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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王招娣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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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是窗外的鸟鸣声唤醒了叶瑾。
叶瑾踏进校门的时候,校门口的香樟树叶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被风一吹,轻轻滚落,砸在肩头,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
他比平时早到了几分钟。
昨天在墓地被压了一整个上午的沉郁,在一夜的休整和对学校的期盼里,已经淡了不少。只是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一层薄纱,轻轻罩在眼底。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眼角,把那点倦意强行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平日里温和干净的笑。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对劲。
更不想让江亦看出来。
公交站到教学楼的这段路不算长,叶瑾走得很慢,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攥着早餐,嘴里聊着昨天没聊完的话题,笑声清脆,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风吹过,光影跟着一起流动,温柔得不像话。
叶瑾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切,紧绷了两天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这里才是他的世界。
叶瑾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教学楼分叉口时,下意识往二班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桌椅挪动的声音、小声交谈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清晨最寻常的喧闹。
叶瑾的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清冷身影。
大概还没来。
毕竟住宿舍可以晚起一会。
他心里轻轻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却又很快被另一种浅浅的期待覆盖。
没关系。
反正一整天,总能见到的。
“叶瑾——!”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带着十足的活力。
叶瑾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乐文茵背着一个粉白色的书包,手里攥着一个还没吃完的肉包,一路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像一只提前得到了消息的小喜鹊。
“你可算来了!”乐文茵跑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激动又神秘,“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请假呢,昨天一天没见你,我都快憋死了!”
叶瑾被她拉着,忍不住笑了笑,声音温和:“昨天家里有点事,已经处理完了。怎么了,看你这样子,像是有什么惊天大八卦?”
他太了解乐文茵了。
这人只要一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年级里又出什么新鲜事了。
乐文茵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没什么老师,才把脸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你不知道!我们年级转来新同学了!还是个女生!直接分到二班了!”
叶瑾微微一怔。
转学生?
还是女生?
分到二班?
他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下意识地在心里想:
江亦的班里,来新同学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微微顿了一下,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
他真的……不管听到什么,第一时间都会想到江亦。
“女生?”叶瑾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情绪,装作平常的样子问道,“以前怎么没听说啊?哪个学校转来的?”
“不知道,我也是早上刚听我们班去办公室抱作业的同学说的。”乐文茵眨了眨眼,一脸兴奋,“重点不是从哪转来,重点是——她叫王招娣。”
“王招娣?”
叶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是一个很普通、很常见的名字。
“嗯!王招娣!”乐文茵重重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我跟你说,这名一听就……你懂吧?”
叶瑾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懂什么?”
乐文茵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解释:“招娣啊,招弟弟,就是家里想生男孩,才给女儿取这种名字。你没听过吗?好多地方都这样。”
叶瑾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从小在小姨身边长大,小姨思想开明,从来没有过什么重男轻女的念头,对他更是掏心掏肺地好,从来不会因为他是男孩就怎样,也不会因为别人是女孩就怎样。
所以他对“招娣”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虽然隐约听过,却没有太直观的感受。
此刻被乐文茵这么直白地点破,他心里忽然轻轻一沉,莫名生出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
“……这样啊。”他轻声应了一句,语气淡了几分。
“对啊。”乐文茵叹了口气,表情也认真了一点,“我听二班的人说,她早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特别小,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都怯生生的,一看就特别内向。”
叶瑾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怯生生”这三个字,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同情。
他太懂那种在人群里不敢抬头、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惹别人不高兴、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感觉了。
那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小心翼翼,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和不安。
“她长得怎么样?”叶瑾随口问了一句,只是出于礼貌的好奇。
乐文茵摆了摆手:“看不清,刘海特别长,遮住了半张脸,穿的校服也洗得有点发白,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存在感特别低,往角落里一坐,跟透明人一样。”
乐文茵再次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安全,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叶瑾的耳朵说:
“早上老师领她进班的时候,班里有几个男生嘴特别欠,听见她名字就笑,说‘招娣,招弟弟来啦’,你猜怎么着?”
叶瑾的心轻轻一提:“怎么了?”
