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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退学   许文擎 ...

  •   许文擎站在地铁站微凉的晚风里,无奈又心软地轻声念出三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少年闷在沙发里,耳廓烧得通红,明明自己无理取闹、明明清楚只是血脉亲情,可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性格本就直白炽热,喜欢从不是藏得住的情绪,占有欲纯粹又坦荡,认定了的人,就想独占所有温柔,容不得半点旁人近身,哪怕那个人是血脉至亲,哪怕道理全都懂,情绪依旧不受理智掌控。
      “我本来就是。”张亦的声音依旧闷闷的,鼻音厚重,像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彻底泄了闸,褪去了平日里的大大咧咧,只剩满心卑微又直白的在意,“我就是小气,就是爱吃醋。我知道是你表弟,知道你们从小亲近,我不该胡思乱想,不该憋着一下午不说话,可我控制不住。”
      他蜷缩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中央,双腿屈膝蜷起,手臂环着膝盖,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指尖无意识抠着手机边缘,力道重到指节泛白。
      “我们在学校,从来不敢靠近。”张亦低声呢喃,语气里裹着浓重的无奈和委屈,一字一句,缓慢又沉重,“上课看不见你,下课又不能牵手。”
      “我从来没让你在人群里护着我,没让你在外人面前对我流露半分偏爱。”
      “结果今天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你陪着他逛遍整条文创街,看着他自然挎着你的胳膊,整个人黏在你身边,看着你低头对着他笑,伸手替他扶帽子,耐心陪着他挑东西、顺着他所有的小脾气。那些动作,那些温柔,我从来都没能拥有。”
      说到这里,张亦的声音微微发颤,喉咙干涩发胀,眼底积攒的湿意愈发浓重。他不是不懂分寸,不是不讲道理,只是两个人的爱恋太过隐秘,太过克制,长久的藏掖和隐忍,让他本就敏感的心思被无限放大。一点点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亲近,落在他眼里,都成了扎心的刺。
      “我憋了一下午。”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从看见你们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站在对面,不敢过去,不敢出声,就一直看着。跟着你们走了一路,蹲在街边看着你们坐在咖啡馆,腿蹲麻了也不敢动。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别乱想,是亲人而已,可心里的酸,压都压不住。”
      “我看着你对他毫无顾忌的温柔,就会忍不住羡慕,忍不住难过。我多羡慕他,能光明正大黏着你,能毫无顾忌靠在你身边,能被你明目张胆照顾,不用躲藏,不用隐瞒,不用害怕旁人的目光。”
      许文擎静静听着,听筒里少年委屈又沙哑的声音,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挠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又酸又疼,满心都是化不开的心疼。
      他站在地铁站入口,晚风吹起柔软的卫衣衣角,周遭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喧闹人声此起彼伏,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电话那头那个委屈巴巴、满心不安的少年。
      他从来没有想过,大大咧咧、阳光热烈、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张亦,心里藏了这么多隐忍和不安。他清楚两人的难处,清楚这段不能见光的感情,带给张亦的克制和压抑,只是平日里张亦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把所有委屈和焦虑全部藏起,从不展露半分,让他误以为,张亦足够坦荡,足够从容。
      原来所有的洒脱都是伪装,所有的不在意,都是硬撑。
      “对不起。”许文擎放缓所有语气,一字一句认真安抚,“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他年纪小,从小黏我习惯了,没多想你的感受,让你委屈了一下午,是我的错。”
      紧绷了一下午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松动,堵在胸口的酸闷,忽然就散开大半。张亦抿着唇,眼眶泛红,闷闷地不说话,静静听着听筒里温柔的声音。
