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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呢个世界,边个有钱边个大晒? 她只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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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呢个世界,边个有钱边个大晒?
王石岳带凌千千去的地方,在飞鹅山。
不是山顶那些动辄几亿的豪宅,而是半山腰一间不起眼的茶室,藏在几棵大榕树后面,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听风居”三个字。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凌千千觉得自己就算从门口走过一百次,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
茶室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装修简朴得近乎寒酸——竹编的椅子,粗糙的木桌,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水墨画,画的是山水,落款看不清。但窗外的景色是绝的:整个港岛东部的海面尽收眼底,远处的将军澳、调景岭,再远一点的西贡,层层叠叠的山峦和海水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雨水洗过的青绿山水画。
“这个地方,连狗仔队都找不到。”王石岳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我压力大的时候就上来坐坐。老板姓钟,潮州人,泡得一手好单枞。”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伯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王石岳,用潮州话喊了一句什么,王石岳笑着回了一句,阿伯就缩回去了,过了几分钟端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出来。
“食饱未?”阿伯用不太标准的粤语问凌千千,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凌千千笑了笑:“食咗少少,唔系好饱。”
阿伯就把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了句“食多啲”,转身回后厨了。
凌千千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碟点心——一碟是潮州粉粿,皮薄馅多,晶莹剔透;另一碟是炸得金黄的韭菜粿,还冒着热气。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半杯咖啡,什么都没吃。但阿伯的热情让她不好意思不动筷子,就夹了一个粉粿,咬了一口。
香菇、虾米、猪肉、沙葛,馅料切得细碎,味道层次分明,是她小时候在北角吃过的那种老味道。
“好吃吗?”王石岳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看着她。
凌千千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石岳也没有追问什么。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地喝。茶室里很安静,只有后厨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让凌千千有些不习惯。她习惯了快节奏、高效率、分秒必争,习惯了在每一段沉默里填充信息、观点、论据。但王石岳似乎很享受这种什么都不说的时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表情松弛而安详,像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普通人。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凌千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以前经常。”王石岳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这几年少了。忙。”
“忙什么?”
“忙着赚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忙着买菜”一样稀松平常,“以前觉得钱很重要,现在也觉得重要,但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你已经够有钱了?”凌千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王石岳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我发现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比如?”
“比如——”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笑了笑,“比如让你心甘情愿跟我吃一顿饭,不用AA。”
凌千千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嘴角那个没忍住的笑意。
“王先生,”她说,“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AA不AA的问题,是这个案子还能不能做下去的问题。”
“案子的事,吃完饭再说。”王石岳夹了一个韭菜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皱起眉头,“太咸了。钟伯今天下手重了。”
凌千千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评价点心的咸淡,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个男人,她的客户,跟她一起被卷进了一场舆论风暴,他的公司正在进行的收购案可能因此受到影响,他的个人声誉也受到了损害——而他现在坐在这里,吃着韭菜粿,抱怨太咸了,好像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你不担心?”她问。
“担心什么?”
