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泪 日子是 ...
日子是被浸了水的棉絮,沉、闷、软塌塌地压在叶瑾心里,拖得人喘不过气。
成都的五月已经有了盛夏的雏形,日光不再是春日里温温柔柔的模样,变得亮堂、灼人,透过育才高中随处可见的香樟树叶缝隙落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块块晃动的光斑。蝉鸣还没到最聒噪的时候,只在午后最晒的时辰,有一声没一声地应和着教室里老旧吊扇转动的声响,混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构成了高二下学期最寻常、也最容易让人忽略的课间日常。
叶瑾就在这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常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准的演员。
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路过早餐摊的时候会习惯性买一杯热豆浆,从前总会多带一杯,走到二班后门的位置,假装不经意地放在江亦的桌角,现在他只会攥着自己那一杯,低头快步走过二班的走廊,连余光都不肯往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偏一下。
走进五班教室的时候,他永远会先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对着早到的乐文茵挥挥手,应对着同桌凑过来的叽叽喳喳,听着前后桌聊天,语气轻松,神态自然,和从前那个爱笑爱闹、浑身都带着暖意的小太阳,没有半分区别。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瞬间,在他低头翻书、侧身望向窗外、或是独自靠在走廊栏杆上的时候,那层裹在身上的、阳光开朗的外壳,才会露出一丝细微的裂痕。
裂痕底下,是早已冻得坚硬的心事,是刻在骨血里的痛,是奔赴重庆的决绝,是对江亦避之不及的、藏不住的牵挂与割舍。
他算过时间,距离高二结业式,还有整整十七天。
十七天之后,他会在小姨和小姨夫的陪同下,悄悄办好转学手续,登上前往重庆的高铁,离开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离开这个装满了他整个青春的校园,离开他的朋友,离开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却不敢再靠近分毫的少年。
他把所有的计划都埋在心底,对任何人都只字未提。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乐文茵,自己即将不告而别,不能看着最好的朋友为他难过落泪,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担心;他不能告诉张亦和许文擎,自己家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肮脏往事,不能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所有人看,更不能让这份沉重,压在本该肆意快活的朋友身上;他更不能告诉江亦,半个字都不能说。
江亦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成都冬夜未被污染的雪,像春日里透过云层的月光,像球场上迎着风奔跑的、没有一丝阴霾的少年。他的人生本该顺遂明亮,读好书,打好球,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和所有幸福的同龄人一样,不用见识人心的险恶,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用踏入那片暗无天日的泥泞。
而他叶瑾,早已是泥沼里的人。
哥哥死在戒同所的真相,母亲抑郁而终的过往,父亲叶志远的狠戾无情,像三条沉重的锁链,死死捆住了他,把他拖向不见底的深渊。
这条路,他只能一个人走。
他不能拉着江亦陪他一起坠进去,不能因为自己的执念,毁了那个少年本该光明的一生。叶志远能对亲生儿子下手,就能对他在意的人赶尽杀绝,一旦叶志远察觉到他和江亦的牵绊,江亦一定会成为父亲拿捏他的把柄,会落得和他哥哥一样的下场。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疏远。
彻底地、决绝地、不留一丝余地地疏远。
让江亦觉得,他叶瑾就是突然变了心,突然不想亲近了,突然莫名其妙地冷淡了,让江亦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慢慢放下这份还没说出口的心动,慢慢忘了他。
等到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江亦只会觉得,不过是一个曾经玩得不错的同学,从此消失在了自己的生活里,不会有牵挂,不会有执念,更不会被卷入这场致命的漩涡里。
长痛不如短痛。
叶瑾每天都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无数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刻意避开江亦的目光,每一次生硬地推开江亦的靠近,每一次对着江亦说出疏离冷淡的话,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下一下地钝痛,疼得他呼吸都发颤。
他比谁都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会在他解不出数学题时,默默把写好步骤的草稿纸推到他面前的少年;舍不得这个会在篮球赛他摔倒时,第一时间冲过来把他拉起来、眉头紧蹙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的少年;舍不得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清冷,却会在看向他的时候,眼底悄悄泛起温柔的少年;舍不得那些藏在课间对视、放学同行、球场并肩里的,心照不宣的暧昧与心动。
他们之间,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可命运,偏偏没有给他们这一步的机会。
周五的午后,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班主任许云有事不在,教室里少了平日里的紧绷,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吹起窗边同学的试卷边角,后排的男生压低了声音聊着晚上的聚餐计划,前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分享着小零食,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橘子味糖果的甜香。
叶瑾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历史卷子,选择题已经做完了,大题的空白处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他握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都没有落下一笔。
