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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狮子山下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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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狮子山下
凌千千最后一次去北角,是在婚礼后的第三天。
何诗雅没有陪她,王石岳也没有。她一个人去的。从上海街坐的士过海,隧道里的灯光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像电影胶片。她靠在座椅上,手腕上两条红绳并排垂着,金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的士在春秧街路口停下来,她付了钱,下车,一个人走进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街。
上午的街市跟往常一样热闹。卖菜的阿婆在吆喝,买菜的师奶在讲价,叮叮车从街中间穿过,车轨被磨得锃亮。她经过那间变成了便利店的旧粥铺,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自动门开开关关,有人进去买报纸,有人出来吃鱼蛋。她继续往前走,经过海味铺、杂货铺、水果档,走到那栋唐楼面前。六楼的窗户开着,窗帘是淡蓝色的,在风里微微飘动。不是她小时候那种碎花布了。但窗台上放着一盆花,小小的,白白的——是茉莉花。
凌千千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盆茉莉花,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新搬来的住户,也许是何诗雅,也许是某一天她自己会放一盆上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盆花在。有人在六楼的窗台上放了一盆茉莉花。这就够了。
她在春秧街走了很久。从街头走到街尾,从街尾走到街头。叮叮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卖菜的阿婆收摊了,换了一个卖水果的阿姨。阳光从东边走到西边,把她的影子从左边拉到右边。她走累了,在街边的一把长椅上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阿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里拿着一串茉莉花,正在用白线一朵一朵地串。
“阿婆,”凌千千轻声问,“呢啲花係邊度買嘅?”
阿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自己種嘅。露台種咗幾盆,開得好靚。攞出嚟賣下,打發時間。”
“賣俾我呀。一串。”
“一串唔使錢。送俾你。”阿婆把那串茉莉花递给她,白线绑得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但花香很浓。“女,你睇落好開心。”
凌千千接过那串茉莉花,低头闻了一下。“係。我好開心。”
“開心就好。”阿婆站起来,拎起她的小篮子,慢慢地走了,“做人最緊要係開心。”
凌千千坐在长椅上,把那串茉莉花系在手腕上,跟那两条红绳并排。白线歪歪扭扭的,金珠子闪闪发亮,花瓣小小的,白白的。她看着这串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路口,拦了一辆的士。
“去边度?”司机问。
“将军澳。华人永远坟场。”
的士驶出北角,经过鲗鱼涌,经过太古,经过西湾河。窗外的景色从唐楼变成高楼,从高楼变成山,从山变成海。她在坟场门口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走进大门,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山路往上走。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片山坡照成金红色。她在妈妈的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石头上刻着妈妈的名字——凌秀英。1950-2009。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旁边放着一个小花盆,里面的茉莉花开了几朵,在风中微微摇晃。是何诗雅那天放的那盆。三天了,还在开。
凌千千蹲下来,把百合花放在墓碑前面,把那串茉莉花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百合花旁边。白线歪歪扭扭的,花瓣小小的,白白的。
“妈,”她说,声音很轻,像小时候跟妈妈说话一样,“我结婚了。”
风吹过来,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
“佢叫王石岳。上海街长大嘅,做金融。佢好好。佢对我好好。佢有个女,叫宥晴,好乖,画画好叻。佢前妻叫诗雅,对我都好。佢哋都係我屋企人。”
她低下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妈,我而家有屋企了。好大嘅屋企。有北角,有天后,有中环,有九龙。有烧腊店,有茶餐厅,有庙街,有上海街。有爸爸,有妈妈,有个女,有好多好多人。你唔使担心我了。”
她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石板,很硬,很凉。但她心里是暖的。
“妈,我走啦。下次再嚟睇你。”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百合花是白的,茉莉花是白的,墓碑是灰的,夕阳是红的。她站在那里,看着这片颜色,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凌千千回到上海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红红绿绿的。石岳电器的招牌还在,金漆描的“石岳电器”四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王石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咗边度?”他问。
“北角。同将军澳。”
王石岳没有问去做什么。他伸出手,把那杯奶茶递给她。“冻咗,热返咗一次。应该仲饮得。”
凌千千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甜度刚好。“好饮。”
王石岳笑了。他牵起她的手,两个人走进铺头,走上楼梯。楼上的小房子亮着灯,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沙发上的抱枕挨在一起,厨房里有汤在煲,咕嘟咕嘟地响。是何诗雅煲的,她下午来过,说“你哋新婚,要饮汤”。凌千千走到窗边,推开窗。对面是九龙密密麻麻的唐楼和霓虹灯,远处是维港的海面和港岛的天际线。月亮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九龙的夜空上。
“王石岳。”
“嗯。”
“我今日去咗阿媽墳前,同佢講我結婚了。”
王石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佢点讲?”
“佢冇講嘢。但我覺得佢開心。”
王石岳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千千。”
“嗯。”
“我哋听日做咩?”
“听日你要返工。我要去律所。观塘有个新case要跟。”
“后日呢?”
