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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全港岛都在睇你笑话 凌千千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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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全港岛都在睇你笑话
凌千千是被手机震醒的。
早上七点十五分,天刚亮,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灰蒙蒙地压在半山上空。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发了疯,屏幕上的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速度快得她几乎来不及看清。
十四条未读微信。七个未接来电。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先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方晴三个,刘璐璐两个,李晨光一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看号段像是某家报社的座机。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干她这一行的,早上七点多被电话轰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客户出了大事,要么是自己出了大事。
她先点开了方晴的微信,第一条是一张截图,第二条是一句话,第三条是一长串语音。
截图是一篇新闻,来自港岛一家很有影响力的财经自媒体,标题用的大号加粗字体:
【独家】千恒律所女律师凌千千被指“脚踏两条船”,同时为竞买方和出售方提供法律服务?
凌千千的目光在那个问号上停了一下。问号,很好,至少他们没用感叹号。用问号意味着是“质疑”,用感叹号就是“指控”了,法律上的性质完全不同。
她继续往下看正文。
“本报接获知情人士爆料,千恒律所合伙人凌千千律师在正在进行的‘天恒集团并购案’中,同时为竞买方岳恒资本及天恒集团大股东陈国栋的私人代表提供法律意见。若消息属实,此举涉嫌严重违反律师职业操守,或面临律师公会纪律聆讯……”
凌千千看完这一段,手指顿了一下。
陈国栋的私人代表?她什么时候给陈国栋做过私人代表?
她继续往下翻。文章后半段更离谱,说什么“凌千千与岳恒资本创始人王石岳关系暧昧,多次私下会面”,还配了一张照片——就是昨天下午她在窗边举着外卖盒的那张,从楼下拍的,角度刁钻,看起来不像是在加班,倒像是在跟楼下的人“隔空传情”。
照片的像素很渣,但足够看清是她。白色的西装,二十五楼的窗户,窗外有一棵榕树。
这张照片,王石岳昨晚发过给她。
但王石岳拍的那张,是从另一个角度。这张的角度更偏,更远,像是从大厦对面的某栋楼里拍的。
凌千千的脑子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三个判断:第一,有人一直在监视她办公室的窗户;第二,这个人把照片卖给了媒体;第三,这篇文章的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布,就是为了赶在她上班之前发酵,让她没有时间反应。
她退出方晴的对话框,点开刘璐璐的消息。刘璐璐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哭脸表情,最后一条语音带着哭腔:“凌姐你快看新闻!有人说你违规!还说你和王石岳在谈恋爱!怎么办啊凌姐!”
她没有点开李晨光的消息。现在不是看那个的时候。
她拨了方晴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飞快:“凌姐,你现在不要来律所,楼下全是记者,最少有二十个,还有几辆车挂着媒体标志停在门口。Thomas已经知道了,他让你先不要露面,他在联系公关团队处理。”
“记者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半左右,第一个到的是一间网络媒体的,后来陆续来了更多。保安说有人看到他们是从一辆白色面包车上下来的,那辆车五点多就停在对面马路了。”
五点多。也就是说,文章凌晨两点发布,记者五点多就到了律所门口蹲点。这显然不是自发行为,而是有人安排好的——先发文章,再派记者去堵门,制造“舆论关注”的假象,用现场画面进一步放大事件的影响。
这是一套组合拳。
凌千千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睛。
马明远。一定是他。
昨天上午她才跟他谈崩,今天凌晨就出了这种新闻。时间、手段、风格,都太符合马明远的做派了——不打正面的法律战,而是从侧面用舆论和道德来施压。他在律政圈混了三十年,人脉广,手段多,最擅长的就是在规则边缘游走,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把人搞垮。
“方晴,Thomas除了找公关团队,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让你先不要跟媒体说话,也不要发任何声明,等他消息。他还说……”方晴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他说让李律师暂时接手天恒项目的对接工作。”
凌千千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让李晨光接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Thomas在考虑把她从这个项目上撤下来。不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有问题,而是因为她是“风暴中心”,继续留她在项目上,会影响到律所的声誉和客户的信心。
她不能怪Thomas。换了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大概也会做同样的决定。律所不是慈善机构,它是一盘生意。当一个人的存在带来的风险大于价值的时候,换掉她是唯一的理性选择。
但她不甘心。
“方晴,帮我查一下那篇文章的来源。不是看内容,是看IP地址、注册信息、背后的公司。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好,我马上办。”
“还有,”凌千千顿了一下,“帮我约一下Thomas,今天上午,越快越好。我要当面跟他谈。”
挂了电话,凌千千坐在床边,深呼吸了三次。
第一次,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第二次,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第三次,把自己的状态从“被攻击的人”切换成“解决问题的人”。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她气的是自己太大意了。她明明知道马明远会出招,却只想到了法律层面的招数,没有想到舆论层面。她以为马明远会去律师公会投诉,那样至少是在规则内解决问题,她有把握应付。但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捅给媒体,用舆论来绑架规则。
这是她的失误。
