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糖画摊前的沉默 戚岸挥霍惹 ...

  •   小半个时辰后,戚志舒在糖画摊的蒸汽里找到了戚岸。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失语。地上直直立着一个竹背篓,鼓鼓囊囊塞得满满当当,有带玻璃纸的巧克力,有印着城市商标的牛肉干,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膨化食品,分明就是把供销社货架上顺眼的全都扫了一遍。
      背篓旁还堆着好几大袋街边买的零嘴、小玩具、小摆件,花花绿绿摊了一片。
      “这些,都是你买的?”戚志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堆小山似的战利品,嗓子眼发干。
      戚岸听到声音,仰起头,脸上还带着血拼后的兴奋:“很多吗?我怕拿不下,很多没买。”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指着不远处一家卖泥哨的摊子,“你要是还能拿的话,那我再去拿点。”
      “等等。”戚志舒连忙按住他,“你先别逛了。
      “正好,我有事跟你说。”戚岸神色坦然,“这儿不能刷卡,我身上没带多少现金,可我只有信用卡。有几家摊子还没给钱,你先借我点现金。”
      戚志舒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问:“你知道这些东西,一共要多少钱吗?”
      “几百块呀。”戚岸一脸不解,像是觉得这根本不算问题,“这些零食又贵不到哪儿去。你先借我一千吧。”
      “一千?如果你真的需要这些东西,我绝不会说一个不字。可你买这么多回去,真的吃得完、用得上吗?”
      这话像是戳中了戚岸心里那点无处安放得憋屈,他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刚才的兴奋荡然无存,语气带上了火气:“在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生活已经够憋屈了,我买点东西让自己开心,怎么了?”
      他微微抬着下巴,语气又硬又直:“我只是耍不了卡,才跟你借钱。之后我会和生活费一起,连本带利还给你,绝对不会少你一分。
      “我们从来没想过要问你要钱。”戚志舒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一字一句地说,“小姨知道你不开心,所以一直跟我说,你要买什么就买,千万别省。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付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零食上,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但我还是想说,在你眼里,钱可能就只是一个数字,买东西也只是为了一时开心,用不上、吃不完,扔了也无所谓。可是对我们,对这里很多人来说,不是这样的。”
      风卷着糖画的甜香吹过,集市依旧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可在这片嘈杂里,戚岸的脸“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被那堆刺眼的包装噎了回去。他看着地上那些精致漂亮的袋子,它们代表着他对乏味现实最粗暴的逃离,却也是此刻扎在戚志舒心口最钝重的一根刺。
      从镇上回来,戚岸把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和玩具在书桌上码好,才敢抬眼看戚志舒。对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进了家门,把篮子往墙根一放,就坐在门槛上擦汗,眉头还是拧着。
      戚岸心里有点发虚,又有点不服气,磨磨蹭蹭挪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后来帮我补了多少钱?”
      戚云舒垂着眼,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两百出点头。”
      “还挺……便宜的吧。”戚岸试探着说,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两秒。戚志舒被他这直白又迟钝的反应逗乐了,无奈又好笑地应了一声:“……嗯。”
      他是真被戚岸这股实诚劲儿给弄得没脾气了。
      正尴尬着,院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瘦瘦黄黄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细瘦的小腿,上面还有几道干活留下的泥痕。
      “志舒哥,俺家的推车坏了,你有空帮俺修一下吗?”男孩倚在篱笆上,语气熟稔,像是常来常往。
      “行,我一会儿就过去。”戚志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闻松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屋里那一地亮闪闪的包装上,眼神里满是好奇:“你咋买了这么老多东西,是有啥喜事吗?”
      戚岸脸上发烫,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视线躲闪着:“那个……是我……”
      “没啥事,”戚志舒截住话头,语气随意,“就是难得去镇上,就多买点。”
      闻松没信,转头打量戚岸,上下扫了一圈那身干净的白衬衫和锃亮的皮鞋,问:“志舒哥,这谁啊?”
      戚岸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戚岸,来借住一段时间。你是志舒的朋友吗?你叫什么名字啊?”
      “俺叫闻松。”闻松收回目光,又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开口,“你是城里人啊?”
      “嗯,是啊。”戚岸点点头。
      闻松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行了,”戚志舒抬脚往院外走,“不是还有推车要修吗?我现在就跟你过去,走吧。”
      “成,谢谢哥。”闻松应了一声,眼睛却还是盯着戚岸,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衡量什么。
      五天后。
      很晚了,戚岸躺在炕上,指尖捏着本翻了半宿的书,目光却始终黏在门口,落不到纸页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炕头的油灯燃得只剩半寸,昏黄的光晕里,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戚岸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脊,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扇虚掩的木门。他心里那点不安越攒越浓,像团化不开的雾,戚志舒还没回来。
      这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戚岸下意识侧过头:“志舒?”