旁边同学写了一会儿作业就坐不住了,侧过身凑到他身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嘀咕:“叶瑾,你都坐这儿发半天呆了,想什么呢?马上就期末考试了,你还不赶紧刷题,小心到时候被我超过啊。”
叶瑾回过神,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马上就写。”
“我看你这几天都不对劲,”同学皱了皱鼻子,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从上周开始,你就老是走神,脸色也不好,昨天乐文茵还偷偷问我,你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还是身体不舒服,我们问你,你又总说没事。叶瑾,我们是朋友啊,你要是有难处,别一个人扛着,说出来我们总能帮上点忙的。”
朋友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叶瑾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意。
他抬眼看向同学,女孩的眼睛圆圆的,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假意。他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乐文茵,女孩正和后座的同学说着话,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还悄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眼里的关心藏都藏不住。
叶瑾的鼻尖微微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真的没事,就是最近学习和辩论赛的事堆在一起,有点累,休息两天就好了。你们别担心我。”
他不能说。
不能把自己家破人亡的遭遇说出来,不能把自己即将远赴重庆计划说出来。他不想让这些纯粹的、温暖的朋友,为他担惊受怕,更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沾上半点叶志远的阴影。
有些路,注定只能独行;有些苦,注定只能自渡。
同学见他不肯说,也不好再追问,只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累了就趴一会儿,反正自习课也没什么事。对了,等会儿下课要不要去操场看张亦他们打球?刚才三班的人过来约赛,说要和二班打友谊赛,张亦刚才跑过来喊人去看热闹呢,可热闹了。”
叶瑾的目光微微一动,下意识地看向教室门口。
刚好,高大壮实的少年正扒着五班的门框,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短袖,胳膊上戴着护腕,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操场过来,看到叶瑾看过来,立刻咧嘴笑了起来,挥着手大声喊:“叶瑾!下课走不走?去看打球!许文擎也在操场呢,赶紧的!”
少年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朝气,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引来周围同学一阵哄笑。
叶瑾看着张亦满脸灿烂的笑,看着他身后阳光铺洒的走廊,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股热烈的气息,烫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他忽然很想去看看。
看看那些不用背负仇恨、不用顾虑未来、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坦荡相爱的人,到底活得有多明亮,多幸福。
也算是,在他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再多看一眼这世间的温暖与美好。
“好。”叶瑾轻轻点头,放下了手里的笔,“等下课,我们一起去。”
同桌立刻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周围的几个男生也纷纷响应,约定好下课一起去篮球场凑热闹。叶瑾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望向窗外,二班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可他知道,江亦一定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还是没有和江亦说过一句话。
甚至连一个照面,都刻意避开了。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传遍了整栋教学楼,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叶瑾跟着同桌和几个同学一起,起身走出教室,乐文茵立刻快步凑到他身边,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去,张亦打球可有意思了,等会儿咱们找个好位置坐着看。”
叶瑾点点头,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楼下走。
楼梯间里全是往操场涌去的学生,吵吵嚷嚷的,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热闹。叶瑾混在人群里,听着身边的欢声笑语,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着眼前的热闹,却怎么都融不进去。
他的脚步很慢,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没有看到。
江亦没有来。
叶瑾的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涩,一点点漫满了心口。
也是,江亦本就不爱凑热闹,不爱这种喧闹的场合,从前会去篮球场,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看球,只是因为他在。
现在他刻意躲着江亦,江亦自然,也不会再出现在他会出现的地方了。
这样也好。
叶瑾低下头,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在心里对自己说。
越疏远,越干净,越不会有牵挂,离别的时候,就越不会痛。
篮球场边早已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欢呼声、喝彩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隔着很远就能听见。叶瑾一行人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挤,而是走到了球场侧边的树荫下,这里视野好,又晒不到太阳,安安静静的,刚好能看清场上的局势。
刚站定,叶瑾的目光就一眼锁定了场上的张亦。
体育生的身体素质在球场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奔跑起来速度极快,运球、突破、防守都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一个漂亮的抢断之后,快速带球到前场,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瞬间引来场边一片震天的尖叫。
“好球!”
