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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考试 五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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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热浪像是被谁锁在了二中校园里,闷得人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燥热的黏腻感。昨夜好不容易刮了阵晚风,本以为能稍稍降点温,结果天刚蒙蒙亮,太阳一冒头,那点凉意就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闷燥,裹着整座教学楼不肯散。
香樟树的叶子彻底蔫透了,垂在枝桠上一动不动,连风都懒得撩拨。跑道被日头晒得发烫,塑胶味混着粉笔灰、老旧课桌的木涩味,缠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高二期末统考的氛围,比这盛夏的燥热还要压人几分,结业倒计时的数字又往下跳了一格,红粉笔写的阿拉伯数字,像块小石头,沉甸甸坠在每个高二学生的心口。
语文那场的尴尬余韵还没彻底散干净,第二天数学考试的闹钟,就又准时敲在了所有人耳边。
别人备考是心慌焦虑,刷题背公式,茶饭不香;到了江亦和叶瑾这儿,备考次要,跟对方前后座直面煎熬,才是头等大事。
清晨六点半,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房间,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江亦还是被生物钟精准唤醒,没有半分偏差,依旧是规律到近乎刻板的作息。换校服、洗漱、收拾文具袋,动作行云流水,和往日没什么两样,清冷的眉眼没半点波澜,侧脸线条绷得规整,看着就像个完全不受外界干扰、只专注于书本的标准学霸。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平静的皮囊底下,内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循环的不是数学大题解题思路,不是易错公式知识点,全是白天考场里那点细碎瞬间。
草稿纸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相触的那一瞬,像有细微的电流窜过,麻酥酥的,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清晰;身后叶瑾轻轻翻卷试卷的沙沙声,呼吸落在空气里淡淡的气息,还有他刻意放轻、却依旧能被精准捕捉到的细微动作,全都刻在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最要命的是语文作文,偏偏撞上青春遗憾的主题,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不由自主往那个人身上靠。写完自己都不愿再回看第二眼,总觉得字里行间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戳破的小心思。
收拾文具袋的时候,他下意识把黑色水笔、2B铅笔、橡皮、套尺一遍遍检查,明明前一晚就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此刻却非要来回翻两遍,仿佛找点琐事忙活,就能压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与别扭。
镜子里的少年身姿挺拔,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得规整,头发梳理得干净利落,冷白皮衬得眉眼愈发清隽疏离,典型的生人勿近模样。他对着镜子站定,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脸上,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早已上演了八百集内心独白。
今天还要再去第一考场,还要01号在前,02号在后,还要跟叶瑾维持那近得离谱的前后距离。
还要继续假装不熟,假装不在意,假装只是普通同学。
江亦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心底无声叹气。
他这辈子攻克过无数道压轴数学大题,解开过各种复杂的物理难题,扛过年级排名的压力,也熬过家里一地鸡毛的糟心事,从来都能做到波澜不惊,冷静自持,仿佛没什么事能乱了他的心神。可偏偏栽在了叶瑾身上,栽在了一场被迫同座的期末考试里,幼稚又别扭,偏偏还无处可躲,无从逃避。
他刻意放缓了出门的脚步,既不敢太早到考场,怕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他和叶瑾两个人,面对面尴尬到窒息;也不敢太晚去,怕踩着点进门,所有人都看着,反倒显得刻意。只能掐着不早不晚的时间,慢吞吞走出宿舍。
