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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隔阂   天台上 ...

  •   天台上那道铁门合上的轻响,像一把生锈的锁,咔哒一声,彻底封死了江亦和叶瑾之间最后一丝透气的缝隙。
      叶瑾靠在天台冰凉的栏杆上,刚才强撑起来的所有冷漠坚硬,在江亦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尽数崩塌。眼底强压下去的湿意再也绷不住,一滴温热的泪顺着眼尾滑落,速度极快,融进燥热的风里,转瞬蒸发,连一点痕迹都不敢留下。
      他不敢哭出声,不敢有半点失态。身后还有张亦,还有许文擎,还有一群揣着疑惑、满心担忧的朋友。
      掌心被指甲抠出的红痕泛着刺痛,尖锐的痛感持续灼烧着皮肉,可这点身体上的疼,比起心口翻江倒海的窒息,渺小得不值一提。
      刚才那些冰冷的字句,每一句都是剜心自伤。他看着少年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看着那份执拗的期待沦为死寂,看着满心委屈被冰冷的落寞覆盖,看着那个向来清冷克制、从不低头的人,在自己面前,狼狈到极致。
      叶瑾清清楚楚看见,江亦转身时,肩线绷得僵硬到颤抖,步伐缓慢又沉重,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回头,彻底斩断了所有牵连。
      目的达到了。
      他亲手打碎了所有暧昧,否定了所有心动,掐断了所有温柔,把江亦推回本该干净坦荡的轨道,让这个干净如雪的少年,彻底远离自己满身泥泞的人生。
      十六天后,他奔赴重庆。
      江亦会留在成都,安稳读完剩下的学业,考去最好的大学,前途坦荡。
      这是最好的结局,是他无数个深夜里,反复默念千万遍的抉择。
      可心脏空荡荡的塌陷,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空洞的冷风往里灌,冷得四肢发麻,浑身冰凉。原来亲手推开挚爱之人的滋味,比直面所有苦难,都要痛上百倍千倍。
      “别硬撑了。”
      许文擎的声音轻柔落下来,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他身侧。
      只是他看不懂,到底是怎样沉重、怎样危险的秘密,能让一个人宁愿亲手碾碎满心欢喜,宁愿忍受相思蚀骨,宁愿被误会、被怨恨、被渐行渐远,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叶瑾缓缓抬头,眼底的湿润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寡淡,眼底空空落落,像荒芜无人的荒原。他侧过脸,避开许文擎探究的目光,望向楼下成片翻涌的香樟绿海,声音沙哑得厉害,细若蚊蚋,带着熬尽力气的疲惫。
      “我没有硬撑。”
      “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我。”许文擎的语气很轻,没有指责,只有满心的心疼,“你看着他的时候,眼底的舍不得藏不住。你明明比谁都在意他,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绝?”
      张亦一脸懵。
      他看不懂这两个人。
      “真搞不懂……”张亦低声嘟囔,“江亦刚才的样子,看着太难受了。”
      难受。
      何止是难受。
      叶瑾闭了闭眼,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抽痛。他比谁都清楚江亦的性格,清冷孤傲,自尊心极强,向来淡然疏离,从不主动讨好任何人。这十几天,江亦放下所有骄傲,一遍遍试探,一次次观望,忍受着无端的冷落和无视。
      天台那一番话,直接碾碎了他所有的坚持和期待。
      “有些事,没办法。”叶瑾良久才吐出一句话,语气淡漠又决绝,带着一层厚厚的冰封,“越靠近,越伤害。保持距离,对我们两个都好。”
      “这不是对他好,是在往他心上捅刀子。”许文擎眉心紧锁,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力,“你以为推开就是保护,可你知道他现在有多难熬吗?”