身边的同学忍不住喊出声,兴奋地鼓起掌来。
叶瑾也跟着微微勾了勾唇角,目光却没有一直停在张亦身上,而是轻轻一转,落在了球场边的台阶上。
许文擎就坐在那里。
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米白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柔软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膝头稳稳放着一个黑色的画夹,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铅笔,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像一幅被精心勾勒过的素描画。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盯着球场欢呼喝彩,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手里的铅笔不停移动,在画纸上轻轻勾勒,笔下的每一笔,都是场上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
叶瑾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口的酸涩,越来越浓。
真好啊。
真好。
可以不用躲藏,不用顾虑,不用割舍,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心意,一笔一划地画进画里,可以坦然地接受对方的偏爱与宠溺。
而他,连偷偷看一眼江亦,都要小心翼翼,连藏在心底的喜欢,都要亲手掐灭,连好好说一声再见,都做不到。
场上的比赛很快进入了第一次暂停,教练拉着队员说着战术,队员们纷纷走到场边喝水休息。张亦几乎是在暂停哨声响起的瞬间,就丢下了手里的篮球,大步流星地,朝着台阶上的许文擎跑了过去。
他跑得很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下颌线不停往下滴,运动过后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还有些急促,平日里大大咧咧、嗓门洪亮的体育生,在跑到许文擎面前的时候,却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放慢了语气,生怕自己身上的热气和汗水,惊扰了眼前安静画画的少年。
“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下午要在画室赶画稿吗?”张亦在许文擎面前蹲了下来,微微仰着头,看向坐在台阶上的少年,平日里总是带着戾气和张扬的眉眼,此刻彻底柔和了下来,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宠溺,连声音都放得很低,带着点刚跑完步的沙哑。
许文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他放下手里的铅笔,伸手拿起放在身边的毛巾,踮了踮脚,轻轻伸手,帮张亦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张亦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相视一笑,默契无声。
“自习课没什么事,画稿画了一半,过来看看你。”许文擎的声音很轻,软软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人的心尖,他拿起身边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到张亦的手里,“慢点喝,别呛到。”
张亦乖乖接过水,喝了两大口,目光却始终黏在许文擎的脸上,怎么都移不开,嘴角的笑意傻呵呵的,怎么都压不下去:“来看我打球?”
“嗯。”许文擎轻轻点头,没有丝毫掩饰,他微微侧过身,把膝头的画夹转向张亦,声音里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刚好,画了你半场。”
画纸上,是少年在球场上奔跑投篮的瞬间,身形矫健,眉眼张扬,连额角滴落的汗珠、眼里闪烁的光亮,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线条流畅细腻,光影恰到好处,每一笔,都藏着最直白、最纯粹的心意。
张亦盯着画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盛满了星光,他看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纸上的少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宠溺,压低了声音,只说给许文擎一个人听:“画得真好看,比我本人好看多了。我宝贝儿怎么这么厉害。”
周围人来人往,不断有同学路过,还有不少认识他们的人,笑着和张亦打招呼。可张亦丝毫没有避讳,眼神坦荡,动作自然,帮许文擎把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廓,亲昵得不加掩饰。
许文擎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瞪了他一眼,小声嗔怪:“别乱说,这么多人呢。”
“怕什么?”张亦反倒挺直了身子,语气坦荡又坚定,没有半分躲闪,“我喜欢我的人,天经地义,不偷不抢的,谁爱看谁看。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许文擎是我张亦护着的人。”
他从来都不是会藏着掖着的性格。
从小在充满烟火气的家庭里长大,父母恩爱,家庭和睦,教会他的从来都是坦荡、真诚、敢爱敢恨。认定了一个人,就拼尽全力对他好,就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不用躲藏,不用卑微,不用在黑暗里偷偷相爱。
许文擎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坚定,心里暖暖的,刚才那点羞涩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再推开张亦的手,只是伸手轻轻帮他把歪掉的护腕重新戴好,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腕上因为打球磨出来的薄茧,动作温柔,满眼都是在意。
没有世俗的顾虑,没有命运的捉弄,没有生离死别的痛苦,没有不得不割舍的遗憾。
只有当下的,明目张胆的幸福。
叶瑾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把这一切都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底泛起一层浓浓的水汽,又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他抬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疼得厉害。
不是尖锐的、刺痛的疼,是那种缓慢的、绵延的、一点点漫遍全身的钝痛,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喘不过气。
他羡慕。
发自内心地,羡慕张亦和许文擎。