“江亦直接开口了。”
乐文茵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就坐在后排,连头都没抬,就淡淡说了一句——‘很好笑?’,声音不高,但是全班瞬间就安静了,那几个笑的男生,脸都白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叶瑾:“很正常吧。”
“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场面!”乐文茵还在激动地描述,“江亦那气场,真的绝了,平时不说话就算了,一开口,全班都不敢喘大气。我跟你说,他绝对不是对那个女生有意思,他就是单纯看不惯别人欺负人!”
乐文茵生怕他误会,连忙补充:“真的!我以我磕CP的人格担保!江亦眼里根本没那个女生,他就是嫌吵,嫌那些人没素质!”
叶瑾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了一声:“我知道,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你知道就好。”乐文茵松了口气,又继续八卦,“对了,我还听说,她家里好像条件不太好,书包都旧旧的,笔袋也破了,早上交作业的时候,本子都有点皱巴巴的。”
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同情:“而且听二班的人说,她好像特别怕老师,也特别怕男生,谁跟她说话,她都吓得一哆嗦,也不敢抬头看人。”
叶瑾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点细微的酸涩,慢慢被更深的同情取代。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怯生生的女生,低着头,攥着衣角,在陌生的班级里,面对一屋子不认识的同学,连自我介绍都不敢大声说,被人嘲笑名字,也不敢反驳,只能无助地站在讲台上。
如果不是江亦那句淡淡的“很好笑?”,她不知道还要被嘲笑多久。
“她……挺不容易的。”叶瑾轻声说。
“是啊。”乐文茵点点头,叹了口气,“名字就够让人难受了,家里还重男轻女,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希望班里的人别欺负她吧,不然真的太可怜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五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大半人,喧闹声扑面而来,许文擎正趴在桌子上补觉,脑袋埋在臂弯里,睡得昏天黑地,张亦坐在他旁边,一脸温柔的看着许文擎。乐文茵轻咳一声八卦的看着两人,张亦才看见乐文茵,挑了挑眉走了。
叶瑾的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了一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
他的位置靠窗,阳光刚好落在桌角,暖融融的。
叶瑾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春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他的脸颊,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阴郁。
他拿出课本,摊开,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上,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叶瑾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轻抿,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冷淡的气场。
是江亦。
他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明明是极其出色的长相,却因为那一身冷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叶瑾的心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加速。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耳根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温度一路攀升。
江亦的目光,在五班教室里轻轻扫了一圈。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靠窗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少年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侧脸线条干净温和,指尖轻轻搭在课本上,连认真看书的样子,都软乎乎的,像一只小心翼翼收起爪子的小猫。
江亦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淡,悄悄柔和了几分。
一天没见。
好像……有一点点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背影挺拔而安静,没有丝毫停留。
只有叶瑾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
也只有江亦自己知道,他的目光,在某个人身上停留了多久。
乐文茵坐在座位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疯狂上扬,偷偷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疯狂敲字:
【今日糖分:
1.江亦为了维持人设,只淡淡扫了叶瑾一眼,眼底冰都化了我不说。
2. 叶瑾表面看书,耳朵红到滴血我也不说。】
她敲完,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回书包,抬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嘴角还藏着憋不住的笑。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张伟依旧讲得飞快,公式和定理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地排列,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张伟清晰有力的讲课声。
叶瑾听得很认真。
他不想落下功课,更不想因为昨天的请假,影响接下来的学习。
他只有把成绩稳住,才能在小姨面前安心,才能在这个学校里安安稳稳地待下去,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江亦身边,不因为任何原因被拉开距离。
他从小就明白,只有自己足够优秀,才能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才能不被别人左右,不被命运拖拽,不被那些冰冷沉重的过去困住。
课间的时候,许文擎终于睡醒了,揉着眼睛,一脸生无可恋:“困死我了,昨天晚上画画画到半夜,现在脑子还昏昏沉沉的。”
“要不帮你把张亦叫过来,让他帮你揉揉太阳穴?”
“滚蛋,我要睡觉。”
“切,行吧。”
叶瑾坐在座位上,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走廊上人来人往,二班的教室门开着,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晃动,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清冷的身影。
他的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乐文茵再次凑过来,一脸神秘:“喂,我刚又去打探了一手消息,你要不要听?”