“后日去天后食饭。诗雅话煲汤俾我哋饮。”
“大后日呢?”
“大后日——未知。”
王石岳笑了。“好。未知。”
他们站在上海街旧楼的窗边,看着九龙的夜空。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有叮叮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弥敦道上传来。庙街的大排档还在冒油烟,旺角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这座城市没有睡着,永远不会睡着。
凌千千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两条并排,金珠子碰在一起。旁边系着的那串茉莉花已经有点蔫了,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但香气还在,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她没有摘下来。
“王石岳。”
“嗯。”
“你話,我哋以後會點?”
王石岳想了想。“以後——我哋會繼續行路。行過北角,行過天后,行過中環,行過九龍。行過好多好多路口。有啲路口會失約,有啲路口會等到。但無論點,我哋都會一齊行。”
凌千千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好。一齊行。”
第二天清晨,凌千千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吵架,是搬东西的声音。纸箱摩擦地面,夹杂着王石峰的抱怨:“大佬,你轻手啲啦,入面系电视机嚟?!”王石岳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大概是“知啦知啦”。她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弯了一下。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但还有余温。
她起床,穿好衣服,下楼。铺头里,王石峰正蹲在地上拆纸箱,王石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叠送货单。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是钟伯。
“早晨。”凌千千说。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王石峰咧开嘴笑了:“凌律师,你起身啦?钟伯嚟咗,带咗好多潮州嘢。”
钟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从脚边提起一个保温袋,放在柜台上。“卤水鹅,冻蟹,蚝烙。你哋慢慢食。”
“钟伯,你咁早起身整呢啲?”凌千千走过去,打开保温袋,卤水的香气扑面而来。
“唔早。我四点钟就起身了。”钟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哋新婚,要食好啲。”
凌千千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因为钟伯不喜欢听人说谢谢。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哋食。”
四个人坐在铺头里,吃卤水鹅、冻蟹、蚝烙。钟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他说王石岳小时候偷他店里的茶叶,说王石峰打烂过他两个花瓶,说王石岳阿妈以前最喜欢吃他做的蚝烙。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但凌千千注意到,他说到王石岳阿妈的时候,声音会轻一点,慢一点,像怕惊动什么。
吃完早饭,钟伯走了。他说要去茶楼饮茶,跟几个老朋友。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王石岳一眼。
“石岳。”
“嗯。”
“你阿媽會開心。”
王石岳站在门口,看着钟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凌千千走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佢係你阿媽嘅老朋友?”
“係。最老嗰個。”王石岳的声音有点哑,“佢同我阿媽一齊大,一齊喺中環賣花。我阿媽走嗰日,佢喺醫院坐咗成晚。一句話都冇講。就走嗰陣,佢拍咗拍我膊頭,話‘你阿媽解脫了’。”
凌千千握紧了他的手。
“佢之後每年清明都會去拜我阿媽。一次都冇漏過。”王石岳低下头,看着她的手,“佢話,佢應承過我阿媽,會睇住我。”
凌千千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陪他看钟伯消失的方向。
下午,凌千千去了天后。何诗雅在家,王宥晴在客厅画画。看到凌千千,王宥晴跳起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姐姐!你嚟咗!”
“係。我嚟飲湯。”凌千千摸了摸她的头发。
何诗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汤勺。“你嚟得好啱時候。汤啱啱煲好。淮山杞子煲雞,你饮多啲,你太瘦了。”
凌千千笑了。“你同王石岳講嘢嘅方式好似。”
“邊度似?”
“都係咁霸道。”
何诗雅也笑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汤。王宥晴一边喝一边讲学校的事,谁谁谁今天被老师罚了,谁谁谁跑步跌倒了,谁谁谁画了一幅画得了奖。何诗雅在听,偶尔插一句“咁你有冇幫手?”凌千千在喝汤,听着这些琐碎的、平常的、温暖的话,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好像她一直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喝完汤,何诗雅送她下楼。两个人站在天后庙的榕树下,路灯亮了,把树冠照得像一朵巨大的绿色云。
“千千。”何诗雅忽然叫她。
“嗯。”
“我有一件事想話俾你聽。”
“咩事?”
何诗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深蓝色的,抽绳系着。她递给凌千千。“打開睇下。”
凌千千打开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对茉莉花耳环——跟她耳朵上戴着的那对一模一样。银质的,花瓣很薄,花蕊处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但仔细看,有一点不同——这对耳环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一个“雅”,一个“千”。
“我搵人做嘅。”何诗雅说,声音很轻,“你一对,我一對。我哋一人一對。”
凌千千看着那对耳环,看着背面的“雅”字和“千”字,眼眶热了。“詩雅——”
“你唔好喊。”何诗雅笑了,“你喊我又會喊。”
凌千千吸了吸鼻子,把那对耳环小心地放回袋子里,握在手心。“多謝你。”
“唔使多謝我。你係我妹妹嘛。”
两个人站在天后庙的榕树下,对视着,笑着。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耳朵上一样的茉莉花耳环上。
“詩雅。”
“嗯。”
“我以後會成日嚟飲湯。”
“好。我成日煲俾你飲。”
凌千千笑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何诗雅还站在榕树下,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九龙的夜色里。
凌千千回到上海街的时候,王石岳在铺头里等她。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显然没有在看——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着门口,等她回来。
“去咗天后?”他问。
“嗯。飲咗湯。詩雅煲嘅淮山杞子煲雞。”
“好飲嗎?”
