凌千千接了案子之后,花了一个星期研究盛恒的租赁合同,发现了一份关键条款——合同里写着“如遇政府规划变更或业主整体重建,租约自动终止”,但盛恒拿到的重建批文是在租约签订之后,根据港岛的《业主与租客条例》,这种情况下业主需要给租户合理的搬迁补偿。盛恒给吴老板的补偿是多少?五万块。吴老板的工厂开了二十年,机器设备、客户资源、熟练工人,全部加起来至少值两百万。五万块,连搬家的费用都不够。

      凌千千准备起诉。不是走小额钱债审裁处,是直接入禀高等法院,申请宣告盛恒的补偿方案无效。这个案子标的额不大,但法律意义不小——如果她赢了,观塘、九龙湾、新蒲岗那一带几百间面临同样问题的小工厂、小作坊,都可以用同样的理由争取合理补偿。

      方晴说:“凌姐,你这是在跟整个地产界为敌。”

      凌千千说:“我唔系同地产界为敌,我系同唔公平嘅嘢为敌。”

      方晴闭嘴了。

      十一月十四号,星期四,晚上八点。凌千千还在办公室看吴老板的工厂资料,桌上摊着一堆图纸和报表,她的眼镜——对,她最近开始戴眼镜了,不是近视,是老花,医生说她是“用眼过度导致调节能力下降”,建议她少看屏幕。她没有少看,但配了一副眼镜,金丝边的,戴上之后看起来不像律师,倒像一个大学老师。

      手机亮了。

      王石岳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喺楼下。”

      凌千千的手指停了一下。二十三天没有联系,他来了,没有提前说,没有问她有没有空,就是“我喺楼下”。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老地方,双闪灯一明一灭。但今天有点不一样——车里没有人。王石岳站在车旁边,没有靠车门,没有看手机,就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二十五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站在窗边,犹豫了很久。久到楼下的王石岳以为她不会下来了,转身准备上车。

      然后她拿了包,关了灯,下楼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旧了的灰色毛衣,头发散着,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就是在南丫岛买的那只,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的海龟。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律所合伙人,像一个刚下班的女工。

      但她没有换衣服,没有补妆,没有摘眼镜。她就这样下楼了。

      走出大厦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毛衣的领子,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王石岳站在车旁边,看到她出来,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快,快到她差点没捕捉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然后迅速灭了。

      “你瘦咗。”他说。

      “你都系。”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中环的夜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街上的车声。

      “上車。”王石岳拉开车门。

      凌千千没有问去哪里,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开出中环,往西隧的方向走。凌千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尴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

      “去边度?”她终于问。

      “九龙。”王石岳说,“上海街。”

      凌千千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明暗交错,轮廓很深,嘴角是平的,看不出情绪。

      “去铺头?”

      “嗯。我细佬今日生日,我返去同佢食饭。你一齐。”

      这不是邀请,是陈述。像在说“今晚有雨,带伞”一样自然。

      凌千千没有拒绝。

      车过了西隧,从港岛进入九龙。窗外的景色像换了一个频道——从玻璃幕墙变成了霓虹灯,从安静变成了喧嚣,从秩序变成了烟火气。旺角的街头人潮汹涌,西洋菜街的霓虹招牌层层叠叠,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永不落幕的舞台。

      车在上海街口停下来。王石岳找了地方泊车,然后带着凌千千走进那条她来过一次的街。

      “石岳电器”的招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王石岳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大佬!”他细佬——王石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手柄,电视屏幕上还亮着一个赛车游戏。王石峰比王石岳小三岁,但看起来年轻很多,圆脸,憨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跟王石岳那种精英气质完全不同。

      “你带咗——”王石峰看到凌千千,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凌律师!你又来啦!大佬都冇话我知你会来。”

      “临时决定嘅。”王石岳说,“饭整好未?”