清晨的校园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林荫道上全是奔赴考场的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捧着知识点小册子边走边背,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聚在一起哀嚎数学有多难,压轴大题必定要凉凉;还有人心态松弛,慢悠悠走着,互相调侃考完试要去吃冰喝奶茶。
一路走到教学楼,二楼走廊依旧维持着昨天那种安静肃穆的氛围。往日里追跑打闹、嬉笑喧哗的景象彻底消失,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准考证和文具袋,步履匆匆,神色各异,老老实实往各自的考场走去。风扇在走廊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卷着空气中的粉笔灰和燥热气息,缓缓飘荡。
第一考场依旧在二楼正中间,采光最好,位置最显眼,也汇聚了全校大半顶尖学霸。这群平日里在各自班里傲气十足、谁也不服谁的尖子生,此刻全都收敛了锋芒,一个个眉眼紧绷,安静得不像话,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打破考场周边的静谧。
江亦走到考场门口,目光下意识往墙上的座位表扫了一眼。
依旧是刺眼的两行字:01号江亦,02号叶瑾。
牢牢黏在原地,半点没变。
他面无表情收回目光,看不出丝毫情绪,抬脚径直走进考场。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人,和昨天一样,学霸们各有各的状态:有人低头埋头突击公式,眉头紧锁念念有词;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调整心态;有人反复清点文具,把橡皮、尺子、铅笔摆得整整齐齐,强迫症般一丝不苟。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还有头顶风扇转动嗡嗡的低鸣,闷热的空气密不透风,即便窗户全都敞开,也吹不来半点凉风,反倒把外面的热气一股脑灌了进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江亦熟门熟路走到靠窗第一排01号座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脊背瞬间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严肃典礼。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眼神平视前方,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疏离的结界,旁人不敢轻易靠近,也不敢随意搭话。
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淡定从容、胸有成竹的年级榜首,仿佛下一秒就能提笔解题,横扫所有难题。
只有江亦自己清楚,他刚坐下,浑身神经就下意识绷紧了。
后背像是长了一双无形的眼睛,时时刻刻留意着身后那空着的02号座位。注意力压根没法放在复习公式上,百分之九十的心神都悬在门口,等着那个人出现,又莫名盼着他晚一点来,再晚一点来。
他刻意盯着桌面摊开的数学公式小册子,目光落在一行行字符上,却半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无关紧要的杂念。
等下叶瑾进来,会不会还是像昨天一样,匆匆扫一眼就立刻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他?
等下递试卷、递草稿纸的时候,会不会又不小心指尖碰到一起?
等下考试中途,身后会不会传来轻轻翻页、写字的动静,勾得他根本没法专心做题?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后背都悄悄绷得发僵,坐得浑身不自在,偏偏还不能有半点表露,只能硬生生维持着高冷学霸的表象,面瘫到底,不露分毫心绪。
而另一边的叶瑾,煎熬程度半点不比江亦少,甚至还要更直白外放一点,把烦躁和无奈清清楚楚写在了脸上,谁看了都能一眼看穿。
大清早刚睁开眼,一想到今天还要再跟江亦挤在同一个考场、前后挨着坐,瞬间就没了半点精神,躺在床上长长叹气,蔫蔫地不想起床。
起床刷牙对着镜子叹气,吃早饭对着碗筷叹气,走在路上对着路边的香樟树叹气,全程耷拉着眉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周身都萦绕着“我好难、我不想考试、我不想跟江亦前后座”的哀怨气场。
叶瑾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本就一直在刻意躲着江亦。
可老天爷偏要搞心态,偏偏期末统考把他俩安排成前后座,还是最靠前、最避无可避的位置,想躲没处躲,想逃没处逃,只能硬着头皮直面这份尴尬。
他一路慢悠悠往教学楼走,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命运的不讲道理。
整个二中这么多考生,第一考场三十个座位,随便排哪里不好,非要把他和江亦凑成01和02;
偏偏还是前后紧挨着,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偏偏还是他最不想靠近、最刻意回避的那个人。
离谱,太离谱了。
乐文茵早早就在路口等着他,一看见他那副蔫巴巴、满脸烦躁的样子,立马就看穿了心思,快步凑上去,忍不住调侃:“我说叶瑾,你这一脸萎靡不振的样子,是昨晚熬夜刷题累着了,还是一想到又要跟江亦前后座,整个人都emo了?”