      “是我……”戚红梅的声音裹着夜色钻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志舒还没回来呢?”她提着竹篮站在门口,篮里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梨,是自家树上结的果。
      “我看你一直看书,给你拿点水果,没打扰你吧?”
      “没打扰,谢谢。”戚岸坐起身,目光扫过书桌,那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他五天前从镇上搬回来的零食,饼干盒、水果糖、一包包虾条。
      “梅姨,”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知道戚志舒这几天在忙什么吗?总要很晚才回来,天没亮就又出去了,都见不到人。”
      戚红梅走进屋,把竹篮放在炕沿,拿起蓝里的水果刀。刀刃贴着梨皮转圈,薄薄的果皮打着旋儿落进搪瓷盆。“我这几天也没见到他,”她削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但这么忙,应该是做工去了吧。”
      “做什么工?”
      “是这样的,”戚红梅停下动作,梨在手里转了个面,“云舒姥爷常年住在县6院,每月光药费就得大几百。家里就我和志舒撑着——我种两亩菜地,赶早市卖菜;他除了帮我挑担子、送菜,还得找些零散活儿做。搬砖、修桌椅、给工地看材料,啥能挣俩钱就干啥。上个月攒了三百七,我还念叨着够给姥爷买几盒好点的药呢。”
      戚岸的手猛地攥紧了医书。纸页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像颗被揉碎的心。
      “几百块吧,这些东西也贵不到哪里去,先借我一千吧。”这句话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从镇上回来,他还后知后觉地问:“那个,你帮我补多少钱呀?”
      戚志舒是怎么说的:“两百出点头。”
      他还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还挺便宜的吧?
      戚志舒抬起头,嘴角扯出个笑,眼睛却没弯起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像根细针,此刻正顺着血管往他心口扎。
      原来不是便宜,是戚志舒把自己掰成了两半,一半撑着病重的姥爷,一半填他的窟窿。而他,拿着那两百块,还嫌人家算得清楚。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窗外夜色更浓,梨香淡淡飘来,戚岸却只觉得喉咙发紧。
      现在想来,真想扇自己一巴掌。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呀!
      深夜的院子静得只剩风声,院门轻响那刻,戚岸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有人踩着碎步进了院,却迟迟没见人进屋。
      等了许久不见人进来,他轻手轻脚下炕,透过木门的缝隙往外看。月光斜斜地落进院子,戚志舒正坐在小方桌旁,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刀片,低头在自己手上削着什么。
      戚岸想了想,转身回屋,在行李箱夹层里翻出自己随身带的简易医疗包——消毒棉、碘伏、创可贴。他拉开门在戚云舒身旁坐下:“我来吧。”
      戚志舒被这突然出现的人惊了一下,抬眼古怪地看他:“你平时都睡那么早,今天怎么这个点还没睡?”
      戚岸没回答,从盒子里取出棉签,蘸了碘伏:“我们明天把能退的东西去退了吧?”
      “啥?”戚志舒愣了一下,刀片停在指尖,“我这几天忙是因为正好有活儿,不去白不去,不是因为你花了那些钱,你别多想。”
      “你才想多了好吧。”戚岸垂眸整理着药棉,语气平淡:“我去退只是因为不想要了。”
      戚志舒看着他,脸上明晃晃写着“我不信”。月光落在他眼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戚岸不再解释:“手给我,赶紧上完药我要睡觉了。”
      戚云舒看了他好一会儿,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下来,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谢了。”
      碘伏的凉意渗进皮肤,戚志舒缩了缩指尖,却没抽回去。戚岸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正捏着棉签,一点一点替他清理伤口边缘的污垢。
      “你手好粗糙啊,”戚岸忽然开口,“以后每天给你涂点护手霜养养吧。”
      戚志舒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低笑了一声:“村里谁用那个呀,我们活干得多手肯定糙点,早习惯了,没事的。”
      “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戚岸的拇指轻轻蹭过他虎口的老茧,“你这手一摸就是冬天经常长冻疮吧。指关节肿得比别人粗一圈,掌心还有紫红色的印子,是以前冻裂开的疤。”
      戚志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戚岸连这个都注意到了。这些年,冬天裂口子疼得钻心,他早不当回事了。
      “只要平时注意一点,冬天我再帮你上点药,就会好很多的。”戚岸说完,又低头给他贴创可贴。
      戚志舒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和自己的手截然不同。城里来的,干净的,从未沾过煤灰和机油的手。可此刻,这只干净的手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月光落在那截白皙好看的手腕上,煞是好看。
      “好了,洗个澡睡觉吧。”戚岸收回手,开始收拾医药包,把棉签、碘伏一一放回原位。
      “哦。”戚志舒慌忙应道,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目光却还黏在戚岸收拾东西的背影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