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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纸上的归期 临别前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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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前天不是说想吃回锅肉吗?快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戚志舒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目光落在那盘菜上。油光在泛着琥珀色,肉片被煸得微微卷起,蒜苗的清香混着豆瓣酱的醇厚,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戚志舒,这是我走之前最后一顿晚饭了。”戚岸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戚云舒,“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戚志舒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却迟迟没放进嘴里。筷子尖在半空中悬着,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行李都收拾好了吗?一会儿我再帮你检查一遍吧,别落下什么。”
“好。”戚岸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呢?”
“还有考试加油,不过你那么厉害,这次一定能考过的。”戚志舒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在桌上的碗碟间游移,仿佛只要不看他,就能假装离别从未到来。
“还有呢?”
“祝你早日实现你的梦想,成为一名好医生。”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开呢?你要不要我留下来?”戚岸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不想。”戚志舒猛地抬眼,撞进戚岸的目光里,又仓皇移开,“你属于外面那更广阔的天地。”
戚岸愣了一瞬,随即被气得失笑,那笑声里带着失望、不甘,还有一丝被刺痛的狼狈。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意,却偏偏要把他推远的人,心口又酸又涩。
“你放心。”他冷冷开口,“我一定会过得比在这儿好很多很多。
说完,他起身就走,门“哐当”一声被甩上,脚步声越来越远。像一串急促的鼓点,敲在戚云舒心上。
戚志舒一个人坐在炕上,盯着那盘没怎么动过的回锅肉,看了很久很久。油光在菜上凝结成薄薄的膜,肉片失去了刚出锅时的热气。
可戚岸一口都没尝。
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午后,戚岸戴着听诊器贴近他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如果那时候,他没有逃,如果那时候,他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就像他注定要离开,就像这盘凉透的回锅肉,再热一遍,也不是最初的味道了。
戚志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片很咸,咸得他眼眶发酸。
夜,安静极了。只有风,呼呼地刮着,像要把整个秋天吹进冬天。炕暖暖的,烧了整晚的木柴还散发着余温,戚岸睡得很沉,呼吸匀长,睫毛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戚志舒悄悄坐起身,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睡颜。指尖在身侧轻轻动了动,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极轻、极柔地拂过戚岸的眉峰,指腹堪堪触到那一点温热的弧度,便立刻僵住,飞快地收了回来。
那眉很浓,睡着时舒展开,像两座温柔的山丘。他不敢再碰第二下,怕吵醒他,怕对上那双清醒时会亮得灼人的眼睛。
他拿什么把戚岸留下呢?
他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大城市是什么模样,不知道高楼长什么样,不知道除了土路还有平坦的马路。
但他知道镇上的医院有电灯泡,亮得像白昼。戚岸提起过城里的手术室,灯光能照见血管最细的分叉,能看清细胞最深处的秘密。那是戚岸心心念念的地方,是他要去实现梦想的远方,那里有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摸不到的未来。
他只有这铺土炕,这盏油灯,这双新茧叠着旧茧、入冬就开始长冻疮的手。
戚志舒慢慢收回手,摊开在月光下。
戚岸的手他见过很多次——白皙,修长,指尖干净,那是一双将来要握手术刀、救死扶伤的手,干净、好看,带着属于未来的光。
而他的手呢?粗糙,干裂,新茧叠着旧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的泥土,此刻在冷风里浸过,手背又开始泛起红肿,隐隐发痒,冻疮又要长出来了。
一双手,是山野与风霜;一双手,是前程与光亮。
这样的他,凭什么留住那样的戚岸。
风从窗缝钻进来,戚志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戚岸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留下戚岸,是件很自私的事。就像把一只本应翱翔的鹰,关进这铺暖和的土炕,哪怕给再多的温暖,也抵不过失去天空的痛苦。
窗外,风声更紧了。
戚志舒轻轻躺下,背对着戚岸,闭上眼睛。可指尖那点残留的、拂过眉心的触感,却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夜无眠。
村口的土路扬起一阵轻尘,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鸣笛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一场不得不告别的离别。
“岸哥,你这就要走了啊?”闻松站在院门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挠着头看向面前收拾好行囊的戚岸。
“嗯,车到村口了,我马上就要赶去机场了。”戚岸拎着行李箱,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那你…还会不会回来呀?”