叶瑾回过神,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么能打听?”
“那当然,我可是年级八卦第一线。”乐文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王招娣就坐在江亦斜前方!”
叶瑾:“………?”
“你别紧张!”乐文茵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连忙解释,“是老师随便排的座位,不是刻意的!而且江亦你还不知道吗?就算坐他旁边,他都不一定跟别人说一句话,更何况只是斜前方!”
叶瑾轻轻“嗯”了一声。
本来就没有吃醋嘛……
好吧我承认,有一点点。
“我跟你说细节啊。”乐文茵继续小声爆料,“早上老师排座位的时候,就把她安排在那个空位了,她坐下的时候,手都在抖,连书包都不敢往桌洞里放,还是张亦帮她放的。”
“江亦就坐在后面,全程没抬头,一直在做题,看都没看她一眼。”
“后来有人偷偷看她,她就把头埋得更低,连动都不敢动,跟个小可怜一样。”
乐文茵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真挺心疼她的。不是可怜,是真的觉得,她活得太小心翼翼了。名字被人笑,家里不重视,来到新环境还这么害怕,换谁谁受得了啊。”
叶瑾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因为距离近而产生的细微醋意,彻底被同情取代。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女生坐在座位上,浑身紧绷,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周围都是陌生的目光,身后是冷淡沉默的江亦。
没有朋友,没有依靠,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和他小时候,刚到小姨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也怕。
怕小姨不喜欢他,怕小姨夫嫌弃他,怕自己不够懂事,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他也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乱碰东西,不敢提任何要求,每天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个多余的人。
直到小姨一次次温柔地告诉他,“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直到小姨夫一次次用行动告诉他,“别怕,有我们在”,
他才慢慢打开心扉,慢慢变成现在这个开朗爱笑、被人叫做“开心果”的叶瑾。
可王招娣……
好像没有那样的人,来拉她一把。
“她……有没有朋友啊?”叶瑾轻声问。
乐文茵摇摇头:“暂时没有,一下课就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也不出去,也不跟别人说话,别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点点头摇摇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二班的女生倒是想跟她好好相处,但是她太抗拒了,根本靠近不了。”
叶瑾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情?
心疼?
惋惜?
都显得太过苍白了。
有些人生来就背负着别人无法想象的沉重,不是一句两句安慰,就能轻易化解的。
他很幸运。
他遇到了小姨,遇到了小姨夫,遇到了一群真心待他的朋友,
遇到了江亦。
所以他才能从阴影里走出来,活成阳光的样子。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对了。”乐文茵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我还听二班的人说,她早上交作业的时候,铅笔都短得握不住了,还在用,连一支新笔都舍不得买。”
“有人问她要不要借一支,她都摇摇头,不敢要。”
叶瑾的心轻轻一揪。
“她家里……是不是还有弟弟?”叶瑾轻声问。
乐文茵点点头:“大概率是,不然不会取这种名字。一般叫招娣、盼娣、念娣的,家里都是为了要男孩,女儿从小就要被灌输‘你要让着弟弟’‘你要早点赚钱养家’的想法。”
“以后说不定,读不完高中,就要被家里叫出去打工,供弟弟读书。”
这句话说出来,叶瑾脑子里“嗡”的一声。
高中,是要经历中考才能上的,王招娣能考上已经非常厉害了,而如今还要面临着高中读不完就要退学养弟弟。
明明还有一年,就能迎来大学生活了。
叶瑾他们都是家境普通、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重男轻女的压迫,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因为自己是女孩,连读书的权利都可能被剥夺。
叶瑾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忽然很庆幸。
庆幸自己是男孩,
庆幸自己遇到了小姨,
庆幸自己没有生活在那样重男轻女的家庭里,
庆幸自己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读书,还能有喜欢的人,还能有对未来的期盼。
他低头,看向自己桌洞里崭新的文具,整齐的课本,干净的书包,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细微的愧疚。
他以前还会抱怨学习累,抱怨作业多,抱怨考试太难。
可他不知道,他所抱怨的这一切,是别人拼了命,都未必能拥有的。
春风从窗户吹进来,拂过书页,发出轻轻的声响。
叶瑾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纷乱复杂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拿出课本,摊开。
他要更认真地读书。
更认真地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更认真地,抓住眼前的光。
上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过得飞快。
每一节下课,乐文茵都能带来一点关于二班新转学生的消息。
——王招娣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王招娣午饭没去食堂,坐在教室里啃一个干巴巴的面包。
——王招娣被男生不小心撞到,吓得立刻道歉,明明不是她的错。
午休的时候,叶瑾没有去食堂。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姨给他装了水果和三明治,让他中午在教室里吃,吃完休息,因为昨天扫墓太累了。
许文擎和张亦拉着乐文茵一起去食堂抢饭,教室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不喜欢热闹的学生,趴在桌子上休息。
叶瑾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三明治,目光轻轻落在窗外。
阳光正好,香樟树叶被晒得微微发暖,风吹过,沙沙作响。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多少人,二班的教室门虚掩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不知道江亦去没去食堂。
叶瑾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二班的方向,微微出神。
他在想。
江亦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安静地吃饭?