      “我和他,是亲情。”许文擎放慢语速,清晰又笃定,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没有半点含糊,“血脉里的牵挂,兄长的照顾,是本能,是责任,干净纯粹,没有半分别的心思。那种亲近,是从小到大习惯的相处模式,无关偏爱,无关心动。”
      “但我对你不一样。”
      这句话落下,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张亦,你要分清楚。对他,是理所当然的照顾;对你,是明目张胆的心动,是藏在心底的偏爱,是抛开所有身份只想好好相守的喜欢。”
      “我对所有人温和,是性格使然;唯独对你的温柔,是心甘情愿。我可以对所有人礼貌耐心,但我的偏心,我的私心,我的慌乱,我的柔软,全部只给你一个人。”
      “我从来没有在外面对旁人有半分逾矩,今天那些动作,只是应付亲人的习惯。我从来没有私下陪着旁人消磨整日时光,没有把细碎的情绪、心事,全盘托付给别人。这些,从头到尾,只有你。”
      许文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张亦心底翻涌的醋意和不安。
      “我陪他逛街,是兄长本分;可我满心惦记、空闲下来第一时间想分享琐事的人,从来都是你。中午吃饭,我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逛文创街,看见好看的画材,下意识想着带回来画你。”
      听筒那头,张亦安静听着,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泛红的眼眶微微发烫,堵在喉咙的哽咽缓缓褪去。心底漫天翻涌的醋意,像被温水慢慢抚平,酸涩散去,只剩下软软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包裹住整个胸腔。
      “我……”张亦迟疑着开口,“我知道我太矫情了,明明是很小的事,偏偏自己憋一下午,胡思乱想,还跟你闹脾气。”
      “这不叫矫情。”许文擎立刻打断,语气轻柔纵容,“喜欢本就是自私狭隘的,在意才会吃醋,深爱才会不安。如果你毫不在意,看见我和旁人亲近无动于衷,那才是真的不爱。”
      “我懂你的敏感,懂你的隐忍,懂我们不能公开的难处。你把所有的委屈藏在心里,装作大大咧咧无忧无虑,独自消化所有不安,我都看在眼里。”
      “以后不要自己憋着了。”许文擎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细细的叮嘱,“看见什么,心里不舒服,直接告诉我,不要沉默,不要冷战,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熬情绪。”
      “我送我弟回家,一路都在看手机,一直在等你消息。”他轻声说道,“发现你一下午沉默,我心里瞬间就慌了,我大概猜到你看见了,猜到你会难过。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受半点委屈,是我疏忽,没有提前顾及你的心情。”
      张亦靠在沙发上,鼻尖的酸涩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愧疚。他确实太过冲动,太过小气,明明道理通透,却被占有欲冲昏头脑,独自憋着冷战,让许文擎跟着担心。
      “我不该不回你消息。”张亦声音低低的,满是愧疚,“我看见你发来消息,心里又酸又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冷淡,故意敷衍。我就是钻牛角尖,走不出来,自己困住自己。”
      “没关系。”许文擎轻笑,笑意温润,“我不怪你。”
      “我现在好想见你。”张亦直白又坦诚,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炙热,想念直白又汹涌,“我不想隔着手机说话,我想当面看着你。”
      一整天的吃醋,让思念被无限放大。隔着屏幕的安抚终究单薄。
      “我刚进地铁。”许文擎道,“坐几站就到家,你到楼下等我。”
      “我现在下楼等你!我马上下来!”
      “别急。”许文擎失笑,“地铁还要十几分钟,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不行,我等不住。”张亦压根坐不住,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手脚麻利地套上外套,拖鞋换成球鞋,动作飞快,眼里的低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藏不住的期待,“我现在就去小区门口等着,我就在路口站着,一眼就能看见你过来。”
      许文擎拗不过他,无奈纵容:“好,慢点。”
      “知道啦!”