      “整好啦,喺后面。妈嘅忌日啲祭品都摆好咗。”王石峰说完,看了凌千千一眼,又看了他大佬一眼,眼里有一种“我懂了”的表情,识趣地没多问。

      凌千千跟着王石岳穿过铺头,走到后面的小房间。房间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一些,纸箱摞好了,地上扫干净了,折叠桌上铺了一块新的桌布,蓝白格子的,看起来很家常。

      桌上摆着几道菜——白切鸡、蒸鱼、炒青菜、一锅老火汤。碗筷摆了三副,桌子的正中间放着一个蛋糕,是那种街边饼店买的普通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蛋糕师傅随手写的。

      王石峰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碟菜,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凌律师,唔好意思,家常便饭,冇咩好餸。”

      “好丰富啊。”凌千千说,这是真心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家常菜了——不是餐厅的精致摆盘,不是外卖的塑料盒子,是有人亲手洗、切、炒、煮,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三个人坐下来。王石峰倒了一杯啤酒给他大佬,又倒了一杯给凌千千。凌千千没有拒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细佬,生日快乐。”王石岳举起杯子。

      “多谢大佬。”王石峰跟他碰了一下,又转向凌千千,“凌律师,多谢你来。”

      “生日快乐。”凌千千跟他碰了碰杯。

      吃饭的时候,王石峰话很多,跟他大佬完全不一样。他讲铺头的生意——现在谁还来电器行买电器啊,都上网买了,铺头每个月都在亏钱,要不是这间铺头是老爸留下来的,他早就关门了。他讲九龙的变化——上海街好多老店都关了,换成了一间一间的连锁便利店和药房,以前那种街坊邻里的感觉越来越少了。他讲他大佬——从小就是学霸,读书叻,打架都叻,整条上海街冇人敢欺负他,后来去了美国,去了中环,去了福布斯榜单上,整条上海街的人都以他为荣。

      “但大佬,”王石峰喝了两杯啤酒,话更多了,“你几耐冇返过嚟?上次返嚟系几时?”

      王石岳没有回答。

      “系阿妈死嗰年。”王石峰替他回答了,“八年了。你八年冇返过嚟。每次我话铺头撑唔住了,你打一笔钱过来,话‘搞掂’。大佬,钱可以搞掂好多嘢,但搞唔掂所有嘢。”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凌千千低头喝汤,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知。”王石岳说,声音很轻,“所以我今日返来。”

      王石峰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大佬,我唔系怪你。你有你嘅世界,中环、福布斯、几十亿身家,嗰啲嘢我唔识,但我知你好叻。我只系想话你知——呢度永远系你屋企。你几时想返来,都有一副碗筷等你。”

      王石岳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凌千千坐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弟,忽然想起妈妈。想起北角那间唐楼,想起那些她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地方。她多久没有回去了?十五年。自从妈妈走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看到那间唐楼变了样,怕看到春秧街的粥铺关了门,怕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她怕回去之后发现,那个地方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但现在,坐在上海街这间旧电器行里,听着王石峰絮絮叨叨地讲着铺头的生意、九龙的变迁、他大佬小时候的事,她忽然觉得——家不是一个地方,家是有人等你回去。

      吃完饭,王石峰切了蛋糕。奶油蛋糕很甜,甜得有点腻,但凌千千吃了两块。王石峰笑她:“凌律师你都中意食甜嘢?”她说:“唔系中意,系你大佬切得太大了,唔食晒唔好意思。”王石峰哈哈大笑,王石岳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十点多的时候,凌千千说要走了。王石峰拉住她:“凌律师,你等下,我有嘢俾你。”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凌千千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陶瓷碗。碗是手工做的,形状不太规则,釉色是青绿色的,碗壁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碗底刻着两个字——“平安”。

      “我平时钟意玩下陶瓷,”王石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做得好差,你唔好嫌弃。”

      凌千千捧着那个碗,看了很久。

      “多谢。”她说,声音有点哑,“我会好好用嘅。”

      王石岳送她出去。两个人走在上海街上,夜风凉飕飕的,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间便利店还亮着灯。路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你细佬好好。”凌千千说。

      “嗯。佢似阿爸。”王石岳说,“老实人。一辈子守着一间铺头,唔争唔抢,安安稳稳。”

      “咁你呢?你似边个?”