叶瑾斜了她一眼,没精打采地往前走,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说呢。”
“我就说你纯属想太多,”乐文茵大大咧咧跟在他身边,翻了个白眼,开导得十分直白,“不就是一场数学考试,前后座而已,又不是让你俩面对面聊天、独处谈心。你就把江亦当成一块静止的黑板、一张空桌子,甚至当成空气,各写各的卷子,各考各的试,两三个小时熬过去就完事了,有什么好别扭的?”
道理叶瑾都懂,比谁都通透。
可有些事,不是懂道理就能做到的。
那是他放在心上、在意过、心动过、疏远过、小心翼翼克制过的人,不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怎么可能真的当成空气视而不见。
一坐下,抬头是他的背影,余光扫得到他的轮廓,连他轻微的呼吸、写字的停顿都能清晰感知,周遭的空气都像是缠绕在一起,想无视都难,想放平心绪都做不到。
“你不懂,”叶瑾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不是当成空气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怎么就不懂了,”乐文茵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凑近了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心里还别扭着,怕尴尬,怕对视,怕一不小心露出点什么心思被看出来?”
叶瑾耳根微微一热,没接话,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懒得跟她掰扯这种私密心事。
所有人都忙着奔赴考场,没人闲下来打闹闲聊。叶瑾依旧刻意磨磨蹭蹭,能拖延一秒是一秒。故意放慢脚步,整理文具袋,反复检查准考证有没有带好,一会儿捋捋校服衣角,一会儿假装眺望窗外风景,能多耗一会儿,就晚一点进考场,晚一点面对和江亦独处的尴尬氛围。
他实在不想太早进去,不想空荡荡的考场里,只有他坐在江亦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尴尬到能用脚趾抠出独栋别墅。
一直熬到考场快要关闭入场,大部分考生都已经进了教室,他才深吸一口气,慢悠悠挪到第一考场门口。
目光落在那张座位表上,01江亦,02叶瑾,依旧刺眼。
叶瑾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在心里疯狂做心理建设:淡定,稳住,平常心。进去之后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全程不回头、不对视、不说话,考完试立马走人,绝不拖沓,绝不主动有任何交集。
自我安抚完毕,他才抬脚走进考场。
视线下意识往前一掠,精准落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江亦端正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清冷利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乌黑的发顶柔软干净,后颈线条白皙纤细,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仿佛与世隔绝。
四目相对,只短短一秒。
猝不及防的对视,像电流轻轻擦过。
叶瑾几乎是本能地飞快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神色平淡,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江亦身后的02号座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前后距离近得过分,近到江亦能清晰嗅到身后飘来的、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少年干净独有的气息,淡淡的,却格外清晰,萦绕在鼻尖散不去;近到叶瑾只要稍稍抬一点头,就能清清楚楚看见江亦的发顶、后颈,还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分明。
两人同时浑身一僵,默契得不像话。
考场里依旧安安静静,一众学霸都低头忙着最后一刻的知识点复盘,没人留意到前排后排这两人之间诡异又凝滞的氛围,没人察觉这看似毫无交集的前后座,内里各自揣着一肚子的别扭和心绪。
江亦后背僵硬得不像话,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他能清晰感知到身后的人已经坐下,那点淡淡的气息笼罩过来,让他浑身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不敢回头,不敢侧目,甚至不敢用余光往后瞟,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黑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刻意放缓,生怕自己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显得刻意,显得太过在意。
原本放松的肩线绷得更紧,坐姿比刚才还要端正刻板,仿佛一尊精致冰冷的雕塑,一动不动,面瘫到底。
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无声疯狂吐槽:
坐好了?这么快就坐好了?
就不能动作慢一点吗?
能不能稍微离远半点?
非得挨得这么近?