      叶瑾指尖狠狠蜷缩,指甲的伤口再次受力,刺痛加剧,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愧疚。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他清楚江亦的煎熬,清楚他的困惑,清楚他的委屈,清楚那份不被回应、被全盘否定的心动有多窒息。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一旦把江亦牵扯进来,以父亲的心性,会不择手段毁掉一切。
      “别说了。”叶瑾声音微微发颤,强行终止这个话题。
      许文擎看着他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到了嘴边的劝说,终究全部咽下。
      风继续吹拂天台。
      走廊深处,江亦缓步往前走。
      脚步很慢,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周身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路过的同学下意识避让,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敢远远看着这个浑身低气压的少年,步履孤寂,眉眼冰封。
      刚才天台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死死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黑色水杯,指节青白泛冷,骨线绷得紧绷,手臂微微发颤。
      叶瑾是那个闯进他枯燥孤寂的世界,带着暖意和光亮的人;是那个让他下意识目光追随,忍不住温柔,忍不住偏爱,忍不住心软的人;是他藏在眼底,悄悄放在心上,小心翼翼珍视的人。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认真。
      江亦走到二班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停在过道边缘,目光无意识地,望向五班的方向。
      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咫尺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目光停留短短两秒,便迅速收回,彻底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沉寂的落寞,抬步走进二班教室。
      刚落座,手机在桌肚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江亦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江老师:转学手续全部办妥,结业式结束,当天下午离校,晚间高铁直达郑州,那边学校学籍已落实,无需再做多余准备。委屈你和小雅了。】
      江亦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目光平静,没有波澜,心底却漫起一层无边无际的荒诞和无力。
      他收回所有目光,收起所有情绪,封死所有心动,把自己重新裹进厚厚的冰壳里。
      两班之间的过道,安静得诡异。
      五班这边,叶瑾从天台下来,全程沉默,一言不发坐回座位。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彻底消失,眉眼低垂,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低落疏离,不和同学说笑,不参与喧闹,安静得像一道透明的影子。
      周围同学依旧说说笑笑,讨论午饭,讨论作业,讨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没有人察觉他心底翻涌的海啸,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天台上,亲手斩断了自己唯一的念想。
      只有同学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小心翼翼递过来一颗牛奶糖,轻声安慰:“你脸色还是很差,吃颗糖缓缓吧,别闷着了。”
      叶瑾抬头,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不用了,谢谢。”
      叶瑾看向二班。
      他做到了。
      江亦真的不再看他了。
      隔阂像一层厚厚的冰层,横在两人中间,越结越厚,密不透风。
      叶瑾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低头趴在桌面上,胳膊挡住眉眼,隔绝外界所有光线和喧闹。
      “走吧,去食堂。”许文擎走到他桌边,声音轻柔,“别一个人闷着,吃饭多少吃一点。”
      叶瑾缓缓抬头,压下眼底所有阴郁,点头起身,跟上许文擎的脚步。张亦早已等在门口,依旧大大咧咧。
      三人并肩走出教室,途经两班过道。
      叶瑾脚步下意识紧绷,脊背僵硬,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地面,全程目不斜视,刻意忽略窗边那个清冷的身影,连余光都不敢沾染半分。
      擦肩而过的短短几步,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叶瑾快步离开。
      只有江亦自己知道,在叶瑾脚步声靠近的那一刻,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笔尖微微一顿,一道浅浅的墨点,落在洁白的草稿纸上。
      心跳,乱了半拍。
      只是他藏得极好,眼底无波,面色冷淡,没有丝毫外泄的情绪,任凭心底翻涌,表面永远冰封沉寂。