羡慕他们可以拥有这样坦荡的爱意,羡慕他们不用背负沉重的过往,羡慕他们可以留在这座温暖的城市,和喜欢的人一起,走完整个青春,羡慕他们不用像他一样,在十七岁的年纪,就被迫斩断所有牵挂,孤身一人,奔赴一场未知的、黑暗的征程。
他也曾拥有过这样靠近幸福的机会。
那个叫江亦的少年,也曾给过他这样明目张胆的、藏在细节里的偏爱。
可他亲手,把这个机会,掐灭了。
为了保护那个人,为了让他永远干净明亮,永远不被自己的黑暗沾染,他只能选择,亲手推开他,亲手斩断所有的情愫,亲手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剥离出去。
叶瑾缓缓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台阶上那对温暖的人,转身慢慢走到了树荫的最深处,远离了人群的喧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一条新消息。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点开了手机里的备忘录,这个备忘录里,只写了一件事,只给一个人看。
从他下定决心要去重庆的那天起,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备忘录写一些悄悄话。
叶瑾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都没有落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晃得他眼睛微微发疼。他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一笔一划,慢慢打下了今天的句子:
江亦,你能忘掉我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按下保存键,手指微微一顿,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像他彻底熄灭的、关于少年和盛夏的所有期待。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向天空,天空很蓝,云很淡,阳光很好,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可这份美好,再也与他无关了。
而此时,在与篮球场相隔两栋教学楼的二班教室里,靠窗的位置,江亦坐在那里,周身的空气,都比周围低了好几度。
教室里的同学几乎都去操场看球了,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空旷的教室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江亦没有去操场。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知道叶瑾一定会去。
从张亦扒在门口喊人的时候,他就看见了,看见了叶瑾点头答应,看见了叶瑾跟着同学一起走出教室,看见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有无数次冲动,想站起身,跟上去,想去篮球场,站在叶瑾身边,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看他为张亦欢呼,看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
可他最终,还是坐在了座位上,没有动。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叶瑾,不想看见他。
整整一周了。
叶瑾躲了他整整一周。
从上周那个情绪崩溃的放学时刻开始,从前那个会主动靠近他、会对着他笑、会不动声色地关心他、会和他有着无数心照不宣默契的叶瑾,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刻意疏远、刻意躲避、眼神疏离、语气冷淡的叶瑾。
不主动和他说话,不接受他的靠近,不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甚至连在校园里偶遇,都会立刻转身,绕路走开,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
江亦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翻来覆去地想,把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全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惹叶瑾生气,没有和他吵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他说过。他们之间,没有矛盾,没有争执,没有任何不愉快,一切都好好的,明明前几天,叶瑾还会对着他笑,还会把多买的早餐放在他的桌角。
可一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变了。
江亦不是没有试过靠近。
周一早上,他早早来到教室,买了叶瑾最爱喝的热豆浆,放在五班的桌角,等了一早上,叶瑾进教室看到那杯豆浆,只是愣了一下,随后就转手送给了同桌,一口都没有碰。
周三课间,他在走廊里拦住叶瑾,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叶瑾只是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说了一句“让一下,我要回教室”,语气平淡得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然后侧身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半分停留。
昨天放学,他刻意在教学楼门口等叶瑾,想和他一起走一段路,可叶瑾跟着乐文茵和其他同学,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
一次又一次的疏远,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一次又一次的视而不见。
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慢慢割着他的心。
江亦从来都不是话多的人,他性格冷,沉默寡言,不习惯追问,不习惯强求,更不习惯把自己的在意和情绪,直白地摆在明面上。他习惯了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底,藏在镜头里,藏在看向叶瑾的、沉默的目光里。
可这一次,他慌了。
是真的慌了。
他看着叶瑾一点点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看着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暧昧的窗户纸,还没来得及捅破,就被叶瑾亲手撕得粉碎,看着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暖意的少年,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看不懂,猜不透,想不明白。
乐文茵说,叶瑾最近压力大,心情不好;张亦说,叶瑾还是老样子,就是话少了点,没什么异常;所有人都不知道,叶瑾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江亦只能自己猜。