“担心这个案子黄了。担心你的LP因为这件事撤资。担心你的名声被搞臭。”
王石岳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案子黄了,我可以做下一个。LP撤资,我可以找新的。名声被搞臭——港岛商界有头有脸的人,谁的底子是干净的?你今天不被人搞,明天也会被人搞。这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他顿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低了一些:“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会因为这件事受伤。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有问题,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女人不公平。同样的事,发生在男律师身上,叫‘商业竞争’;发生在女律师身上,叫‘桃色新闻’。”
凌千千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五年,她比谁都清楚性别双标的存在。男合伙人跟客户吃饭,叫“维护客户关系”;女合伙人跟客户吃饭,叫“关系暧昧”。男律师换律所,叫“职业发展”;女律师换律所,叫“待不下去”。
但知道归知道,从王石岳嘴里听到这句话,她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客气。”王石岳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了,感性时间结束。现在谈正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文件,展开,推到凌千千面前。
凌千千低头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发件人是马明远,收件人是天恒集团董事会全体成员,抄送了一长串名单,包括律师公会、港岛证监会,以及几家主流媒体的总编辑。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天恒集团并购案中潜在利益冲突的紧急通报》。
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马明远在这封邮件里,把凌晨那篇文章里的指控升级了。他不仅声称凌千千“同时为竞买方和出售方提供法律服务”,还指控千恒律所“系统性违反职业操守”,要求天恒集团董事会“重新评估与千恒律所的合作关系”。
最狠的是最后一段——“鉴于上述情况,盛恒集团敦促律师公会立即对凌千千律师及千恒律师事务所展开全面调查,并在调查期间暂停凌千千律师的执业资格。”
凌千千把这封邮件看完,慢慢放下,抬起头看着王石岳。
“这封邮件是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早上九点。天恒集团的陈国栋收到之后,转发给了我。”王石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千千,马明远这次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他是想通过搞垮你,来搞垮千恒律所跟天恒的合作关系,从而为盛恒集团的收购扫清障碍。”
“我知道。”凌千千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马明远这步棋,比她想的高明。他不是在跟她打,他是在跟千恒律所打。通过指控她个人违规,把整个律所拖下水,让天恒集团对千恒产生不信任,从而为盛恒集团创造谈判筹码。
这招叫“围点打援”——先围住她这个点,再打千恒这个援。
“你有两个选择。”王石岳说,“第一,正面应战。你证明自己的清白,然后反诉马明远诽谤。第二,退出这个案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不选第二。”凌千千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我知道你不会选第二。”王石岳笑了一下,“但我要确认一下。毕竟你是我的律师,如果你因为这个案子被停了牌,我损失很大。”
凌千千看了他一眼:“你的‘损失’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指律师费。”王石岳面不改色地说,“你以为是什么?”
凌千千没有接他的话,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封邮件上,一条一条地分析。
“马明远这封邮件有三个漏洞。”她说,语速很快,像是回到了法庭上的状态,“第一,他说我为陈国栋提供法律服务,这是假的。我有工作记录和邮件往来可以证明。第二,他说千恒律所‘系统性违规’,但整个律所只有我一个人被指控,这个‘系统性’从何而来?第三,他要求暂停我的执业资格,但根据律师公会的规则,只有在‘存在实质性风险’的情况下才能采取临时措施。一封匿名爆料邮件,构不成‘实质性风险’。”
王石岳听着,点了点头:“所以你的策略是?”
“三点同时反击。”凌千千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第一,今天之内,千恒律所发布正式声明,澄清事实。第二,我以个人名义向律师公会提交书面说明,要求他们驳回马明远的请求。第三——”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锋利的东西。
“第三,我反诉马明远诽谤。”
王石岳挑了挑眉:“你要告他?”
“不是‘要告’,是‘已经在准备了’。”凌千千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方晴早上发给她的那篇文章的IP地址和注册信息,“这篇文章的注册公司叫‘维港传媒’,是一家去年刚成立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观塘的一个工业大厦里,跟盛恒集团的一个关联公司在同一栋楼。这个关联性,足够让我向法院申请披露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王石岳看着她,眼神里那种欣赏的意味越来越浓,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凌千千继续说:“一旦法院披露了实际控制人,不管是不是马明远,这条线就串起来了。到时候就不是‘凌千千被调查’,而是‘盛恒集团涉嫌通过虚假爆料干扰竞争对手’。舆论的风向,会彻底逆转。”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石岳放下茶杯,忽然说了一句让凌千千没想到的话:“你这个人,做律师太屈才了。你应该去做将军。”
“为什么?”