      走到教学楼楼下,远离二班的范围,叶瑾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紧绷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
      食堂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少年少女的笑语此起彼伏,鲜活热烈。
      许文擎和张亦去打饭,叶瑾找了一个靠窗偏僻的位置坐下,独自发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香樟树。
      正失神间,视线无意识扫过食堂入口。
      身形清瘦的少年,缓步走了进来。
      蓝白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周身疏离寡淡,孤身一人,没有结伴,安静地汇入人流,正是江亦。
      他没有看任何地方,径直走向打菜窗口,步伐平稳,面色冷淡,全程目不斜视,仿佛周遭所有人,都只是模糊的背景。
      叶瑾的心跳骤然一紧,下意识迅速收回目光,低头盯着光洁的餐桌,指尖微微发颤,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
      明明偌大的食堂,人来人往,密密麻麻,可他总能在万千人影里,精准捕捉到江亦的身影,本能刻进骨髓,无法控制。
      叶瑾死死攥紧手指,强迫自己低头,不准抬头,不准张望,不准有半分波动。
      另一边,江亦打完饭菜,找了食堂最角落、最偏僻、背对五班方向的位置坐下。
      全程,目光没有往叶瑾的方向,偏移分毫。
      他不是看不见,不是感知不到,从踏入食堂的那一刻,就精准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可他刻意忽略,刻意避让,刻意将那道身影,划出自己的所有视线范围。
      既然是普通同学,就该有普通同学的距离。
      饭菜端上桌,叶瑾毫无胃口,筷子戳着米饭,一口都咽不下去,心口堵得发慌,满心酸涩压抑。视线偶尔无意识飘向角落的方向,只能看见少年孤寂挺直的背影,单薄又清冷,一动不动,安静吃饭,周身裹着层层寒意。
      从前两个人会下意识凑在一起吃饭,会并排坐着,会悄悄分享饭菜,会安静沉默相伴,不用多说什么,氛围都是温柔安稳。
      如今,同食堂,不同隅,背对而立,形同陌路。
      隔阂,早已渗入每一处细碎日常。
      一顿饭,吃得漫长煎熬。叶瑾草草扒了几口米饭,再也吃不下分毫,放下筷子,沉默起身,提前离开食堂,不愿再多停留一秒,不愿再和江亦共处同一片喧闹空间,徒增煎熬。
      他走得很快,步履匆匆,径直走出食堂,踏入午后温热的风里,长长的舒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闷气,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绵延的钝痛。
      身后,角落位置,江亦听见那道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背影远去,消失在食堂门口,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张望,眼底依旧一片沉寂寒凉。
      只是心底深处,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又悄悄裂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酸涩蔓延。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学楼前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被剪得碎碎的,落在走廊的瓷砖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叶瑾从食堂快步走出来,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沿着教学楼外侧的走廊慢慢走。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到心口,都浸在一片冰凉的钝痛里。刚才食堂里那一眼,只是匆匆瞥见江亦孤寂的背影,就足以让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再次乱了节奏,让心口那道被强行按住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背对着来往的同学,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被指甲抠出的红痕,伤口已经有些泛白,刺痛感一阵阵传来,却偏偏能让他保持清醒,清醒地记得自己刚才说了多么绝情的话,清醒地记得江亦转身时,那僵硬到颤抖的肩线,清醒地记得,自己亲手把那个照亮他灰暗世界的人,推得远远的。
      “叶瑾?”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叶瑾猛地回神,抬眼就看见乐文茵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眉头微蹙,眼里满是担忧。
      叶瑾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脆弱与涩意,重新戴上那层淡漠的面具,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怎么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随堂测,课代表刚把卷子发下去,就差你没回去了。”乐文茵走近几步,把怀里的作业本往怀里紧了紧,语气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饭也没吃几口,是不是不舒服?要是难受的话,要不要跟老师请假回宿舍休息?”