猜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猜叶瑾是不是发现了自己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喜欢,所以觉得厌烦,所以想要躲开,猜他们之间,本来就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念想,叶瑾从来,都没有过和他一样的心思。
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日夜折磨着他。
他坐在座位上,指尖握着那台从不离身的黑色单反,镜头盖没有打开,机身被他攥得微微发烫。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穿过两栋教学楼的间隙,精准地落在了篮球场边,那片树荫深处的、孤单的身影上。
他就这样,远远地、静静地看着。
看着叶瑾独自站在树荫下,看着他拿出手机,看着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看着他孤单的、单薄的背影,在热闹的人群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江亦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眼底的担忧和困惑,浓得化不开。
他看得出来,叶瑾不开心。
很不开心。
他看似平静,看似和往常一样,可眼底深处的疲惫、落寞、伤痛,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决绝的疏离,骗不了人。
叶瑾一定有事瞒着。
一定有什么事,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江亦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的冲动再次翻涌上来。他想立刻冲过去,冲到叶瑾面前,抓住他的肩膀,逼着他看着自己,问他到底怎么了,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折磨他。
他想告诉叶瑾,有事可以说,我在。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怕。
怕自己再上前,会换来叶瑾更彻底的疏远,更决绝的拒绝,怕自己最后,连这样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江亦就这么坐在座位上,隔着遥远的距离,默默看着那个孤单的身影,看了整整一节课。
手里的单反,始终没有打开镜头。
从前,他的镜头里,全是叶瑾。
课间的叶瑾,笑起来的叶瑾,打球的叶瑾,认真看书的叶瑾,每一个瞬间,他都悄悄拍下来,藏在相机里,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可现在,他连拿起镜头,对准叶瑾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他怕自己的镜头,会惊扰到那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少年,怕自己这份藏不住的在意,会让叶瑾更加厌烦,更加想要躲开。
夕阳慢慢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江亦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地板上,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落寞,无处安放。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
江亦微微回过神,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爸。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江亦的家庭,和叶瑾支离破碎、冰冷压抑的家,截然不同。
在很小的时候,江亦的母亲就因为重病,永远离开了他。那时候江亦还不懂死亡的意义,只知道再也看不到妈妈温柔的笑脸,再也听不到妈妈轻声哄他睡觉的声音,只会抱着爸爸的胳膊,一遍遍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是江父,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硬生生把江亦和比他小五岁的妹妹江慕雅,拉扯长大。
江父是一名乡村支教老师,一辈子都扎根在偏远的山区学校里,温和,沉稳,善良,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山区的孩子,也给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妻子离世后,他没有再娶的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教书和抚养两个孩子身上,靠着自己微薄的支教补贴,省吃俭用,把江亦和江慕雅照顾得无微不至,给了他们足够的爱和安全感,把两个孩子教得正直、善良、三观端正。
江亦性格清冷沉默,不爱说话,骨子里的温柔、沉稳、正直,全都是跟着父亲学的。他从小就懂事,知道父亲不容易,从小就自己照顾自己,照顾年幼的妹妹,放学回家会做饭,会做家务,会帮妹妹辅导功课,从来不让父亲多操一份心。
父女三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安安稳稳,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是江亦这辈子,最安稳、最温暖的港湾。
江父常年在偏远山区支教,只有偶尔才能回成都家里,平时大多是江亦在家照顾妹妹,父女三人每天都会通电话,报平安,聊日常,从来没有断过联系。
江亦接起电话,起身走出教室,走到了空旷的、没有人的楼梯间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接起了电话,声音依旧清冷,却对着父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爸。”
“小亦,放学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江父熟悉的声音,带着常年在山区风吹日晒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背景里隐隐能听到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很热闹。
“还没,最后一节自习,马上放学。”江亦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又望向了篮球场的方向,那个身影还在,“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那边没课吗?”
“刚下课,趁着课间,给你打个电话,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江父的语气,微微严肃了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还有几分郑重。
江亦微微蹙眉,心底隐隐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您说,怎么了?”