“因为你打仗的时候,从来不只看眼前这一场仗。”王石岳认真地说,“你现在打的不是马明远,你打的是舆论、是规则、是整个系统的惯性。你走一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后面三步。”
凌千千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她被人夸过很多次——在法庭上被法官夸,在谈判桌上被对手夸,在律所里被合伙人夸。但王石岳夸她的方式不一样。别人夸她,夸的是她的能力、她的业绩、她的成就。王石岳夸她,夸的是她的思维方式、她的战略眼光、她这个人本身。
这种夸奖,让她有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被看见,就意味着被了解;被了解,就意味着有了软肋。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她把话题拉回来,“你现在要做一件事。”
“说。”
“联系天恒集团董事会,尤其是陈国栋。你要让他们知道,马明远的指控是针对我个人的,不影响岳恒资本收购方案的实质内容。如果天恒因为这件事推迟或取消交易,那正中马明远的下怀。”
王石岳点了点头:“我已经让沈若在处理了。今天下午她会跟陈国栋通电话。”
凌千千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了个头。这个人的执行力,确实没话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案子的细节,把接下来一周的工作计划大致定了下来。凌千千的手机响了三次,都是方晴打来的,她没接,回了消息说“晚点回你”。
第四通电话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
李晨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千千。”李晨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你在哪?我要见你。”
“现在不方便。”
“你必须见我。”李晨光的语气忽然变得强硬起来,跟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他判若两人,“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凌千千看了一眼王石岳。王石岳正低头看手机,但凌千千知道他在听。
“我在外面。晚上回律所再说。”
“晚上太晚了。”李晨光的声音开始发抖,“千千,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要当面跟你道歉。你不给我这个机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凌千千深吸了一口气。
“晨光,道歉不需要见面。你在电话里说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李晨光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我要跟你说的,不只是道歉。”
电话挂断了。
凌千千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王石岳问。
“没什么。”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我该回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王石岳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百块的纸币放在桌上,压在那壶茶下面。
“这顿我请。”他说,在凌千千开口之前补了一句,“茶餐厅AA可以,这里不行。钟伯不收信用卡,你又没带现金。”
凌千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带现金。她平时出门不是刷卡就是手机支付,已经很久没用过现金了。
“那你记着。”她说,“下次还你。”
“记着呢。”王石岳笑了笑,拿起车钥匙。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凌千千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观塘的工业大厦,九龙湾的写字楼,红磡的海滨长廊,然后是海底隧道的入口。
车进入隧道的时候,光线暗了下来,隧道里的黄色灯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滑过,像电影胶片一样。
“王石岳。”凌千千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王石岳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他说,“你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但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马明远这种人,你越是一个人扛,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你怎么知道我扛不住?”
“我没说你扛不住。”王石岳看了她一眼,隧道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我说的是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有区别。”
车出了隧道,港岛的天际线重新出现在眼前。中环的高楼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排巨大的玻璃柱子,撑起了这座城市的野心和欲望。
王石岳把车停在千恒律所大厦的侧门,凌千千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凌千千。”王石岳叫住她。
她回过头。
王石岳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坦荡:“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律师,是因为你是对的。”
凌千千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走进了大厦。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方晴正在门口焦急地踱步,看到她出现,几乎要扑上来。
“凌姐!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凌千千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李律师刚才来找你,没找到,然后他——”方晴的声音卡了一下,“他去Thomas办公室了,把门关上了,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然后Thomas就出来了,脸色很难看,把Andy也叫进去了。然后Andy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
“说什么?”
方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怕自己说出来会爆炸:“他说李晨光向Thomas承认,他跟马明远有过多次私下会面,其中一次是在马明远的私人游艇上。他还说,他跟马明远之间有过金钱往来。”
凌千千站在办公桌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什么金钱往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知道。Andy没说。但Thomas已经让财务部封了李晨光的所有报销记录和项目分成。”方晴的声音开始发抖,“凌姐,李律师是不是……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律所的事?”
凌千千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中环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金钱往来。
这四个字,在律师这个行业里,是最不能碰的红线。你跟竞争对手吃饭、喝茶、打高尔夫,这些都只是“社交”,最多算“不妥”,够不上“违规”。但金钱往来,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收钱、给钱、借钱、担保,只要涉及到真金白银,就触犯了职业操守中最核心的那条——独立性。
如果李晨光真的收了马明远的钱,那他就不只是“不小心说漏嘴”那么简单了。他是在用自己的职业操守换钱。
而这一切,都跟她有关。
因为马明远要的不是李晨光,是她。
李晨光只是马明远用来打到她身上的一颗子弹。
凌千千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Thomas的号码。
“Thomas,我是千千。关于李晨光的事,我需要知道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来我办公室。”Thomas说,“现在。”
凌千千放下电话,拿起包,走向门口。
方晴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凌姐,你没事吧?”
凌千千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方晴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安慰,不是逞强,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淡然。
“方晴,”她说,“你信不信命?”
方晴愣了一下:“我不信。”
“我也不信。”凌千千说,“但今天我相信一件事——有些劫,是躲不过的。躲不过,就迎上去。迎上去之后你会发现,那个你以为会把你压垮的东西,其实也就那样。”
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又像某种坚定的心跳。
Thomas的办公室门开着,她走进去的时候,看到Thomas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脸色铁青。Andy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复杂。
桌上有一份打开的信封,里面露出一张支票的复印件。
凌千千走过去,拿起那张复印件。
是一张五十万港币的支票,付款方是盛恒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收款方是一个叫“晨曦顾问有限公司”的账户。支票的备注栏写着:“咨询服务费”。
晨曦顾问。晨,李晨光。曦,日光。合在一起,就是他的名字。
凌千千把那张复印件放下,抬起头看着Thomas。
“他认了?”