还是在做题?
还是……就坐在教室里,看着斜前方那个怯生生的女生?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沉稳,安静,不紧不慢。
叶瑾的心轻轻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少年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得不像话,眉眼清冷,气质疏离,却偏偏让叶瑾的心跳,失控般地加速。
是江亦。
他没有去食堂,应该是在外面随便吃了一点,现在回教室。
叶瑾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吃午饭,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然后,在五班教室门口,轻轻一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叶瑾的呼吸都微微屏住,不敢抬头,不敢乱动,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一道安静温和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身上,没有停留太久,却足够让他的心脏,疯狂跳动。
仅仅一秒。
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远去,停在了二班的门口。
然后,是轻轻推门的声音,轻微,安静,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二班的门,被轻轻关上。
整个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叶瑾依旧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敢轻轻抬起头,看向二班的方向。
门紧闭着,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的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久久不散。
叶瑾轻轻握住手心,掌心微微发烫。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存在着,就足够让他对抗所有的不安和沉重。
只要一抬头,一转身,就能知道,那个人一直在。
就足够了。
下午的课开始之前,班里有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二班的转学生。
“听说她叫王招娣,名字听着就好让人心疼。”
“我早上路过二班,偷偷看了一眼,她真的好内向,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
“希望大家别欺负她,她已经够不容易了。”
“是啊,重男轻女的家庭真的太可怕了,好好一个女生,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女生们的语气里,满是同情。
叶瑾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忽然想起乐文茵说的,王招娣坐在江亦斜前方。
那江亦,应该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样子吧。
看到她短得握不住的铅笔,看到她皱巴巴的作业本,看到她永远低着头、不敢抬头的样子,看到她浑身都透着的、小心翼翼的自卑。
江亦心里,会想什么?
叶瑾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心里轻轻猜测。
他想,江亦大概不会有太多情绪。
不是冷漠,不是无情,而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知道有些事情,无力改变,便不会过多沉溺于情绪。
但江亦一定,不会欺负她,不会嘲笑她,不会看不起她。
这就够了。
对一个身处黑暗的人来说,不踩一脚,已经是最大的温柔。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老师不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或者看书。
叶瑾拿出数学卷子,认真地写着。
题目有点难,他皱着眉,一点点思考,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暂时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许云轻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作业,走到讲台上,小声说:“作业放这里了,大家写完的交过来,没写完的抓紧,放学前必须交。”
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起身交作业。
叶瑾依旧在做题,眉头微微皱着,陷入了一道难题的思考里。
他没有注意到,二班的后门,也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和张伟说了几句什么,应该是交接作业或者卷子。
是江亦。
他站在门口,目光不经意间,穿过空旷的走廊,穿过半开的五班前门,轻轻落在了那个靠窗的少年身上。
少年微微低着头,眉头轻轻皱着,一脸认真地思考题目,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侧脸干净温和,连认真的样子,都格外让人心动。
江亦的目光,轻轻停留了几秒,安静而专注。
张伟把东西递给他,他轻轻点头,接过,转身,安静地走回二班,轻轻关上门。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打扰到五班的任何人。
更没有打扰到那个沉浸在题目里的少年。
叶瑾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
他依旧在和那道数学题较劲,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眼底满是认真。
直到终于解开那道题,他才轻轻松了口气,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都沸腾起来。
一天的课程结束,学生们像是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欢呼着收拾书包,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开,喧闹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走廊。
许文擎收拾书包的速度飞快,一边收拾一边催促:“叶瑾,快点快点,张亦约了我们去校门口的奶茶店,晚了就没位置了!”