“好飲。”
王石岳笑了。他站起来,关了铺头的灯,牵起她的手,两个人走上楼梯。楼上的小房子亮着灯,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沙发上多了一只新的抱枕——粉红色的,是王宥晴今天放学路上买的,她说“送俾姐姐”。凌千千拿起来,抱在怀里。很软,很暖。
“千千。”王石岳站在窗边,叫她。
“嗯。”
“你過嚟。”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窗外是九龙密密麻麻的唐楼和霓虹灯,远处是维港的海面和港岛的天际线。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我今日收到一個消息。”王石岳说。
“咩消息?”
“盛恒集团嘅收购案,法院判咗。盛恒败訴,要賠天恒集團成個項目嘅損失。陳國棟打電話俾我,話多謝我當初俾咗佢嗰份錄音。”
凌千千看着他。“你開心嗎?”
王石岳想了想。“唔係開心。係——安心。件事終於完咗。”
“係。完咗。”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九龙的夜空。月亮升到最高处,把整条上海街照得亮堂堂的。
“千千。”
“嗯。”
“我哋聽日做咩?”
“聽日你要返工。我要去律所。方晴話有個新case好複雜,要我幫手睇。”
“後日呢?”
“後日去北角。我想去春秧街行下。”
“我陪你去。”
“好。你陪我去。”
王石岳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看著窗外的月光。
“王石岳。”
“嗯。”
“你話,我哋會行幾耐?”
“行到行唔到為止。”
“行唔到呢?”
“咁就行到行到為止。”
凌千千笑了。她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了他。不是“完整”,是“陪伴”。不是“冇咗你唔得”,是“有你会更好”。不是“我等”,是“我喺度”。月光照在狮子山上,照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照在上海街这间五百呎的小房子里。窗台上的薄荷还在长,沙发上的抱枕还挨在一起,厨房里的汤碗还没洗。
明天,她会去律所,他会去公司,宥晴会去上学,诗雅会去看诊,王石峰会开铺头,钟伯会去茶楼饮茶。一切照旧,一切如常。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她有家了。不是北角那间唐楼,不是半山那间公寓,是上海街这间五百呎的小房子,是天后那间有榕树的茶餐厅,是中环那间排长队的烧腊店,是庙街那锅多饭焦的煲仔饭。是王石岳,是王宥晴,是何诗雅,是王石峰,是钟伯,是荣记的老板娘,是春秧街的的士司机。是所有在这座城市里陪她走过一段路的人。
这就是家。不是一间屋,是所有人。
凌千千从王石岳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王石岳。”
“嗯。”
“我写嗰部小说,结局写好了。”
“咩结局?”
“女主角终于唔使一个人了。佢有咗一个屋企。好大嘅屋企。有北角,有天后,有中环,有九龙。有烧腊店,有茶餐厅,有庙街,有上海街。有爸爸,有妈妈,有个女,有好多好多人。”
王石岳看着她,笑了。“咁大間屋,要好多錢?。”
“你俾。”
“我有錢咩?”
“有。你係福布斯榜排第二十七位。”
王石岳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我好叻咩?”
“你好叻。”凌千千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因為你追到我。”
他们站在上海街旧楼的窗边,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九龙还在醒着,庙街的大排档还在冒油烟,旺角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弥敦道上的叮叮车还在叮叮当当地驶过。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着。但在这间五百呎的小房子里,有两个人,静静地站着,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凌千千闭上眼睛。她想起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你要坚强”,不是“你要努力”,不是“你要出人头地”。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千千,你要幸福。”
她找到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狮子山上,照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照在这座她长大的城市。北角的春秧街,天后的榕树,中环的烧腊店,庙街的煲仔饭,上海街的旧楼。所有的路口,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笑。都在月光下面,静静地,亮亮地,像一条河,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王石岳。”
“嗯。”
“我愛你。”
王石岳低下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茉莉花耳环上,照在手腕上的红绳上,照在她弯成月牙的眼睛上。
“我都愛你。”他说。
他们站在月光下,笑着,抱着,像两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窗外的狮子山沉默地站着,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条街,看着这间小小的铺头。它看过太多故事了——有悲有喜,有聚有散,有来有去。但今晚,它看到的是一个关于“家”的故事。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平平淡淡的。不是天长地久的,是此时此刻的。此时此刻,她在他的怀里。他在她的身边。这就够了。
月光照在上海街的招牌上,“石岳电器”四个字在夜色中闪闪发光。金漆是王石岳亲手描的,最后一笔有点歪。但没关系。因为这是他们的家。不完美,但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