表面依旧波澜不惊,眼神平直,面无表情,仿佛身后坐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半点影响都带不来。
叶瑾也好不到哪里去,坐在后面,同样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不敢抬头往前看,不敢盯着江亦的背影发呆,不敢任由思绪胡乱飘飞,只能强迫自己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文具。橡皮拿起来放下,准考证摆正了又挪位置,笔在指尖翻来转去,怎么坐都觉得别扭,怎么调整姿势都浑身僵硬。
心里也在默默哀嚎:
完了,真的就在正前面。
接下来整场数学考试,都要被背影支配了。
每场考试都要这样煎熬,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僵坐在座位上,隔着一张椅背的距离,近在咫尺,却硬生生隔出了万水千山。没有对视,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各自心绪翻涌,别扭到极致。
没过多久,监考老师拿着试卷和草稿纸走了进来,依旧是那位不苟言笑的资深老教师,一进门,考场里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老师站在讲台中央,目光严肃地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再次重申考场纪律,语气严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数学考试规矩和昨天一样,不准东张西望,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传递物品,不准擅自挪动座位。老老实实答题,安分守己,一旦违规,直接零分处理,记入档案,别拿自己的学业开玩笑。”
底下所有人乖乖点头,大气不敢出,一个个收敛心神,摆正心态,等着分发试卷。
很快,草稿纸开始从前排往后依次传递。
依旧是江亦在前,叶瑾在后。
江亦伸手接过递来的草稿纸,随手往后递去。指尖往前伸,刚好要碰到叶瑾接纸的指尖,两人几乎同时一顿,像是触到了温热的电流,又不约而同飞快收回了半点分寸,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得离谱,也尴尬得离谱。
那一瞬间的触碰感,比昨天还要清晰几分。
江亦指尖微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平静地把草稿纸递到后方,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心底却轻轻跳了一下,暗自懊恼自己怎么这么没用,不过是指尖擦过而已,偏偏就心绪不稳。
脑子里忍不住冒出念头: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凑过去的?会不会觉得我很刻意?
叶瑾低头伸手接过草稿纸,指尖微凉,碰到纸张的瞬间,心跳也莫名乱了半拍,全程低着头,不敢抬眼对视,飞快把草稿纸铺平在桌面,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也在暗自纠结:刚刚差点碰到手,他是不是下意识躲开了?是不是很反感跟自己有半点接触?
短短一秒钟的交集,两人各自在内心上演了几十集的内心大戏,表面却都装得云淡风轻,不露半点破绽。
草稿纸分发完毕,紧接着就是数学试卷。
厚厚一沓试卷带着油墨的书香,从前排逐一往后传。江亦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习惯性往后递,动作自然流畅,眼神平视前方,全程没有往后看一眼。
叶瑾伸手接过试卷,依旧低头沉默,不抬头,不言语,两人维持着完美的零交流、零对视状态,高冷避嫌贯彻到底。
拿到试卷的瞬间,所有人立刻凝神屏息,拿起笔开始填写姓名、考号、座位号,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原本还有些许细碎动静的考场,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挲的声响。
江亦的字迹依旧清隽利落,一笔一划规整漂亮,短短几秒就填完了所有信息,随即低头浏览整张数学试卷。
他本就是理科尖子生,数学更是强项,基础选择、填空题对他来说毫无难度,平日里刷题向来行云流水,别人还在苦苦思索题干,他已经能快速算出答案。
可今天,他彻底没法专心投入。
身后的叶瑾,就像一根无形的弦,轻轻绷在他心上,时时刻刻牵动着他的注意力。
身后传来笔尖落在试卷上的沙沙声,偶尔有轻轻翻卷试卷的动静,还有细微的呼吸声、坐姿轻微挪动的细碎声响,每一点微不足道的动静,都能精准钻进江亦的耳朵里,让他没法静下心来专注审题。