      叶瑾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没事,就是有点热,歇一会儿就好。随堂测不能缺,我马上回去。”
      乐文茵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还有那片挥之不去的死寂,到了嘴边的劝说终究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快点回来,别迟到了。”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叶瑾一个人。他又站了足足一分钟,直到听见预备铃清脆地响起,才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校服衣角,迈步朝着五班的教室走去。
      他快步走过二班门口,步伐快得近乎仓促,像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直到踏入五班教室的门,感受到教室里熟悉的喧闹气息,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了一丝,后背却已经再次沁出了一层薄汗。
      五班的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同学们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课代表把数学卷子分发给每一个人。许文擎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看见他进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看了他一下,眼里带着担忧,却没有多说什么。
      叶瑾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同学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卷子递给他,小声嘀咕:“叶总,你没事吧?脸色还是这么白。”
      “没事。”叶瑾接过卷子,声音平淡,接过同桌递来的笔,低头看向卷子上的题目。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几何图形映入眼帘,可他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解题思路,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天台上,江亦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食堂里,那个孤寂挺直的背影,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他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攥紧笔杆,指节泛白,用尽全力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上课铃正式打响,数学老师抱着胳膊站在讲台上,冷冷地扫了全班一眼:“随堂测,四十分钟,闭卷独立完成,作弊的直接零分处理,开始吧。”
      教室里瞬间陷入彻底的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哗哗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卷子上,留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叶瑾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字。
      他的视线看似落在卷子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二班教室。
      他在想江亦。
      一想到江亦会恨他,会彻底把他从生命里剔除,心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疼得他呼吸一滞,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笔尖在洁白的卷子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滴无处安放的泪。
      “叶瑾,认真做题,发什么呆?”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严厉。叶瑾猛地回神,发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脸颊微微发烫,迅速低下头,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这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卷子上,一笔一划地开始答题。
      可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耗费全身的力气。脑子里的思绪依旧不受控制地往江亦的方向飘,那些解了一半的题目,变得无比晦涩难懂。他从来没有觉得,一堂四十分钟的数学课,会如此漫长,漫长到像一个世纪。
      二班。
      江亦坐在靠窗的第三排,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尖停在一道选择题上,已经足足三分钟没有动过。
      他的卷面干净整洁,字迹清隽挺拔,前面的基础题已经答完了,正确率极高,可从刚才上课铃响到现在,他的心思,从来没有真正落在卷子上过半秒。
      从叶瑾的脚步声路过二班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乱了。
      他握着笔的手,指节一直是紧绷的,青白泛冷。校服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褶皱,桌面上的黑色水杯,被他放在手边,杯身冰凉,像他此刻的体温。
      天台上叶瑾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反复在他的心上切割。
      他从小就习惯了孤独。
      直到叶瑾出现。
      那个笑起来眼角带着浅浅梨涡、看似开朗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郁的少年,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撞进了他死寂的世界里。
      他一点点地动心,一点点地沦陷,一点点地把这个少年,放进自己最柔软的心底,小心翼翼地珍藏,小心翼翼地偏爱。他开始学着主动,学着靠近,学着放下自己的骄傲和冷漠,只为了能离那束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以为,那些默契的相伴,那些不经意的对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都是双向的。他以为,叶瑾对他,至少是有一丝不一样的。
      可现在他才明白,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厢情愿,只是他自作多情。
      是他闯入了叶瑾的世界,是他纠缠不休,是他自以为是,是他,脏了叶瑾本该平静的生活。
      江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彻底冰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他低头看向卷子,笔尖重新落下,答题的速度很快,字迹依旧工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已经有一半,留在了天台上,留在了叶瑾那句句绝情的话语里,再也回不来了。
      桌肚里的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上还停留在父亲发来的转学消息上。
      原来,他早就没有留在成都的理由了。
      本来,他还抱着一丝隐秘的奢望。奢望在离开之前,能和叶瑾把话说开,能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能哪怕拥有一段短暂的、属于他们的时光。哪怕最后要分离,哪怕要相隔千里,也能留一点念想,留一点回忆。
      可现在,这点奢望,被叶瑾亲手碾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也好。
      江亦在心里冷冷地想。
