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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海街的月光 “我今日好 ...

  •   番外:上海街的月光

      一

      婚后第一年的春节,凌千千在上海街过的。

      这是她离开北角之后,第一次不是一个人过年。往年这个时候,她要么在律所加班,要么在半山的公寓里叫一个外卖,对着电视里的春晚发呆。今年不一样。年廿八那天,何诗雅就打电话来了:“年三十过嚟食饭,我整咗萝卜糕。”王石峰也打电话来了:“大嫂,年三十过嚟食饭,我买咗好多餸。”钟伯直接拎着一只烧鹅上了门,往柜台上一放,说了一句“年三十加餸”,就走了。

      凌千千站在铺头里,看着那只烧鹅,看着柜台上堆着的萝卜糕、年糕、芋头糕,看着门口王石峰刚贴上去的春联——上联“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万事如意”。她忽然觉得,这就是过年了。不是那些商场里的装饰,不是电视里的倒数,不是手机上群发的祝福。是萝卜糕、烧鹅、春联,是有人打电话叫你去食饭。

      年三十那天,凌千千穿了一件红色毛衣。是何诗雅买的,她说“新婚第一年,要着红色”。王石岳也穿了一件红色毛衣——是何诗雅买的,她说“你哋要情侣装”。王石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脸嫌弃:“我三十年冇着过红色。”凌千千站在他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笑了。“好睇。”“真係?”“真係。”

      他们去了天后。何诗雅家楼下,王宥晴已经在等了。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手里拿着一串鞭炮——假的,塑料的,按一下会“噼里啪啦”响。看到凌千千,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姐姐!你着红色好靚!”“你都好靚。”凌千千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何诗雅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看到他们,笑了。“入嚟啦,就快有得食。”

      那顿饭吃了很久。萝卜糕、烧鹅、白切鸡、蒸鱼、发菜蚝豉、虾饺、烧卖。王宥晴吃得满脸都是,王石峰喝了两杯啤酒就开始说胡话,说“大佬你以前好衰成日打我”,说“大嫂你以后帮我教仔”,说“我第时要好似大佬咁娶个好似大嫂咁好嘅老婆”。何诗雅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凌千千坐在她旁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何诗雅反手握住她,两个人在桌子下面,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王宥晴拉着凌千千去楼下放鞭炮——假的,塑料的,按一下会响那种。她们站在天后庙的榕树下,王宥晴一下一下地按着鞭炮,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榕树上挂满了小灯笼,红彤彤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真的鞭炮声,从深水埗那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姐姐。”王宥晴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嗯。”

      “你以后年年都同我哋过年,好唔好?”

      凌千千蹲下来,跟她平视。“好。年年都同你哋过。”

      王宥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凌千千的小指。“勾手指。骗人係小狗。”

      凌千千笑了。“好。勾手指。骗人係小狗。”

      月光照在天后庙的榕树上,照在红彤彤的小灯笼上,照在一大一小两个勾着手指的人身上。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红的绿的紫的,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来。王宥晴仰着头看烟花,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惊叹。凌千千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跟王石岳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等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法庭上的胜利,不是福布斯榜上的名次,不是半山公寓的夜景。是一个孩子在榕树下跟她勾手指,说“年年都同我哋过”。

      二

      婚后第一年的春天,凌千千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电邮,不是微信,是一封手写的信,用白色的信封装着,邮票是港岛的风景——维多利亚港、中环、太平山。寄件人地址写着“北角春秧街”。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信纸,蓝色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凌小姐:你好。我係春秧街卖花嘅阿婆。你上次嚟买花,我送咗一串茉莉花俾你。你走咗之后,我諗咗好耐,觉得應該寫封信俾你。我係你阿媽以前嘅街坊。你細個嗰陣,我成日見到你坐喺花檔旁邊做功課。你阿媽好錫你。佢成日同我講,‘阿女好乖,大個咗要做律師’。佢走嗰日,我喺醫院。佢臨走之前,叫我幫佢做一件事——每年清明,幫佢喺墳前放一串茉莉花。我做咗十五年。今年我做唔到了。我嘅腳行唔到咁遠了。凌小姐,你可唔可以幫我,繼續放落去?茉莉花我會準備好,你路過春秧街嘅時候,嚟攞。祝你和屋企人平安。春秧街卖花阿婆上”

      凌千千坐在上海街的窗边,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摇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信纸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她想起那个阿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很巧,用白线一串一串地串着茉莉花。她想起阿婆说“做人最緊要係開心”。她想起阿婆说“女,你睇落好開心”。她不知道那个阿婆认识她妈妈。她不知道那个阿婆每年清明都去妈妈坟前放茉莉花,放了十五年。她什么都不知道。

      王石岳从身后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信,看到她红红的眼眶。“做咩?”