原本一眼就能看透的题干,今天非要反复多看两遍;原本一瞬间就能理清的解题思路,偏偏要停顿片刻才能理顺;原本可以飞快做完基础题,今天却下意识放慢了做题速度,刻意压着节奏,不敢做得太快。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要是自己做题太快,早早写完试卷,坐在座位上干等着考试结束,后背一直对着叶瑾,尴尬感只会加倍;要是提前交卷,起身就要从叶瑾身边走过,近距离擦肩而过,还要难免余光对视,那场面想想都觉得窒息。
倒不如放慢速度,慢悠悠做题,假装认真斟酌每一道题,既能掩饰自己心神不宁的状态,也能避免提前完工的尴尬。
旁人若是看他做题节奏放缓,只会觉得年级第一对待数学统考格外谨慎,每一道题都反复推敲、细心验算,力求完美,半点不敢马虎。
只有江亦自己知道,他哪里是细心验算,分明是借着做题的由头,别扭地避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人之间那层微妙又疏离的平衡。
身后的叶瑾,状态比江亦还要煎熬几分。
数学本就不是他的强项,相比于语文的感性细腻,理科的逻辑推理向来让他头疼,平日里刷题就要耗费不少心神,需要慢慢琢磨、细细推演。如今坐在江亦身后,更是心思纷乱,一半精力用来应付试卷题目,另一半精力全都耗在了压制心绪、刻意避嫌上。
一抬头就能看见江亦挺拔的背影,余光里全是他清晰的轮廓,少年清瘦的肩线、端正的坐姿,都莫名牵动着他的思绪,让他没法沉下心来思考题干。
简单的选择题,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静下心算出答案;稍微绕一点的填空题,思路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才理顺逻辑;碰到后面的几何大题,更是盯着图形看了半天,脑子里时不时走神,思绪飘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半天拉不回来。
他也想像乐文茵说的那样,把江亦当成空气,专心考试,不受半点干扰。
可人心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掌控,越是刻意想要忽略,就越是在意;越是想要放平心绪,就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考场里安静得离谱,风扇慢悠悠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燥热,窗外的蝉鸣渐渐清亮起来,初夏的聒噪一点点漫进校园,却半点驱散不了考场里压抑沉闷的氛围。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阳光慢慢移动位置,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光影一点点偏移,晒得桌面发烫,连空气都仿佛被晒得愈发粘稠。
有人奋笔疾书,思路顺畅;有人眉头紧锁,对着大题苦思冥想;有人心态松弛,不慌不忙慢悠悠作答;有人抓耳挠腮,被难题卡得一脸绝望。
前排的江亦,神色依旧清冷平淡,低头落笔从容不迫,看似全程专注试卷,实则心神时不时飘忽,大半注意力都悬在身后;后排的叶瑾,眉眼带着几分浅浅的苦恼,一边跟数学难题较劲,一边还要克制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全程紧绷神经,不敢有半点松懈。
做到选择题后半部分,江亦刻意放慢节奏,一道题慢悠悠验算两遍,明明答案早就确定,偏要装作仔细斟酌的样子,实则耳朵还在下意识留意身后的动静。
察觉到叶瑾似乎翻了一页试卷,他笔尖微微一顿,心思莫名飘远了一瞬;听到身后传来轻轻捏笔的细微声响,他又不自觉绷紧了后背,生怕对方有什么多余动作,打破这份僵硬的平静。
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小心翼翼、这么幼稚别扭了。从小到大向来我行我素,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也从不为无关的人和事扰乱心绪,偏偏栽在叶瑾身上,连一场普通的期末考试,都变得步步拘谨,束手束脚。
叶瑾写到几何大题的时候,彻底被卡住了。
图形复杂,题干绕弯,辅助线迟迟想不到该怎么画,盯着试卷看了好几分钟,脑子里乱糟糟的,半点思路都没有。烦躁地轻轻咬了咬笔帽,下意识微微抬了抬头,目光不经意间就落在了江亦的后颈上。
白皙细腻的皮肤,线条流畅干净,少年纤细的脖颈弧度好看得晃眼。
叶瑾心头莫名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飞快低下头,耳根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热度,心跳也乱了节奏。
又尴尬,又慌乱,还有点不受控制的在意。
他赶紧强迫自己收回所有杂念,把注意力重新拽回几何题上,不敢再随意抬头,生怕再多看一眼,就更没法静下心做题,也生怕自己这点不经意的打量,被前面的江亦察觉。