      本就是要离开的人,本就不该留下任何牵绊。叶瑾的绝情,正好断了他所有的念想,断了他所有的不舍。这样也好,走的时候,就能干干净净,毫无牵挂。
      只是心口那处空荡荡的塌陷,冷风不断往里灌,疼得他几乎窒息。原来被自己珍视的人全盘否定,比得知要永远离开这里,比要面对未知的陌生生活,要痛上无数倍。
      四十分钟的随堂测,在两个少年各怀心事的煎熬里,终于走到了尽头。
      数学老师收起卷子的时候,特意又看了叶瑾一眼,眼神里带着不满,却也没多说什么。卷子收走的那一刻,叶瑾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手里的笔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底的疲惫和涩意。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对着刚才的卷子对答案,嬉笑打闹,声音嘈杂热闹,可这份热闹,却丝毫都感染不到叶瑾。他把自己隔绝在所有的喧闹之外,像一座孤岛,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一动不动。
      许文擎和乐文茵走了过来,站在他的桌边。
      许文擎轻轻拍了拍叶瑾的后背,声音轻柔得像风:“下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要抽查背诵,别趴着了,起来看看书吧。总闷着,身体会垮的。”
      叶瑾在胳膊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就歇一会儿。”
      他不敢抬头,一抬头,视线就会不自觉地望向二班的方向。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冷漠防线,会在看见江亦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而二班的教室里,同样是一片喧闹。江亦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没有和周围的同学说话,依旧保持着刚才做题的姿势,垂着眼睫,看着桌面上的草稿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班里的同学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从前的江亦,虽然清冷话少,但至少不会如此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不会如此孤寂落寞。从早上天台回来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周身的寒意比平时浓了十倍不止,周身仿佛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围墙,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谁都无法靠近。
      同桌是个性格外向的男生,试探着凑过来,笑着问:“江亦,刚才最后一道大题你怎么做的?我算出来的答案跟他们不一样,总觉得哪里错了。”
      江亦缓缓抬眼,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温度,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知道。”
      三个字,简洁,疏离,直接堵死了所有的话题。同桌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底的冰封,瞬间没了说话的兴致,悻悻地转了回去,不敢再打扰。
      江亦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上面,除了刚才做题的演算步骤,还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极轻的笔迹,写了一个“瑾”字。
      是他刚才走神的时候,无意识写下的。
      笔画很轻,很淡,却一笔一划,刻进了心底。
      江亦盯着那个字,眼神暗沉。下一秒,他握着笔,狠狠在那个字上划去,一道又一道,直到纸张被划破,那个字被墨色彻底覆盖,再也看不清丝毫轮廓,才停下了手。
      可划掉的,只是纸上的字。刻在心底的名字,早已生根发芽,融入骨血,怎么可能轻易抹掉。
      预备铃再次响起,语文课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这一节语文课,讲的是古诗词鉴赏,课本上印着柳永的《雨霖铃》。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老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解着诗词里的离别之苦,相思之痛,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同学的耳朵里。
      叶瑾趴在桌子上,听着那句句离别之词,心口的钝痛越来越浓。
      多情自古伤离别。
      他和江亦,还没有真正说离别,就已经亲手斩断了所有牵连。
      都是他亲手毁掉的。
      都是他活该。
      叶瑾闭着眼,眼眶微微发热,有温热的湿意悄悄涌上眼底,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失态,不让眼泪落下来。他不能哭,不能在教室里哭,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脆弱。
      二班,江亦同样在听着这首《雨霖铃》。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江亦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虚设。
      他就要离开成都,离开这座有叶瑾的城市,去往千里之外的郑州。往后漫长的岁月,再好的风景,再温柔的时光,没有了那个少年,都变成了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他藏在心底的心动,他未曾说出口的爱意,他满心的欢喜与落寞,从此以后,再也无人可说,无处可诉。
      江亦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香樟绿海翻涌,阳光刺眼,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心底的酸涩,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冰封。
      他快速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遮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这一堂语文课,对两个少年来说,都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每一句诗词,都像是在诉说他们的心事,每一个字眼,都戳中他们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老师宣布下课的那一刻,叶瑾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了回忆和痛苦的地方,不想再听任何关于离别、关于相思的字句,他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哪怕只是任由疼痛蔓延,也好过在众人面前,强装平静。
      他走到教学楼顶楼的楼梯间,这里没有阳光,阴凉安静,只有风吹过楼道的声音。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不用再强撑,不用再伪装。
      压抑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校服的裤腿。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往下掉,带着满心的愧疚,满心的不舍,满心的痛苦,满心的无能为力。
      他想江亦。
      发疯一样地想。
      想他清冷的眉眼,想他温柔的眼神,想他笨拙的关心,想他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他不想推开他,不想伤害他,不想和他形同陌路,不想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可是他不能。
      推开他,是他能为江亦做的,唯一一件事。
      哪怕这件事,会让他痛不欲生,会让他余生都活在思念和愧疚里。
      “值得吗?”