Thomas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他说这是去年的一笔‘咨询费’,跟天恒的案子无关。但他拿不出任何咨询服务的记录,也没有签过任何咨询合同。”
“他在撒谎。”凌千千说。
“我知道。”Thomas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千千,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得多。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了。如果李晨光真的收了马明远的钱,那千恒律所就要面对‘系统性腐败’的指控。到时候不只是一个案子的问题,是整个律所的生存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街上的车声。
凌千千站在Thomas的办公桌前,看着这位年近六十的老律师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Thomas是她入行时的导师,是她在这个圈子里最尊敬的人之一。他一手把千恒律所从一个只有五个人的小所,做到了今天港岛前十的规模。
而现在,这一切可能因为一个人的贪婪而毁于一旦。
“Thomas,”凌千千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如果李晨光真的收了马明远的钱,我会亲自把他送上律师公会的纪律委员会。如果他是清白的,我也会证明。”
Thomas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忧,也有一点点不忍。
“千千,你已经够累了。这件事交给Andy去处理吧。”
“不。”凌千千摇头,“这件事因我而起,必须由我来结束。”
Andy从窗边转过身来,皱着眉头说:“千千,你太感情用事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李晨光自己的选择。”
“跟我有关系。”凌千千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如果不是因为马明远要搞我,他不会去找李晨光。李晨光是我的搭档,是我五年来最信任的人。他做了错事,我不能假装跟我无关。”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Thomas和Andy,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三天。给我三天。”
Thomas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交代。”
凌千千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手机震了。王石岳发来一条消息:“听说李晨光的事了。需要我做什么?”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不用。我自己处理。”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谢谢你今天带我去的那个地方。茶很好喝。”
王石岳的回复来得很快:“茶好喝是因为跟你一起喝。下次再去。”
凌千千没有回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西装下摆,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李晨光。
他靠在电梯的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眼睛红肿,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千千。”李晨光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我正想去找你。”
凌千千走进电梯,按下G层,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行。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沉默像一堵墙,压在两个人之间。
“晨光,”凌千千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背叛自己的人说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完之后,我们再决定以后怎么相处。”
“你问。”李晨光的声音在发抖。
“那五十万,你到底收了没有?”
电梯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凌千千以为李晨光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李晨光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愧疚,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诚。
“收了。”
凌千千闭上了眼睛。
电梯到了G层,门打开了。大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电梯里站着两个人,一个靠着墙在无声地流泪,另一个站得笔直,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像一尊石像。
“什么时候?”凌千千睁开眼睛,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去年十月。”
“什么名义?”
“咨询费。”
“你提供了什么咨询服务?”
李晨光没有回答。
“你提供了什么咨询服务?”凌千千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没有。”李晨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皱巴巴的衬衫上,“没有任何服务。就是……他给我钱,我收了。”
凌千千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五年、共事了五年、曾经以为可以信任一辈子的男人,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对“信任”这两个字的重新定义。
“晨光,”她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李晨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但那泪水像是止不住一样,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我毁了自己,也毁了你。”
“你没有毁了我。”凌千千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你毁的,是你自己。至于我——我还会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流的眼泪,不是因为你后悔了。是因为你被发现了。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她走出电梯,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李晨光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凌千千没有回头。
她走过大堂,推开大厦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中环的街头,人潮汹涌,车流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女律师,站在大厦门口,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王石岳发来的一张照片——飞鹅山上那间茶室的窗景,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帆船,正缓缓驶过镜头。
配文只有一行字:“这个世界很大,不值得为不值得的人和事停下来。”
凌千千看着这张照片,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把照片存了。
这一次,她没有给自己找任何理由。
存了就是存了。
她喜欢这张照片。
仅此而已。
她收起手机,挺直腰背,迈开步子,走进了中环的人潮里。
身后的大厦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她的背影——纤细、挺拔、坚定,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
但她知道,她不是战士。
她只是一个不想输的女人。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