他暗自懊恼,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走神乱想,这场数学考试本就不占优势,再分心胡思乱想,怕是真的要考砸了。
可越是强迫自己专心,就越是容易留意到身前的身影,那种近在咫尺的距离感,始终萦绕在周身,挥之不去。
考场里的时间过得缓慢又煎熬,闷热的空气裹着压抑的氛围,让人坐得浑身发闷。久坐不动,腰背发酸,脖颈僵硬,江亦明明浑身都觉得不舒服,却硬是不敢随意扭动身子,不敢靠向椅背放松半分。
他怕自己稍微一动,身后的叶瑾就会察觉到;怕自己调整坐姿的动静,显得太过刻意;更怕两人之间原本就微妙的平静,被一点微小的动作打破。
只能硬生生僵着同一个姿势,端正坐好,表面稳如磐石,内里早已腰酸背痛,煎熬无比。
叶瑾同样坐得浑身僵硬,双腿都有些发麻,却也不敢随意挪动,生怕动静太大,吸引前面江亦的注意,只能默默忍着不适,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低头跟数学大题死磕。
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都刻意克制,刻意安分,刻意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小心翼翼维护着那份疏远又别扭的距离,谁都不肯先打破这份僵持。
旁人眼里,不过是两个安分守己、认真应考的学霸;只有他们彼此清楚,这场平平无奇的数学统考,有多难熬,多别扭,多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考试时间悄悄过半,大部分人都已经做完了基础题型,开始攻克后面的压轴大题。
学霸们的差距,往往就在这几道难题上拉开。
江亦稳住心绪,强迫自己把多余的杂念压下去,专心攻克最后两道压轴大题。他理科思维本就拔尖,静下心来推演,思路很快就豁然开朗,落笔流畅,步骤写得规整清晰,每一步逻辑都严丝合缝。
哪怕做题速度刻意放慢,依旧比大半考生要快上不少。
写完压轴题步骤,他开始从头检查整张试卷,选择题、填空题逐一核对答案,大题步骤仔细验算,细心排查有没有计算失误、步骤遗漏。以他的功底,只要不粗心大意,数学成绩依旧会稳居年级前列,半点不用担心。
可检查完一遍试卷,还有大把剩余时间,他反倒更煎熬了。
没事可做,只能端正坐着,不能乱动,不能发呆,不能随意张望,身后就是叶瑾,每一秒静坐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只能假装翻看试卷,一遍遍浏览题干,实则心神飘忽,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不知道叶瑾做到哪一题了?是不是被大题卡住了?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立马掐断,暗自告诫自己别多管闲事,两人本就刻意疏远,何必再去在意对方的考试状态,纯属自寻烦恼。
可道理归道理,心思却由不得自己控制。
另一边的叶瑾,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写完了所有大题,最后两道压轴题实在没思路,只能勉强写了几步步骤,放弃了完整推演。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笔,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感。
数学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再加上全程心绪不宁,分心走神,怕是这次发挥要比平时还差几分。
他也开始低头检查试卷,粗略核对选择题答案,看看有没有填涂错误,大题步骤有没有遗漏空白。检查完之后,也陷入了无事可做的静坐状态。
不敢抬头,不敢乱动,只能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盯着桌面发呆,心里满是无奈和别扭,只盼着考试铃声快点响起,早点结束这场煎熬。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热气愈发浓烈,香樟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此起彼伏,越来越喧闹,盛夏的气息彻底笼罩了整座二中。
走廊里偶尔传来别的考场隐约的动静,很快又归于平静,衬得第一考场愈发静谧。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监考老师再次提醒剩余时间,让考生抓紧检查答题卡填涂、姓名考号是否完备,避免出现低级失误。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最后一遍细致核对试卷和答题卡,考场里只剩下笔尖轻划纸张、翻卷试卷的细微声响。
江亦认认真真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差错,便放下了笔,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平视前方,看不出半点情绪,内心却在默默倒数时间,只盼着铃声快点响。