但失误已经发生了,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是反击。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搭配白色衬衫,头发吹干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化了淡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冷静、专业、无懈可击,完全不像一个刚被舆论围剿的人。
她拿起手机,发现王石岳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凌晨三点十七分:“看到新闻了。别担心,我来处理。”
第二条,凌晨三点十八分:“陈国栋那边我已经确认了,你从来没有给他做过任何代表。文章里那个说法是假的。”
第三条,早上七点四十三分:“你在哪?我去接你。”
凌千千看着这三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想承认,但王石岳的反应确实让她觉得……安心。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告诉她“先不要露面”“暂时回避”的时候,他说的是“我来处理”“我去接你”。
但她不能上他的车。现在媒体正在找一切可以用的素材,如果她被拍到上了王石岳的车,那“关系暧昧”这条指控就算坐实了。媒体才不管你是真暧昧还是假暧昧,一张照片就够了。
她回了一条:“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去律所。你不要跟媒体说任何话,一切由律所的公关团队统一口径。”
王石岳秒回:“你确定?”
“确定。”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今天不管去哪里,让方晴跟着你。不要一个人。”
凌千千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但云层还是很厚,阳光透不过来,整个港岛像被罩在一个灰色的玻璃罩子里。空气潮湿而闷热,像是又要下雨。
她没叫车,而是走到路口,拦了一辆的士。上车之前她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没有记者跟着,才弯腰钻进去。
“去中环,皇后大道中八十八号。”她说。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小姐,你系咪新闻嗰个律师啊?”
凌千千心里一紧,但面上纹丝不动:“我唔知你讲乜。”
司机大叔笑了笑,没再追问,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两条街,凌千千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晨光。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千千。”李晨光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你在哪?”
“去律所的路上。”
“你别来。律所门口全是记者,你现在过来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有记者。”凌千千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去律所,Thomas怎么跟我谈?难道在电话里谈?”
“你先找个地方待着,我让Thomas去你那边。”
“不用了。”凌千千说,“晨光,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跟我没关系?”李晨光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千千,我在这个所里干了七年,你干了五年,我们是最好的搭档。你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凌千千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什么感觉吗?”李晨光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宣泄什么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他们说你和王石岳‘关系暧昧’,说你们‘多次私下会面’。我问我自己,这是真的吗?然后我发现,我竟然不知道答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跟王石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晨光——”
“你让我把话说完。”李晨光打断了她,“我认识你五年了。五年里,我请你吃饭,你拒绝;我送你花,你拒绝;我对你好,你装作没看见。我以为你只是不想谈恋爱,我以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冷。但是王石岳出现才几天?一个星期不到。他就送你花,请你吃饭,你全都收了。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凌千千闭上了眼睛。
她听出了李晨光话里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心,是嫉妒。他的愤怒不是因为她被污蔑,而是因为跟她“暧昧”的那个人不是他。
“晨光,”她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第一,我没有收王石岳的花,那束花我让他退回去了。第二,我跟他吃过一次饭,在茶餐厅,AA的。第三,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我的私人生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对,你不需要向我解释。”李晨光说,“反正我什么都不是。你早就说清楚了,昨天说得很清楚。”
“晨光——”
“但是千千,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他,“那篇文章里关于陈国栋的那条指控,不是马明远编的。那条信息,是我给他的。”
凌千千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是我告诉马明远的。”李晨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我告诉他的时候,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跟他说,凌千千之前接触过陈国栋的人,但这不代表什么。是他把这句话加工成了‘凌千千为陈国栋提供法律服务’。”
凌千千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她确实接触过陈国栋的人。那是三个月前的事,陈国栋的一个助理通过中间人找到她,想咨询一些关于家族信托的问题。她见了一次面,聊了不到一个小时,最后没有接下那个委托,因为陈国栋要处理的事情跟她当时的另一个案子有潜在冲突。
这件事,她只跟李晨光提过一次,是在一次加班的时候随口说的,说完就忘了。她没想到李晨光会记住,更没想到他会把这个信息告诉马明远。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马明远?”她问,声音已经不抖了,冷得像刀锋。
“因为——”李晨光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我当时跟他吃饭,他问起你,我就随口说了。我以为他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业务范围,我不知道他会——”
“你跟他吃饭?”凌千千打断他,“你跟马明远吃饭?”