      王石岳想了想:“我似自己。”

      凌千千笑了。

      他们走到路口,王石岳的车停在路边。他没有开车门,而是靠在车门上,看着凌千千。

      “千千,”他说,“我后悔了。”

      凌千千看着他。

      “我后悔答应你‘暂停’。”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以为我可以等。但我不可以。这二十三天,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开会的时候想你,签文件的时候想你,见客户的时候想你,连睡觉的时候都梦到你。我唔系一个会后悔的人,但这件事实,我后悔了。”

      凌千千站在他对面,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

      “你后悔咩?后悔答应我暂停,定后悔认识我?”她问。

      “后悔答应你暂停。”王石岳说,“认识你,系我人生最好的事。”

      凌千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王石岳,”她终于开口了,“我今日想话你知一件事。”

      “咩事?”

      “我接咗一个观塘工厂嘅案子。冇钱收嘅。义务。我帮一个小工厂的老板告盛恒集团,因为佢哋赶人走,补偿得五万蚊。这个案子可能打一年,可能打两年,可能打完之后我一蚊都收唔到。但我想做。因为我发现,我做了十年律师,赢了好多官司,赚了好多钱,但从来冇做过一件真正帮到普通人嘅事。我想做一次。”

      她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你话你后悔答应我暂停。但我唔后悔。因为呢二十三日,我学懂咗一件事——我唔需要一个人来完整我,我需要一个人来陪伴我。呢两样嘢,唔一样。”

      “边度唔一样?”

      “完整我嘅人,系我冇咗佢就唔得。陪伴我嘅人,系我冇咗佢都得,但有佢会更好。我以前以为我需要嘅系第一种,所以我一直唔敢要。而家我知我需要嘅系第二种。你可以系第二种吗?”

      王石岳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像南丫岛海面上那些遥远的渔火。她的头发乱了,毛衣起了球,帆布袋上印着一只卡通海龟,整个人看起来跟中环那个“凌大状”完全不一样。但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我可以。”他说,“我系第一种人——冇咗你唔得。但我可以做第二种人——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在。你唔需要我的时候,我等。”

      凌千千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唔使等。”她说,“我喺度。”

      她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Tom Ford的Oud Wood,混合着九龙夜风里的烟火气。

      “王石岳,”她说,“我哋唔暂停了。”

      “好。”

      “我哋重新开始。”

      “好。”

      “但我有条件。”

      “咩条件?”

      “第一,我继续做我的律师,你继续做你的生意。我唔会为你改变我的事业,你亦唔需要为我改变你的。”

      “好。”

      “第二,我间唔中要去南丫岛。一个人去。你唔可以跟。”

      王石岳犹豫了一下:“好。”

      “第三,”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你以后唔准喺我楼下等超过半个钟。你系上市公司老板,泊喺路边好耐会俾人抄牌嘅。”

      王石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这二十三天所有的等待、焦虑、后悔和释然,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好。”他说,“全部好。”

      他们站在上海街的路口,对视着。夜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庙街的烟火气。路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凌千千。”王石岳叫她的名字。

      “嗯。”

      “我可以揽你一下吗?”

      凌千千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进了他的怀里。

      王石岳的手臂收紧了。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飞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了他。不是“完整”,是“陪伴”。不是“冇咗你唔得”,是“有你会更好”。

      她在九龙,在上海街,在一间旧电器行门口,在昏黄的路灯下,在一个等了她二十三个夜晚的男人怀里,终于学会了这件事。

      夜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而这一次,天亮的时候,她不会再一个人了。

      远处的庙街还有大排档的油烟在升腾,旺角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弥敦道上的叮叮车还在叮叮当当地驶过。九龙没有睡着,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着。

      但在上海街的路口,有两个人站着,抱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终于缠绕在了一起。

      不完美,但刚刚好。

      凌千千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王石岳。”

      “嗯。”

      “我肚饿。”

      “你啱啱先食完蛋糕。”

      “蛋糕太甜,我想食咸嘢。”

      王石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庙街有间宵夜档,开到凌晨四点。皮蛋瘦肉粥,油炸鬼,肠粉。去唔去?”

