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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也很厉害 戚岸初到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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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在院子的方桌上,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凉拌黄瓜,再加一盆紫菜蛋花汤,油星不多。戚岸盯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戳了半天,实在没什么胃口。
“小北,今天来不及杀猪了,你将就着吃,明天我来做红烧肉。”戚红梅一边盛汤一边说,语气里满是歉意。
“好。”戚岸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便放了筷子。
“我们这儿比不上城里,但你缺啥少啥尽管说,千万别客气。”戚红梅坐下来,目光在戚岸和戚云舒之间来回扫,“对了,你和志舒还处的好吧?”
戚志舒正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藏了两颗核桃,闻言含糊不清地接话:“可好了,是吧。”
戚岸扯了扯嘴角,对着他假模假样地笑了笑。
戚红梅看着两人,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当年啊,我年纪小,在城里找不到活儿,只有戚太太愿意雇我做保姆。这份恩情呀我记一辈子,肯定好好照顾你的。”
“别这么说,”戚岸礼貌的回到,“我爸妈忙,当年多亏您把我们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没想到你还有把话说的这么好听的时候。”戚志舒咽下嘴里的饭,忍不住拆台。
戚岸斜睨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又不是谁都像你那么狗。”
戚志舒差点被饭呛到,瞪了他一眼,却没敢大声反驳。
戚红梅看着两人拌嘴,心里踏实了不少:“看到你们相处的那么好我就放心了。你们慢慢吃,我去给你姥姥姥爷送些东西。”
“我给拿过去吧,或者你明天再去,这么晚了,就别跑一趟了。”戚志舒接话,显然不放心。
“还不算太晚,我很快就回来。小北刚来,你留下来好好陪陪他。”戚红梅坚持道。
“他都这么大个人了,有什么好陪的。”戚志舒撇嘴,低头继续扒饭,故意不看戚岸。
“光嘴上说有什么用,你倒是出发呀?”戚岸轻飘飘的丢来一句。
戚志舒被他这么一激,腾地站起来就往外冲:“走就走,你以为我稀罕陪你啊?”
戚红梅慌忙站起来:“志舒,你就当帮小姨的忙,留下来照顾小北好不好。”
戚志舒脚步顿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戚岸。戚岸依旧低着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却莫名让戚云舒心里发虚。
夜色漫进院子,风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屋里只剩他们两人,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墙上,像某种无声的纠缠。
戚岸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翻来覆去像烙饼。炕席的纹路硌着后背,怎么躺都不舒服。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是睡不着,是饿——饿得胃隐隐发疼。
这炕太硬了,一点不像家里那张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大床。他盯着屋顶的木梁,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老鼠窸窣声,心里直犯嘀咕: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旁的戚志舒呼吸匀得像山里的风,偶尔翻身,炕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也许是戚岸翻得太频繁,黑暗里,那人忽然睁开眼睛:“还不睡啊?”
“嗯。”戚岸应了一声,没敢动,怕再惊扰他。
“咋了?”戚志舒坐起来,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摸出火柴划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他睡眼惺忪的脸。
“……饿。”戚岸憋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不是刚吃过饭吗?”戚云舒揉了揉眼睛,火柴的光映出他眉心的褶皱。
“炒菜的油……我吃不习惯。”戚岸声音闷闷的,像在抱怨,又像在找借口。
戚志舒:“……”
“我从没吃过猪油,当然吃不惯了。”戚岸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
戚志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你这又是洁癖又是挑食的,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矫情的人了。”
“是,我矫情,脾气还不好,所以你最好立刻睡觉,别跟我说话了。”戚岸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绺翘起的头发。
戚志舒懒得跟他呛,下了炕,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裹着青草香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这样,你等我一会儿。”戚志舒回头,火光已经灭了,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