“上个月的事。他说想认识一下千恒的人,托中间人组的局。我去了才知道是他。但吃顿饭而已,这有什么问题?”
凌千千闭上眼睛,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李晨光,”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马明远是盛恒集团的法务总监,盛恒集团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你跟竞争对手的法务总监吃饭,还把我的业务信息告诉他。你有没有想过,这本身就是一种利益冲突?”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需要我告诉你这些。”凌千千继续说,“你是干了七年的合伙人,职业操守守则你比我熟。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只是没想到,你的‘随口一说’,会被人拿来做成一把刀捅我。”
“千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凌千千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但结果是一样的。”
她挂了电话。
的士已经开到了中环,远远地能看到千恒律所所在的那栋大厦。门口确实围了一群人,扛着摄像机的,举着录音笔的,拿着相机的,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小姐,前面过不去了,好多记者。”司机大叔说。
“就在这停吧。”凌千千付了钱,下车。
她没有走向正门,而是绕到大厦的侧门。侧门平时很少有人走,通向一个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个货梯,可以直接上到大厦的停车场层。这个入口只有内部员工知道。
她走到侧门前,正要刷卡,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凌律师!”
她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从巷口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她,一边跑一边喘着气说:“凌律师,我是港岛日报的记者,请问您对今天凌晨的报道有什么回应?您是否真的同时为岳恒资本和陈国栋先生提供法律服务?您和王石岳先生的关系是——”
凌千千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那个镜头。
她没有躲,没有跑,没有用手挡住脸。
她看着那个镜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冷不热的微笑。
“关于你提的问题,”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事实胜于雄辩,清者自清。所有的指控,我都会在法律框架内一一回应。现在,请让一下,我要进去上班了。”
说完,她刷了卡,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那个记者还在外面喊:“凌律师!凌律师!能不能再多说两句?!”
她没有回头。
货梯上行,灯光惨白,四面都是不锈钢的墙壁,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刚才她在镜头前说的那番话,是临时想的,但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信了。清者自清。事实胜于雄辩。多漂亮的词。
但事实是,她的搭档背叛了她,她的对手在围剿她,她的律所可能要把她从项目上撤下来,而她的名声,在今天早上六点之前还是“港岛律政圈最年轻的女合伙人”,六点之后就变成了“涉嫌违规的暧昧女律师”。
十二楼到了。
货梯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出去,拐了个弯,就到了合伙人办公区。方晴已经在她的办公室门口等着了,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凌姐……”
“别哭。”凌千千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哭了就输了。”
方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吸了吸鼻子说:“Thomas让你十点去他办公室。公关团队的人也在。”
“现在几点?”