叶瑾也仔细检查完毕,放下笔,微微耷拉着眉眼,蔫蔫地坐着,心里只想着赶紧考完,赶紧离开这个尴尬的前后座氛围。
剩下的半个小时,慢得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闷热、枯燥、静谧,还有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双向别扭与心神不宁。
前排江亦,清冷沉默,静坐煎熬;后排叶瑾,安静蔫然,暗自无奈。
两个人隔着一张椅背,同处在一间安静的考场里,呼吸同一片燥热的空气,心思各藏一隅,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隔阂,谁都不肯主动靠近,谁都没法真正释怀疏远。
终于,清脆急促的结束铃声划破校园的静谧,骤然响起。
“停笔!立刻停止作答!不准再书写任何一个字!”监考老师立马开口提醒,语气严肃。
所有人乖乖放下手中的笔,纷纷停下动作,安分坐好。
紧接着,老师开始逐排收试卷、答题卡,动作有条不紊,速度飞快。
试卷收妥,众人开始整理自己的文具袋,紧绷了两个多小时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考场里瞬间有了细碎的动静,压抑的氛围稍稍散去。
等到老师准许离场的话音落下,考场门一开,积压许久的喧闹瞬间从走廊涌了进来。
原本安静肃穆的二楼走廊,顷刻间人声鼎沸,满是少年少女的吐槽声、哀嚎声、欢笑声。
“数学压轴大题也太变态了吧,完全没思路!”
“我选择题好几道都不确定,怕是要凉透了!”
“还好还好,基础题不算难,大题随缘了!”
“考完拉倒,不想再琢磨答案了,越对越心慌!”
人群陆续从各个考场涌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考题,吐槽着难度,宣泄着备考和考试的压力,满是青春校园独有的烟火气。
江亦收拾好文具袋,站起身,脊背依旧挺直,神色冷淡,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径直朝着考场门外走去。步伐平稳,神情疏离,刻意避开人群,也刻意避开身后的叶瑾,目不斜视,快步沿着走廊往二班教室的方向走。
从头到尾,没有停顿,没有侧目,没有半点犹豫,高冷避嫌做得滴水不漏。
叶瑾慢慢收拾好文具,站起身,看着江亦毫不留恋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微有些复杂,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落寞,很快又掩饰下去。
他没有追赶,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不紧不慢跟在人群后方,慢悠悠往五班走去,刻意拉开距离,维持着陌生人般的分寸。
乐文茵早就等在走廊拐角,一眼就看见慢悠悠走出来的叶瑾,立马快步冲了上去,一脸吃瓜的兴奋:“怎么样怎么样?数学这场是不是比昨天语文还煎熬?跟江亦前后座坐了两个半小时,有没有尴尬到抠出三室一厅?有没有不小心对视、不小心说话?”
叶瑾被她叽叽喳喳问得头大,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就那样,正常考试。”
嘴上说着正常,心里的煎熬和别扭,只有自己最清楚。
整场数学考试,考题的难度都比不上和江亦前后对峙的氛围难熬,心神一半被题目占据,一半被身边人的身影牵动,全程紧绷,半点没法放松。
“我才不信你一脸淡定,”乐文茵挑眉调侃,“我看你出来的时候蔫蔫的,铁定是全程别扭,坐立难安,对吧?”
叶瑾懒得跟她争辩,径直往五班教室走,任由她在旁边絮絮叨叨调侃,不接话,不辩解,默默消化着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
二班教室里,江亦回到自己座位,终于不用再刻意紧绷脊背,不用再留意身后的动静,不用再伪装高冷淡定。他微微放松肩膀,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僵硬发酸,连脖颈都带着几分酸涩,两个半小时的刻意僵持,比刷一下午难题还要耗费心神。
同桌立马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好奇:“江亦,数学考得稳吧?肯定又是拿捏全场。对了,你跟叶瑾连着两场前后座,真的一句话都没说?连递试卷都没搭过话?”
江亦低头把文具袋放进抽屉,面无表情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语气冷淡,干脆利落,直接堵死了同桌所有想要八卦的念头。
同桌看他一副不愿多聊的样子,识趣地吐了吐舌头,不再追问,转而跟旁边的人讨论起数学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