      凌千千把信递给他。他接过来,看完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陪你去。”他说。

      清明那天,他们去了北角。春秧街还是老样子,叮叮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菜的阿婆在吆喝,买菜的师奶在讲价。阿婆的花档在街尾,一个小小的摊位,几盆茉莉花,几束百合,几把剑兰。阿婆坐在摊位后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但眼睛还是很亮。

      “阿婆。”凌千千蹲下来,跟她平视。

      阿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嚟咗。我就知你會嚟。”她从脚边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一串一串串好的茉莉花,用白线绑着,歪歪扭扭的,但很香。“今年嘅。你攞去。”

      凌千千接过布袋,握在手心。“阿婆,多謝你。多謝你咁多年幫我阿媽放花。”

      阿婆摆了摆手。“唔使多謝。你阿媽係我朋友。朋友嘛,應該嘅。”

      凌千千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串了十五年茉莉花的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点钱,不多,是她的一点心意。“阿婆,呢個——”

      “唔要。”阿婆推开她的手,“我唔係要你錢。我係要你繼續放花。你應承我。”

      凌千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收起来,点了点头。“我應承你。每年清明,我都會去。”

      阿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你應承咗就好。”

      她们去了将军澳。王石岳没有上去,他站在山坡下面,等她。凌千千一个人走上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山路。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太阳很好,把整片山坡照成金红色。她在妈妈的墓碑前停下来,从布袋里拿出那些茉莉花,一串一串地放在墓碑前面。白线歪歪扭扭的,花瓣小小的,白白的。一共十五串。十五年。一年一串。

      “妈,”她跪在墓碑前,声音很轻,“阿婆叫我嚟嘅。佢行唔到了。以後,我嚟。”

      风吹过来,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很香,很浓,像有人把十五年的思念都揉进了这些小小的花朵里。凌千千跪在妈妈的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石板,很硬,很凉。但她心里是暖的。因为她知道,妈妈不是一个人。有阿婆陪她,有茉莉花陪她,有她陪她。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山坡下面,王石岳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他走过来,把水递给她。

      “饮啖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刚好。

      “走啦。”她说。

      “好。走啦。”

      他牵起她的手,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太阳在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千千。”

      “嗯。”

      “你喊過。”

      “冇。”

      “你眼紅紅。”

      “有嘢入眼。”

      “咩嘢入眼?”

      凌千千想了想,笑了。“開心。”

      王石岳看着她,也笑了。他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走下山坡,走进阳光里。

      三

      婚后第一年的秋天,凌千千在律所接了一个新案子。

      不是观塘的小工厂,不是法律援助,是一个大案子——一宗涉及跨境 fraud 的商业诉讼,标的额八千万,客户是一间在港岛上市的内地公司。Thomas把这个案子交给她的那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千千,你结咗婚之后,状态好咗好多。”

      凌千千愣了一下。“有咩?”

      “有。你以前太緊。而家鬆咗。”Thomas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你以前打官司,好似打仗。而家打官司,好似——做你鍾意做嘅事。”

      凌千千想了想,笑了。“可能係。”

      “唔係可能。係一定。”Thomas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老人才有的、看透了世事的温柔,“千千,你以前唔識得生活。你只識得工作。而家你識得了。”

      凌千千走出Thomas的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正好。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中环——高楼、车流、人潮。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她不一样了。因为她知道,晚上回去,上海街有一盏灯亮着等她。王石岳会在铺头里等她,王石峰会留一碗汤给她,窗台上的薄荷会在夜风里等她。她有家了。

      这个案子打了三个月。对方律师是伦敦来的,Magic Circle 的合伙人,很犀利,很 aggressive。但凌千千不怕。她在法庭上站着,穿着那套白色西装,耳朵上戴着茉莉花耳环,手腕上系着两条红绳。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钉子,精准地钉在对方的逻辑漏洞上。法官听得很认真,陪审团听得很认真,旁听席上的人听得很认真。

      最后一天,结案陈词。凌千千站在法庭中央,看着法官,说了一段她准备了很久但没有写在纸上的话。

      “法官阁下,呢個case,唔係關於錢。係關於信任。我嘅客戶信任我,我信任法庭,法庭信任證據。信任係一條鏈,只要有一環斷咗,成條鏈就會散。我哋嘅證據,每一環都喺度。對方嘅證據,斷咗好多環。所以我請你,判我嘅客戶勝訴。”

      法庭安静了几秒。然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方晴跟在后面,兴奋得脸都红了。“凌姐,你頭先講嗰段嘢,好犀利!我起晒雞皮!”