      叶瑾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为了保护他,亲手推开他,亲手碾碎自己所有的欢喜,值得吗?
      值得。
      哪怕再痛一万倍,也值得。
      只要他能平安,能安稳,能拥有光明的未来,就算自己坠入地狱,万劫不复,也心甘情愿。
      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许文擎站在门外,看着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叶瑾,脚步顿住,眼里满是心疼。
      他没有进去打扰,没有劝说,只是轻轻关上了门,守在门外,给叶瑾留出一个可以尽情宣泄情绪的空间。
      他终于明白,叶瑾心里的秘密,到底有多沉重。重到可以让他放弃自己的挚爱,重到可以让他忍受这般撕心裂肺的痛苦,重到他宁愿独自背负所有,也不肯牵连任何人。
      叶瑾不知道在楼梯间里哭了多久,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他才缓缓抬起头,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重新戴上冷漠的面具,起身走回了教室。
      眼睛已经哭红了,他低着头,用刘海遮住,快步走进教室,坐回座位,没有和任何人对视,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哭泣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下午的第三节课、第四节课,一晃而过。
      两堂枯燥的理科课,叶瑾全程都低着头,要么看着课本,要么看着桌面,一言不发,全程没有往二班的方向看过一眼。而江亦,同样全程保持着沉默,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周身的低气压渐渐收敛,却依旧疏离淡漠,再也没有往五班的方向,投去过一丝目光。
      真的变成了,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
      放学铃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喧闹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一天的课程结束,所有人都带着放松的笑意,只有两个少年,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没有动。
      叶瑾坐在座位上,慢慢收拾着桌面上的书本和笔,动作很慢,很慢。他不想走,不想放学,不想结束这一天。因为他知道,从今天之后,他和江亦之间,只会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
      他知道,江亦还在教室里。
      可他不敢看。
      一看,就会输。
      而二班的教室里,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江亦一个人。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坐了很久很久。
      桌洞里的黑色水杯,依旧安静地放在那里,杯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叶瑾的、淡淡的温度。那是上次叶瑾帮他拿过之后,留下的。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那个水杯,冰凉的杯身,却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一整天的委屈,终于在放学之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
      眼底的冰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清隽的下颌线,轻轻滴落在校服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快得像错觉。
      江亦迅速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他站起身,背上书包,最后看了一眼五班的方向,那道隔着过道,曾经无数次让他目光追随的方向。
      然后,他收回视线,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留恋,迈步走出了二班教室,背影挺直,孤寂,决绝,一步步走出了教学楼,走出了这片充满了回忆,也充满了痛苦的地方。
      夕阳落下,最后一缕阳光,穿过香樟枝叶,落在空荡荡的两班过道上。
      叶瑾回到宿舍,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眼底通红的自己,缓缓闭上了眼。
      他做到了。
      他彻底推开了江亦,彻底斩断了所有牵连。
      江亦会平安,会安稳,会前途坦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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