张亦靠在门框上,笑得一脸得意:“我已经占好座了,就等你们了。”
乐文茵背着书包走过来,一脸兴奋:“走走走,喝奶茶去,我请客!”
叶瑾笑着摇摇头:“你们去吧,我今天就不去了,我想早点回宿舍,还有点作业没写完。”
他昨天请假落下了一点作业,今天必须赶完,不然明天上课会跟不上。
而且,他也想安安静静地整理一下这两天的情绪,不想再被热闹裹挟。
“啊?不一起啊?”许文擎一脸失望,“那多没意思。”
“下次吧。”叶瑾温和地笑,“下次我请你们。”
“那好吧。”许文擎点点头。
叶瑾慢慢收拾着书包,把书本一一整理好,放进书包里,动作安静而有条不紊。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教室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桌椅、地面、墙壁,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安静而美好。
叶瑾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轻轻笑了笑,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多少人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静而孤单,却一点都不凄凉。
他走到分叉口,下意识地往二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班的门还开着,里面已经没多少人了,大部分同学都已经离开。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江亦的身影。
大概已经走了吧。
叶瑾心里轻轻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却也没有太在意。
明天还能再见。
他转身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夕阳落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柔和。
王招娣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深处的自卑和不安。
她手里攥着那支短得握不住的铅笔,面前摊着皱巴巴的作业本,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里应该又在催她回家带弟弟了吧。
妈妈应该又在抱怨,她为什么还不早点放学赚钱了吧。
弟弟应该又在哭闹,等着她回去哄了吧。
她不敢回家。
却又不得不回。
她抬头,轻轻看向后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那个早上,在她被所有人嘲笑的时候,淡淡开口帮她解围的少年,已经离开了。
从头到尾,那个少年都没有看她一眼,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在别人嘲笑她名字的时候,淡淡一句“很好笑?”,帮她止住了所有的恶意。
对那个少年而言,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顺手为之,只是看不惯欺凌。
可对她而言,却是这段灰暗日子里,唯一一丝不期而遇的温暖。
虽然微弱,虽然短暂,虽然不属于她。
却足够让她记很久很久。
王招娣轻轻低下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默默收拾好书包,拿起那个破旧的笔袋,攥着那支短短的铅笔,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出教室,轻轻关上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纤细而孤单。
她和叶瑾,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一个拥有光明的未来,一个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一个被世界温柔以待,一个被生活狠狠磋磨。
他们的人生,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短暂地出现在同一片校园里,呼吸着同一片春风,看着同一片夕阳,却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叶瑾是被春风托起的海棠,明媚灿烂,向阳而生。
王招娣是被遗忘在角落的小草,沉默卑微,挣扎求生。
而江亦,是吹过海棠的春风,是路过小草的过客。
他给了小草一丝不期而遇的温柔,却把所有的偏爱和温柔,都留给了那朵向阳而生的海棠。
叶瑾走到宿舍楼门口。
他停下脚步,轻轻回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
二班的窗户,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不知道王招娣是谁,没有见过她的样子,没有听过她的声音,没有和她有过任何交集。
他只从乐文茵的嘴里,知道了一个名字,一段让人同情的遭遇,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王招娣”这三个字。
她只是别人口中的一个名字,一段八卦,一个用来侧面衬托的背景板。
叶瑾的目光,轻轻落在二班的窗户上,心里轻轻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王招娣。
希望你以后,能被世界温柔以待。
希望你能平安读完高中。
希望你能摆脱那些沉重的束缚。
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