“九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凌千千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方晴,帮我倒一杯美式,热的,双份浓缩。”
“好。”
方晴出去之后,凌千千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束白玫瑰。花瓣已经彻底蔫了,边缘泛着褐色,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像一个被生活打败的人。
她伸手把那束花拿起来,放到垃圾桶旁边。想了想,又拿起来,抽出一枝还没有完全枯萎的,插进了桌上的笔筒里。
一枝花,孤零零地站在一堆笔中间,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她喜欢这个画面。
九点五十五分,她端着咖啡,走向Thomas的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了几个同事,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的人假装没看到她,低头快步走过;有的人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还有一个人——行政部的张姐——直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千千,我信你。那些报纸乱写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凌千千冲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这是今天第一个对她说“我信你”的人。不是王石岳,不是刘璐璐,不是方晴,是行政部的张姐,一个平时跟她没什么交集的普通同事。
张姐的信任让她心里暖了一下。就一下。
Thomas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整个律所最大的一间,两面落地窗,能看到维港的全景。凌千千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Thomas本人,律所的高级合伙人Andy,公关团队的负责人Michelle,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黑色套装,表情严肃,看起来像是律师公会的人。
Thomas今年五十八岁,是千恒律所的创始人之一,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明得像鹰。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凌千千说:“坐。”
凌千千坐下了。
“这位是律师公会纪律委员会的陈敏华律师。”Thomas介绍那个中年女人,“她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千千,你实话实说,不要有任何隐瞒。”
凌千千看了陈敏华一眼,点了点头:“陈律师好。”
陈敏华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公事公办:“凌律师,我今天来主要是核实几件事。第一,你是否曾为天恒集团大股东陈国栋先生提供过任何形式的法律服务?”
“没有。”凌千千回答得干脆利落,“三个月前,陈国栋先生的助理曾通过中间人联系我,咨询家族信托的相关问题,我们见了一面,聊了不到一个小时。最后我没有接受委托,也没有出具任何法律意见,更没有收取任何费用。这在我的工作记录里有记载。”
陈敏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好。第二,你与岳恒资本创始人王石岳先生之间的关系,是否超出了正常的客户-律师关系?”
凌千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不能简单地回答“是”或“不是”。如果说“不是”,但王石岳送过花、请过饭、半夜在楼下等过她,这些事如果被查出来,反而显得她在撒谎。如果说“是”,那就等于承认了“关系暧昧”的指控。
“陈律师,”她说,“王石岳先生是千恒律所的客户,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律师。我们之间的关系,到目前为止,仅限于客户和律师。至于他个人的一些行为——比如送花、请吃饭——那是他单方面的行为,我没有接受过任何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的礼物或款待。我们有两次非正式的会面,一次在茶餐厅,AA制;另一次在同一间茶餐厅,也是AA制。这些都可以查证。”
陈敏华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在笔记本上写。
Michelle——公关团队的负责人——这时候开口了,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做公关的人特有的务实和直接:“凌律师,现在的问题不是事实是什么,而是公众认为事实是什么。那篇文章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五十万了,还在涨。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了至少八家媒体的采访请求,还有三个客户打电话来问情况。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对外口径。”
“我明白。”凌千千说,“我的建议是:第一,由律所名义发布一份正式声明,澄清我没有为陈国栋提供法律服务的事实;第二,关于我跟王石岳先生的关系,不主动回应,如果有人问,就说‘这是律师的私事,不便评论’;第三,针对那篇文章的不实之处,我们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Michelle点了点头,看向Thomas。
Thomas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千千,天恒那个项目,你暂时不要跟进了。”
凌千千早就预料到了这句话,但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人攥了一下。
“让晨光接手。”Thomas继续说,“你配合他把材料交接清楚。等这件事过去了,再看情况。”
“Thomas,”凌千千说,“我有不同意见。”
Thomas微微挑眉:“你说。”
“现在把我从项目上撤下来,等于对外承认那篇文章里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公众会理解为‘千恒律所心虚了,所以把凌千千换掉了’。这对律所的声誉反而更不利。”
Thomas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打断她。
“我的建议是,”凌千千说,“我继续留在项目上,但暂时不出席对外会议和谈判,所有对外沟通通过李晨光进行。这样既保持了团队的连续性,又避免了媒体借我的出现继续炒作。等舆论平息了,我再恢复正常工作。”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Andy和Michelle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敏华面无表情地写着笔记。Thomas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像是在权衡利弊。
“你觉得舆论要多久才能平息?”Thomas问。
“一个星期。”凌千千说,“在港岛,一个新闻的热度不会超过七天,除非有新的爆点。我们只要在这七天里不出新的岔子,事情就会自然冷却。”
“如果马明远那边再出招呢?”