      挂断电话,张亦攥着手机,心跳砰砰加速,一路快步冲出家门,随手带上门,脚步轻快地往小区门口跑。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目光直直望着马路尽头,眼底亮晶晶的,乖乖等着那个人出现。
      十几分钟的时间,漫长又短暂。
      没过多久,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顺着路灯光影,缓步走来。
      许文擎褪去了一整天的疲惫。他一眼就看见路灯下,笔直站着的张亦。
      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宽松外套,身形高大挺拔,平日里张扬外放的锐气全部收敛,此刻安安静静站在灯下,目光直直望向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
      张亦几乎是下意识快步迎上去,脚步急切,却刻意放轻,生怕吓到对方。走到许文擎面前,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情绪翻涌,刚才憋了一下午的委屈,此刻全部化作依赖。
      张亦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抱住许文擎。动作很轻,带着试探,高大的身形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许文擎的肩头,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带着少年干净的气息。
      积攒一下午的不安、吃醋、委屈,在相拥的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许文擎身形微顿,随即抬手,轻轻环住张亦的后背,温柔安抚。他能清晰感受到怀里少年微微紧绷的身体,感受到心底残存的忐忑,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缓慢,无声安抚。
      “别难过了。”许文擎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憋情绪了。”
      张亦闷闷点头,手臂微微收紧,把人抱得更紧一点。
      “我刚才真的难受好久。”张亦声音低沉,埋在他肩头,“看着你和别人亲近,我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越想越钻牛角尖。我知道我小气,我改不掉,我就是只想让你只对我一个人温柔。”
      “不用改。”许文擎指尖轻轻摩挲他的后背,声音温柔笃定,“不用强迫自己大方,不用强迫自己懂事。你可以永远对我小气,永远对我吃醋,永远把占有欲摆在我面前,我全部接纳,全部迁就。”
      张亦缓缓松开怀抱,垂眸低头,目光直直落在许文擎脸上。
      他伸手,指尖轻轻蹭过许文擎的小臂,动作亲昵又克制,眼底满是贪恋。
      “以后我不冷战了。”张亦认真开口,眼神直白又真挚,“心里不舒服我直接告诉你,不自己憋着瞎想,不跟你冷暴力,我们好好说,好不好?”
      “好。”许文擎应声,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温柔缱绻,“永远好好说。”
      两人并肩靠在路灯杆旁。
      “你今天逛了一天,累不累?”张亦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心疼,“陪着小孩逛一整天,肯定走了很多路,脚酸不酸?”
      “还好。”许文擎轻轻摇头,“不累,见到你,就不累了。”
      “以后周末我陪你。”张亦认真说道,语气坚定,“除了必须要陪的亲人,剩下的时间,我都陪着你。你想逛街,我陪你;你想安静画画,我安安静静待在旁边不吵闹;你想发呆吹风,我陪你站着。我不想再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你陪着别人。”
      “好。”许文擎全部应允,温柔顺从。
      两人就这么静静靠着路灯,慢慢聊着闲话。
      “太晚了,回家吧”许文擎抬头看天色,轻声叮嘱,“后天周一还要上课。”
      张亦点点头,牵起许文擎的手往单元楼走。
      走到许文擎家门口,许文擎打开家门,转身看着张亦:“还不回家?邻居。”
      张亦笑了,凑过去亲了一下许文擎鼻尖,刚要说话许文擎就“砰”的一声关上门。
      宝贝儿害羞都这么可爱。
      爱惨了。
      张亦敲了敲门,许文擎从里面喊出一句“睡觉!”张亦无奈回自己家。
      ——————
      距离高二结业式,仅剩十三天。
      二班的氛围,比往日多了一层淡淡的压抑。
      一早到校,全班就隐约流转着细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压低音量,眼神下意识往二班角落那个座位瞟。
      王招娣。
      早读刚开始,张伟径直走进二班教室,面色沉淡,站上讲台,没有多余铺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王招娣同学,办理退学了。”
      一句话落下,教室里细碎的读书声,瞬间戛然而止。
      全班骤然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动作全部停滞,握着笔的手停下,翻书的动作顿住,一双双目光,齐刷刷落在靠窗那个空了的座位上。
      平平常常的周一清晨,直接传来退学的消息。
      “怎么突然退学了?”
      “上周还好好的,安安静静上课,一点动静都没有。”
      “好好的高二,马上结业了,怎么突然不念了?”