戚岸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闻松的肩膀,落在站在堂屋门口的戚志舒身上。那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应该…不会了。”戚岸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别人听,也像在说服自己。
戚志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像一株被霜打蔫的庄稼。
“我昨天不是给你留了地址和电话嘛,你如果出了村子,欢迎来找我。”戚岸对闻松扯出一个笑。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闻松连忙接话,怕气氛太过沉重,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和云舒哥道别吧,俺走了,岸哥再见。”
他转身跑出院子,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门框的轻响。“走吧,我送你去村口。”戚志舒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很凉。
“戚志舒,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戚岸看着他,语气里藏着近乎执拗的期待,“等我走了,你再想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戚志舒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嘴唇张了又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戚岸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落寞。
“……以后没有人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把你吵醒了。”
“也没有人天天在你耳边念叨那些奇怪的医学术语了。”
一句一句,像是在细数过往三个月里的点点滴滴,每一个字,都扎在戚志舒的心上。他的眼圈红得厉害,像要滴出血来。
“不会有人等你回来,特意说没复习完了。”
“更不会有人因为想让你擦头发,特意湿着头睡觉。”
“戚志舒再见。”
说完最后两个字,戚岸没有再回头,拎起行李箱,他转身就走,脚步很急,背影挺的笔直,却带着说不尽的孤单。
“戚岸,我喜欢你。”
戚志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上。
戚岸停住了脚步。
“你不是问我想说什么吗?我每时每刻都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戚志舒的声音在风里发颤,却异常清晰,“你不用回应我,也不要为了我留下来,能有这三个月,已经足够了。”
下一秒,戚岸猛地转过身,几乎是狂奔着冲向戚志舒,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
“我也喜欢你。”
滚烫的声音贴着戚志舒的耳畔响起,带着湿意,“戚志舒,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回来的,等等我好不好。”
“好。”戚志舒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怀里的人。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我得走了,不然赶不上飞机了。其他的话,等我回来后再跟你说。”戚岸松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的光亮得像被点燃的星。
“一路平安,我等你。”戚志舒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水光。
“嗯。”戚岸点头,提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村口。
村口的车鸣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离别,而是归期的序曲。
夜色漫过土炕,没有戚岸的炕,戚志舒躺得格外空落。他平躺在炕上,盯着漆黑的房梁,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戚岸翻身的窸窣声,或是那些半梦半醒间的医学术语。可身侧是空的,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像在提醒他,会因为怕冷缩成一团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明明少了一个人的温度,心里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悄悄漫上眉眼。
戚岸那句“我一定会回来的”,像颗小太阳悬在心头,让他整整一个白天都轻飘飘的。
白天那个拥抱,戚岸发红的眼眶,那句“我也喜欢你”让他连走路都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欢喜。
他伸手,轻轻掀开枕头,那熟悉的信封静静躺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借着窗棂漏进的月光,展开时,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
密密麻麻的“戚岸”铺满纸页,是他两个月来一笔一画、藏了又藏的心事。可此刻,在这些工整的字迹之后,不知何时,多了三个字,
戚志舒。
那字迹张扬,洒脱不羁,和满页的“戚岸”截然不同。笔锋犀利,收尾却带着一丝温柔的勾连,一看就是戚岸写的。
就那样,轻轻落在他满心欢喜的末尾。
戚志舒的指尖抚过那三个字,从“戚”字的横折,到“志”字的卷舒,再到“舒”字的最后一笔。墨迹早已干透,可那力道仿佛还留在纸上,烫着他的指腹,也烫着他的心。
他轻轻把信纸折好,贴在心口。
那里,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