“那就接招。”凌千千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手里能打的牌,我已经大概有数了。陈国栋那条是最大的,已经被他打了,剩下的都不足为惧。”
Thomas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欣赏,有无奈,也有一点点心疼。
“千千,你跟马明远之间的梁子,是怎么结下的?”
“我没跟他结梁子。”凌千千说,“是他非要跟我结。”
Thomas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这个性格,迟早要把港岛律政圈的人都得罪光。”
“那我就在得罪光他们之前,先把他们所有人都赢一遍。”
办公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是Michelle。她赶紧用手掩住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Thomas也被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他很快收住了,换回那张严肃的脸。
“行,就按你说的办。但你记住一条——如果再出任何问题,我就不是把你从项目上撤下来那么简单了。”
凌千千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从Thomas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王石岳。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他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王石岳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从容,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但今天,他的嘴角是平的,眉骨微微隆起,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锐利。
“你怎么上来的?”凌千千皱眉,“前台让你进来的?”
“我直接跟Thomas说我要见你。”王石岳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千千,我来接你走。”
“接我去哪?”
“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不能走。”凌千千摇头,“楼下全是记者,我走出去等于送素材。”
“不走正门,走停车场。我的车在B2等你。”王石岳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但很笃定,“千千,你现在需要离开这个环境。在这里你是‘被调查的凌律师’,出去了你才是凌千千。我们需要坐下来,好好谈谈接下来怎么办。”
凌千千看着他,犹豫了三秒钟。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但王石岳今天的眼神让她觉得,他不是来“追”她的,他是来“帮”她的。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她分得很清楚。
“给我五分钟。”她说。
她回到办公室,拿上包和手机,把今天要处理的文件装进公文包,然后走到方晴的工位前。
“方晴,我跟王石岳出去一下。任何人找我,都说我不在。Thomas问的话,就说我去见一个潜在客户了。”
方晴瞪大了眼睛:“凌姐,你这个时候跟王石岳出去?万一被拍到——”
“拍到了就说我们在讨论案情。”凌千千说,“这是事实。”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凌千千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认识凌千千三年了,知道她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她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好。”方晴说,“你小心点。”
凌千千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她跟王石岳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是不是要问我马明远还说了什么?”凌千千忽然开口。
王石岳看了她一眼:“不是。”
“那你要问我什么?”
“什么都不问。”王石岳说,“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被审问。”
凌千千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王石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石岳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我是一个被高盛劝退、第一个基金清盘、资金来源说不清楚的人。你查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凌千千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查了?”
“因为我换了是你,我也会查。”王石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高盛那件事,是我跟当时的上司理念不合,他让我做一个我看不清风险的项目,我说‘不’,他说‘那你走’。我就走了。第一个基金清盘,是因为2008年金融危机,整个市场都崩了,我不可能独善其身。至于资金来源——”
他顿了一下,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有一部分确实来自内地一个家族,但我可以告诉你,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至于那个家族‘背景复杂’——港岛哪个有钱人的背景不复杂?你随便拉一个富豪榜上的人出来查三代,谁经得起显微镜?”
电梯到了B2。
门开了,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只有几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王石岳的车就停在电梯口旁边,黑色的迈巴赫,低调而沉默。
王石岳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回头看着凌千千。
“凌律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我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从来不做两件事——不害人,不骗人。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用怕我。”
凌千千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
但她又说不上来蠢在哪里。
车开出停车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中环的高楼大厦上,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凌千千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听到王石岳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她没有睡。
但她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车子的震动和空调的凉风,以及身边那个男人的存在。
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男人,一个被人说“背景复杂”的男人,一个被高盛劝退、基金清盘、资金来源说不清楚的男人。
但他刚才说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我从来不做两件事:不害人,不骗人。”
在这个圈子里,能做到这两点的人,已经不多了。
车开过西隧,往九龙的方向驶去。凌千千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但她忽然觉得,去到哪里都无所谓。
反正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只会比今天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