      “去。”

      他拉开车门,她弯腰钻进去。

      车朝着庙街的方向开去,穿过旺角的霓虹灯海,穿过油麻地的夜市,穿过九龙每一个不眠的夜晚。

      凌千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嘴角带着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她想起南丫岛那个孩子画的画。那片蓝色的大海,那艘红色的船,那些歪歪扭扭的、但笑得很大的人。

      还有右下角那两个字——幸福。

      她终于明白,幸福不是没有痛苦,不是没有遗憾,不是没有等待。幸福是在痛苦之后还能笑,在遗憾之后还能爱,在等待之后还能拥抱。

      幸福是她坐在王石岳的车里,去庙街吃一碗皮蛋瘦肉粥。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就够了。

      车窗外,九龙的夜色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每一秒都在变,每一秒都有人进来,有人离开,有人在等,有人被等。

      凌千千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她也是这幅画的一部分了。

      不是站在画外看的观众,是画里的一笔。

      也许不是最亮的那一笔,也许不是最重的那一笔,但她在。

      她在九龙。

      她在。

      庙街到了。王石岳泊好车,两个人下了车,走进那条熟悉的街道。大排档的油烟还在升腾,算命摊的粉红灯还亮着,食客们坐在塑料椅子上,吃着炒蜆、喝着啤酒、聊着天。

      凌千千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来,王石岳坐在她对面。

      “老板,”他用粤语喊了一声,“一碗皮蛋瘦肉粥,油炸鬼,肠粉。粥要多葱,油炸鬼要脆嘅。”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

      凌千千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咩?”王石岳问。

      “笑你。”她说,“你坐喺庙街大排档嗌粥个样,好睇过你坐喺中环写字楼签文件个样。”

      王石岳挑了挑眉:“即系话我唔适合做金融,适合做街边小贩?”

      “唔系。我系话——你喺九龙个样,先系你。”

      王石岳看着她,没有反驳。

      粥上来了,热腾腾的,粥面上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皮蛋和瘦肉切得细碎,混在绵密的粥底里。油炸鬼炸得金黄酥脆,肠粉淋了甜酱油,在灯光下闪着光。

      凌千千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热,鲜,暖。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王石岳。他正低着头吃肠粉,吃相不算斯文,但很好看。嘴角沾了一点酱油,他自己没有发现。

      她从桌上的纸巾筒里抽了一张纸,递给他。

      “嘴角有酱油。”

      王石岳接过来,擦了擦,继续吃。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餐厅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吃着三宝饭,问她奶茶好不好喝。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会在她的生命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那间茶餐厅,如果她没有排在那条队伍里,如果她没有说那句“下次可以试试这里的奶茶”——他们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人生没有如果。

      她在这里,他在对面。庙街的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炒蜆的镬气和啤酒的苦涩。她低头喝粥,他吃肠粉,两个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吃。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平常。就这么——幸福。

      吃完宵夜,已经快十二点了。庙街的人潮渐渐散去,大排档的老板开始收拾桌椅,算命摊的阿婆收起了粉红色的招牌。王石岳结了账,两个人沿着庙街慢慢地走。

      “千千。”王石岳忽然说。

      “嗯。”

      “你之前话,你要先成为自己,先可以同另一个人行埋一齐。你而家系唔系已经成为自己了?”

      凌千千想了想。

      “我唔知。”她说,“但我知我喺度搵。搵到自己,搵到你,搵到我哋。可能搵一世都搵唔到,但至少我喺度搵。”

      王石岳看着她,笑了。

      “咁我陪你搵。”

      “搵几耐?”

      “搵到为止。”

      “如果搵唔到呢?”

      “咁就搵到搵到为止。”

      凌千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打高尔夫留下的还是小时候在上海街打架留下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双手可以签几十亿的合同,也可以帮她拉开车门、递纸巾、在庙街的大排档里帮她倒茶。

      这就够了。

      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庙街的夜色里。身后是大排档收摊的声音,是霓虹灯熄灭的声音,是九龙慢慢入睡的声音。

      前面是什么,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一起走。

      这大概就是双强的意思吧。

      不是谁比谁强,是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更强。

      庙街的尽头,有一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画的名字叫——九龙夜未央。

      不结局。

      因为故事还没有讲完。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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