“是关于工作调动的事。”江父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却又无比坚定,“爸爸之前支教的山区学校,因为师资流失太严重,孩子们没人上课,当地教育局和学校,多次给我打电话,发函,希望我能回去主持工作,带完这一批毕业班的孩子,至少要待满两年。”
江亦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一辈子都扑在支教事业上,对山区的孩子有很深的感情,学校和孩子需要他,他一定会回去。这一点,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委屈你和小雅了。”江父的声音里,满是歉意,“我和学校、和教育局沟通了很多次,实在推不掉,那些孩子,确实离不开人,我放心不下。所以我最终,还是答应了,回去继续支教。”
“我知道了,爸。”江亦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丝毫抱怨,“您放心去吧,我在家会照顾好小雅,照顾好家里,您不用惦记我们,我和小雅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他从小就习惯了父亲常年不在家,习惯了和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早就学会了独立和坚强,父亲要回去支教,他能理解,也完全支持。
可电话那头的江父,却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江亦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的话。
“不是回四川周边的山区,这一次调动,是跨省调动,直接调去河南省,豫东的偏远山区,离成都隔着整整一千多公里。”
河南。
两个轻飘飘的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却像一颗炸雷,在江亦的耳边轰然炸开,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靠在墙壁上,身形猛地一僵,握着手机的手,瞬间用力,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微微停滞了。
一千多公里。
高考大省。
偏远山区。
离成都,千里之外,天各一方。
江亦的脑海里,瞬间被这几个关键词填满,一片空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父亲会调动,可他从来没想过,会调去这么远的地方,调去和四川、重庆完全不沾边的、千里之外的高考大省河南。
“爸……”江亦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河南?这么远?”
“是,很远。”江父的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无奈,“我也不想去这么远,可那边的情况实在特殊,是定点帮扶的支教项目,必须要有人过去,我是老支教老师,经验足,组织上信任我,我必须得去。我和你小雅的爷爷、奶奶商量了很久,最终做了决定。”
江亦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底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语气这么郑重,这么愧疚。
“我和你妹妹,不能再把你一个人留在成都了。”江父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清晰,砸在江亦的心上,“你马上就要升高三了,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小雅也马上要升初二,进入青春期,我去了这么远的河南,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把你们两个孩子留在成都,我实在放心不下,吃不下睡不着。”
“所以我和你爷爷奶奶商量定了,这一次,带你和小雅,一起走。全家一起迁去河南。”
一起走。
迁去河南。
这几个字,彻底击碎了江亦脑海里最后一丝空白。
他猛地睁开眼,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和无措。
转学。
他要转学。
带着妹妹江慕雅,一起转学,去千里之外的河南,去那个完全陌生的、高考压力极大的省份,离开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离开育才高中,离开他的同学,离开……
叶瑾。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江亦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腔,疼得他微微蹙眉。
他终于明白,父亲电话里的歉意,到底是为了什么。
要他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刻,突然转学,离开熟悉的环境,熟悉的老师同学,去千里之外的陌生省份,适应新的学校,新的节奏,面对更激烈的高考竞争,这对任何一个高中生来说,都是天大的事,都是巨大的变动和挑战。
可这些,江亦都不在乎。
成绩,学校,高考,陌生的环境,这些他统统都不在乎。
他的脑海里,此时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离开成都了。
要去千里之外的河南了。
要再也见不到叶瑾了。
江亦的指尖冰凉,浑身都泛起一股寒意,哪怕是靠着温暖的夕阳,也暖不透他心底瞬间涌上来的慌乱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音:“……转学?转到河南去?”