      凌千千笑了。“你次次都起雞皮。”

      “今次唔同!今次係真係好犀利!”方晴攥着拳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前結案陳詞,好technical,好理性。但今日呢段,好——好有人味。”

      凌千千愣了一下。“有人味?”

      “係。有人味。”方晴認真地點頭,“你以前係一部機器,好叻嘅機器。但而家你係一個人,好叻嘅人。”

      凌千千看着她,笑了。她站在高等法院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想起Thomas说的话——“你以前唔識得生活。而家識得了。”她想起方晴说的话——“你以前係機器。而家係人。”她想起王石岳说的话——“你以前笑得好少。而家笑得多咗。”他们都说得对。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工作、不会生活、不会笑、不会哭的凌千千了。她是凌千千,但她是新的凌千千。有家的凌千千。

      宣判那天,王石岳来了。他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凌千千站在法庭中央,余光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法官宣读了判决——全面胜诉。八千万,连利息,对方全数赔偿。方晴差点跳起来,刘璐璐已经开始哭了。凌千千站在那里,听着法官的判决,很平静。因为她知道,她会赢。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她做了对的事。

      走出法院的时候,王石岳在门口等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她,像一个在等老婆下班的男人。

      “恭喜。”他说。

      “多謝。”她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

      “今晚食咩?”

      “你想食咩?”

      “你想食咩就食咩。”

      凌千千想了想。“燒臘。中環嗰間。”

      “又燒臘?你唔厭嘅?”

      “唔厭。”

      王石岳笑了。他牵起她的手,两个人沿着皇后大道中慢慢地走。经过置地广场,经过那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烧腊店,经过那个没有名字的路口。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千千。”

      “嗯。”

      “你頭先喺法庭入面,好靚。”

      “我次次都好靚。”

      “今日特別靚。”

      凌千千笑了。“因為你嚟咗。”

      王石岳握紧了她的手。他们走过中环,走过金钟,走过湾仔。没有开车,没有坐车,只是走路。走到天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何诗雅在荣记等他们,王宥晴在吃菠萝包,王石峰在喝奶茶。看到他们进来,王宥晴跳起来。“爸爸!姐姐!你哋嚟咗!法官点讲?”

      凌千千坐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贏咗。”

      “太好啦!”王宥晴拍着手,笑得露出兩顆門牙,“我要食多個菠蘿包慶祝!”

      何诗雅笑了。“食啦食啦,今日慶祝。”

      四个人坐在荣记茶餐厅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天后的榕树和路灯。月光照在榕树上,照在路燈上,照在窗台上那盆小小的茉莉花上——那是何诗雅放的,她说“凌阿姨睇到會開心”。凌千千看着那盆茉莉花,看着对面的何诗雅,看着旁边的王宥晴,看着身边的王石岳。她想起妈妈说的话——“幸福就係,有一個人,陪你行路。”她找到了。不只是一個人。是好多人。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回到上海街已经很晚了。王石峰早就睡了,铺头的灯关了,只有楼上的小房子亮着一盏灯。凌千千站在窗边,推开窗。对面是九龙密密麻麻的唐楼和霓虹灯,远处是维港的海面和港岛的天际线。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九龙的夜空上。

      “王石岳。”

      “嗯。”

      “我今日好開心。”

      “我都係。”

      “以後每一日,都要咁開心。”

      “好。以後每一日,都要咁開心。”

      月光照在上海街的招牌上,“石岳电器”四个字在夜色中闪闪发光。金漆是王石岳亲手描的,最后一笔有点歪。但没關繫。因为这是他们的家。不完美,但刚刚好。

      凌千千靠在王石岳怀里,闭上眼睛。她听到远处有叮叮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弥敦道上传来。她听到庙街的大排档还在冒油烟,旺角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这座城市没有睡着,永远不会睡着。但在这间五百呎的小房子里,有两个人,静静地站着,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这就是她等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法庭上的胜利,不是福布斯榜上的名次,不是半山公寓的夜景。是一个人在她身边,对她说——“以後每一日,都要咁開心。”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在狮子山上,照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照在这座她长大的城市。北角的春秧街,天后的榕树,中环的烧腊店,庙街的煲仔饭,上海街的旧楼。所有的路口,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笑。都在月光下面,静静地,亮亮地,像一条河,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王石岳。”

      “嗯。”

      “我愛你。”

      王石岳低下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茉莉花耳环上,照在手腕上的两条红绳上,照在她弯成月牙的眼睛上。

      “我都愛你。”他说。

      月光照在狮子山上。狮子山下,是这座城市,是这条街,是这间铺头,是这间五百呎的小房子。是两个人,站着,抱着,笑着。是家的样子。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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