      “她家本来就重男轻女,我之前就听见她放学接电话,家里一直在催她辍学打工。”
      “太可惜了,成绩多好啊,安安静静很听话……”
      细碎的议论声低低响起,混杂着惋惜、错愕、心疼、无奈。
      张伟看着全班低落错愕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无力,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轻声开口:“家里安排,已经办完所有手续了,大家不用议论,正常早读。”
      简单一句“家里安排”,道尽所有无可奈何。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哪里是自愿退学,不过是重男轻女的家庭,理所当然牺牲姐姐的前途,把所有机会全部留给弟弟。生来是姐姐,就该退让,就该牺牲,就该放弃读书,早早辍学打工,供养弟弟,成全家里的偏爱。
      无人敢反抗,无人能反驳,无人能替她申诉。
      张伟说完,转身离开教室,留下满室沉寂与压抑。
      议论声没有停下,反而愈发浓烈,惋惜的情绪笼罩整个二班,甚至蔓延到隔壁五班。两班距离极近,动静清晰入耳,五班同学也纷纷抬头,顺着目光望向二班那个空置的座位,心底涌上难言的酸涩。
      叶瑾抬眼,淡淡望向那个方向,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悲悯,随即垂下眼睫,重新沉寂下去,不动声色。江亦坐在靠窗位置,脊背挺直,眉眼冰封,目光没有偏移半分,安静盯着书本,却眼底沉凉,心底漫开无力的荒芜。
      众生皆有困局,人人各有枷锁。
      班里几个心思柔软的女生,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酸涩难受,犹豫片刻,慢慢走上前,想帮她把桌面的书本简单整理收好,留给老师转交家人。
      桌面干净整洁,书本整齐罗列,笔袋安静摆放,和她平日里安静温顺的模样一样,干干净净,简简单单,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秒就会推门回来,低头安静坐下。
      手指轻轻挪动书本,整理凌乱的边角,就在翻开最下层练习册、清理抽屉深处的时候,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皱的白色纸条,从抽屉缝隙里,轻轻掉落下来。
      很薄,很小,折叠得很紧,看得出来,被藏了很久,被反复攥在手心,反复翻看。
      女生弯腰捡起,迟疑着缓缓展开。
      纸条字迹清秀瘦弱,笔尖用力很轻,字迹浅浅,一笔一划,工整又颤抖,寥寥一行字,清清楚楚印在白纸之上,直白又滚烫,刺得人眼眶发酸。
      ——我还想读书,可是他们说,我是姐姐。
      短短十几个字,没有哭诉,没有抱怨,没有控诉,没有悲愤。
      只有最无力的奢望,最卑微的妥协,最刺骨的无可奈何。
      我想读书,我想往前走,我想挣脱困住自己的牢笼,我想要属于自己的前途和光亮。
      可只因生来是姐姐,所有心愿,所有渴望,所有未来,全部作废。
      一句轻飘飘的“你是姐姐”,碾碎所有求学的念想,斩断所有前路光亮,理所当然,无声无息,无人辩驳,无人心疼。
      纸条摊开的瞬间,周围围过来的同学,全部看清了字迹。
      喧闹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彻底死寂。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定格在那一行瘦弱的字迹上,心口骤然一闷,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鼻尖发酸,眼底瞬间泛起湿热。
      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没有痛彻心扉的呐喊,偏偏这平静无力的一句话,比任何哭诉都锋利刺骨,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窒息又难受。
      她从来没有闹过,从来没有反抗过,从来没有抱怨过命运不公。平日里安静沉默,乖乖听话,默默承受家里所有的催促和逼迫,把所有的渴望和不甘,全部悄悄写在一张纸条上,藏在抽屉最深的角落,独自偷偷翻看,独自默默奢望,独自消化所有绝望。
      明明热爱读书,明明想要往前走,明明有满心期许。
      最后,只输给身份。
      因为,她是姐姐。
      教室里死寂沉沉,压抑到极致,没有人说话,只有无声的酸涩蔓延开来,笼罩整个二班,隔着过道,漫到五班。
      十三天倒计时缓缓往前走。
      而王招娣被困在了那座大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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