“是。”江父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愧疚更浓,“我已经托河南当地的朋友打听好了,给你找的是郑州市的重点高中,全省排名都很靠前,教学质量比成都这边还要好,就是高考压力大,竞争激烈,辛苦你一点。小雅也一起转过去,读当地的重点初中初二,离我支教的地方也近,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手续我已经托人在办了,速度很快,争取在你们高二结业式之前,全部办完。等结业式一结束,你们就不用再回学校了,我直接过来接你们,一起去河南,安顿下来,开学直接去新学校报到。”
结业式之前。
结业式之后,直接离开。
江亦的脑海里,轰然一响。
他算过时间,距离结业式,还有十七天。
还有十七天,他就要彻底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成都,远赴千里之外的河南,从此,山南水北,天各一方。
而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准备。
更让江亦心底一片冰凉的是。
他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叶瑾家里发生了任何事。
他更不知道,叶瑾也和他一样,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不知道叶瑾也会在结业式之后,彻底离开成都,奔赴重庆,奔赴那片埋葬了他哥哥的、黑暗的深渊。
不知道叶瑾此刻的刻意疏远、冷漠决绝,全都是为了保护他,全都是因为,早已注定的离别。
在江亦的世界里,所有的逻辑,都只有最直白、最纯粹的模样。
叶瑾突然莫名其妙地疏远他,躲避他,对他视而不见,他们之间还没来得及说破的心动,还没来得及靠近的关系,就这么戛然而止。
而现在,他又突然接到父亲的通知,要远赴千里之外的河南转学,从此彻底离开这座城市,再也没有机会,问清楚叶瑾为什么疏远他,再也没有机会,和他好好说一句话,好好看他一眼。
他以为,是叶瑾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是叶瑾亲手推开了他。
他不知道,是命运,早已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千里相隔的鸿沟。
一个要去重庆,一个要去河南。
两座城市,相隔千里,完全相反的方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双向奔赴,是世间最难得的幸运。
而他们,是双向不知情,双向被命运推着,走向完全相反的、相隔万里的远方。
从此,风各向西,山南水北,再无交集。
江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却照不暖他眼底瞬间涌上来的落寞和茫然。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反驳,没有拒绝。
他从小就懂事,知道父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长大不容易,知道父亲的难处,知道父亲做这个决定,有多愧疚,多无奈。他不能任性,不能抱怨,不能说自己不想走,不能让父亲为难。
他是哥哥,是父亲的儿子,他必须懂事,必须接受这个安排。
至于他心底的,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没来得及靠近的心动,那些困惑、委屈、不舍、慌乱,全都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不能对任何人说,不能表现出半分。
“……好。”
良久,江亦才缓缓睁开眼,压下了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慌乱,所有的茫然,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微微的沙哑,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我知道了,爸。我同意转学,我和小雅,跟你一起去河南。”
电话那头的江父,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这么平静,没有丝毫的抱怨,没有丝毫的抵触。原本准备了一大堆安抚、劝说、道歉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动容和愧疚:“好孩子,是爸爸对不起你和小雅,委屈你们了。你放心,爸爸一定会给你们安排好最好的学校,绝不会耽误你们的学习。”
“我知道,爸。”江亦轻轻应着,语气平静,“手续您放心去办,我和小雅这边,没问题。我会和小雅说,也会收拾好东西。”
“好,好,那就好。”江父连连应着,又叮嘱了几句照顾好妹妹、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之类的话,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江亦缓缓放下手机,依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操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欢呼声,能听到自己心脏,一下一下,沉重跳动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望向篮球场的方向。
那个孤单的身影,还站在树荫下。
叶瑾还在那里。
距离结业式,还有十七天。
距离他们,彻底离别,天各一方,还有十七天。
江亦的目光,静静地、长久地落在那个身影上,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没有了困惑,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落寞和不舍。
他到最后,都不知道。
叶瑾也要走了。
叶瑾也会在十七天之后,彻底离开成都,奔赴另一个遥远的城市。
他到最后,都以为,是叶瑾不要他了,是叶瑾亲手推开了他。
他不知道,叶瑾推开他,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让他平安顺遂,是为了让他永远干净明亮,永远不被自己的黑暗沾染。
两个少年,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承受着离别之苦,独自做着关于离别的决定,独自把所有的心事和爱意,死死压在心底。
互相不知情,互相不理解,互相错过。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
夕阳彻底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校园,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操场上的喧闹渐渐散去,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再次响起。
叶瑾缓缓回过神,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决绝,没有一丝回头。
他没有看到,在两栋教学楼之外的楼梯间里,那个他拼命想要推开、想要割舍的少年,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他从未见过的、深沉的不舍与落寞。
江亦也没有看到,那个他日思夜想、满心牵挂的少年,在转身的瞬间,眼底滑落了一滴,无人看见的泪水。
十七天。
还有十七天。
成都的风,会记住两个少年,未曾说出口的心动。
重庆的山,会等着一个少年,孤身奔赴的深渊。
河南的云,会载着一个少年,远赴千里的遗憾。
从此,风各向西,山南水北。
他们的青春,在这个炙热又遗憾的初夏,彻底走向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两直线平行,同位角相等!哈哈哈!我期中作文是年级前十好吧,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泪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