戚岸没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着他推门出去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他不知道戚志舒要去做什么,或许是去厨房翻点剩饭,或许是去地里摘点能垫肚子的野果。但不管是哪一种,这炕上躺着的人,第一次在异乡的硬炕上,对“等待”这件事,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橙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灶房忽明忽暗。戚岸从屋里出来时,戚志舒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站在灶台边。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几根翠绿的葱花浮在清亮的汤上,香气一下子钻进鼻腔。
看见戚岸出来,戚志舒转身在院子里架起小方桌,又搬来两把竹椅,让他就着的月光坐下吃面。
戚岸在椅子上坐下,月光落在碗沿,像镶了一道银边。他拿起筷子,吹了吹热气:“看不出来,你还会煮面啊。”
“煮个面算什么,我会的东西可多了。”
“你这人还真是夸不得。”戚岸瞥他一眼,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汤底清淡,带着葱油的香,面条煮得软硬刚好,竟比晚饭那盘土豆丝顺口得多。
“太晚了,吵不动了,你快吃吧。”戚志舒在旁边坐下,手里摇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帮戚岸扇着蚊子。夜风裹着灶火的烫意吹过来,驱散了烦人的嗡嗡声。
戚岸没再说话,只专心对付那碗面。嗯,味道好像还行。
“对了,”戚志舒忽然开口,扇子没停,“你还有什么忌口、挑食的,一并说了吧。我明天去赶集买油,顺便添些菜,别买回来你又不吃,那就浪费了。”
戚岸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月光落在戚云舒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神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什么大事。
“按我挑食的程度……”戚岸慢悠悠地说,“如果你还想睡觉的话,还是别让我说了。我的建议是立刻睡觉,然后明天让我一起去镇上当场挑。”
戚志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蒲扇摇得更起劲了:“行吧。”
笑声散在夜风里,和灶膛的余烬、碗里飘出的面香混在一起。戚岸低头继续吃面,忽然觉得,这硬邦邦的炕、这陌生的村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早。”
戚岸揉着眼睛走出屋门,晨光刚漫过院墙,把青砖缝里的露水照得发亮。戚志舒已经在院子里架好两条长凳,中间夹着一块厚木板,正低着头,手里的锯子一下一下地拉,木屑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在脚边积成一小堆浅黄。
“早啊。”戚志舒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锯木的“嘶啦”声在清晨格外清脆。
“你怎么一大早在这锯木头?”戚岸站在檐下,看着他把木板锯成长短不一的几段,有些不解。
“你不是要书架吗?我抓紧时间做一个。”戚志舒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阳光落在他沾着木屑的眉梢上,亮得有些晃眼。
“你真会做啊?”戚岸彻底目瞪口呆,视线在那些锯得整齐的木段和戚志舒的手上转了一圈。
“跟你说了,我很厉害的。”戚志舒咧嘴一笑,又露出了那颗尖尖的虎牙,俯身去量另一块木板的尺寸。
“对了,你怎么起来这么早?”他忽然问。
戚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起了几片红疹,痒得他半夜没睡好:“我昨晚好像被虫咬了,皮肤有点过敏,你有没有复方醋酸地塞米松乳膏?”
“啥玩意?”戚志舒听得一愣一愣的,锯子停在半空,像是被这个词卡住了。
“治皮肤炎症的,复方醋酸地塞米松乳膏。”戚岸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嗨!我一会儿给你用土法子,保证有效。”戚志舒把锯子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不过你说的挺专业的啊,跟个医生似的。”
戚岸看着他,忽然勾了勾唇角,像是在心里藏了个小得意:“自我介绍一下,本人是以东华大学医学院专业第一毕业的。”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意思是我也很厉害。”
戚志舒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个穿衬衫、皮肤白皙的城里青年,晨风卷着木香和露水味吹过,院子里一时安静又好笑,两人一高一低地站着,一个满手木屑,一个袖口整齐,却在这清晨的阳光下,莫名显得很合拍。
镇上很热闹。
青石板路被晨露洇得发亮,两侧摆满了摊子,卖糖人的、炸油糕的、编竹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锅铲敲铁锅的脆响,像一锅煮沸的生活。戚岸跟在戚志舒身后,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稀奇。
“没想到镇上有这么多东西,真有意思。”他指着路口捏面人的老头,那手艺人正把彩面搓成孙悟空的模样,金箍棒细得能透光。
“这是不是你第一次逛大集?”戚志舒侧头看他,嘴角噙着笑。
戚岸点头,目光又黏在卖拨浪鼓的竹筐上,红漆木鼓在风里轻轻晃,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这样,我去买东西,你自己慢慢逛,一会儿我来找你。”戚志舒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前方卖猪肉的摊子。
“去吧去吧。”戚岸头也不回,眼神全被沿街叫卖的小玩意勾走了。糖画摊的铜锅咕嘟冒泡,蜜色糖浆在石板上拉出凤凰的尾羽;竹编摊的老太太手指翻飞,转眼编出只蚂蚱,腿还能颤。他凑过去看,鼻尖萦绕着糖香、油香和泥土味,觉得这镇子比书上画的市井图鲜活多了。
戚志舒提着空篮子往猪肉摊走,回头瞥见戚岸蹲在糖画摊前,盯着熬糖的锅发呆,像只被新鲜事物迷了眼的大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