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三条生命(六)     母 ...

  •   母亲的死亡,企业补偿了一百万里拉,但钱在这里基本上没有太大用处。
      这里的物资购买基本都有限制,主要还是为了控制镇民。
      这里不会允许存在无法创造价值的无用之人存在。
      1985年的冬季与往年一般寒冷,瓦尔萨西纳位于阿尔卑斯山脉范围内,冬季的降雪会从十二月一直持续到次年二月份。
      已经下了几天的雪了,外面的地面上已经积下厚厚的一层白雪,踩在上面,半个小腿便会深陷进去。
      就连空气都被冻住,除了依旧要工作的矿工们,其他人基本不会出门,就连街道上巡逻的警察都变少了。
      但这寒冷的气候依旧无法阻止霍尔马吉欧的出行,即使他刚出门就打了一个打喷嚏,一脚踩空到雪地中。
      八岁的霍尔马吉欧已经将课本上的基础内容学完了,于是他便开始逃学,好在也没有人会管他。
      冬季的荒原比起其他季节要更加静穆,没有野草交织在一起发出沙沙声,所见的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
      那些野草在秋季枯萎,随即被落雪压下厚厚一层,只要拨开积雪,就能看见那抹枯黄色。
      与那远山交接形成一条不一样的白色的分界线,纯白的积雪若是看久便会迷失方向。
      只有那一座座站立在雪中的灰白色石塔是唯一的方位地标,让人不至于迷失于纯白之中。
      霍尔马吉欧今天戴了一个深灰色针织帽,平常会有些翘起的头发此刻都服服帖帖的被帽子压下,安顺地垂下遮住耳朵。
      他没有戴手套,手就一直插在兜里,走在你的前面,你可以看见吐出的白雾顺着脸向后飘着消散。
      雪已经有些冻上,变得坚硬,这让霍尔马吉欧不至于每一步都深陷雪中,寸步难行。
      在沙拉沙拉的脚步中,你们两个人的影子立于纯白的交界线上。
      “今天终于没有下雪了,不知道猫儿怎么样了,我给它带了肉干,它最喜欢这个了。”
      走过第三个石塔时,霍尔马吉欧转头看过去,顺势他继续回头看向你,浅笑着将口袋里装着的几块肉干拿出来在晃晃。
      这是从日常的伙食中省下来的,在食物方面,企业控制的是最紧的。
      如往常一般没有理会他,你只是侧头看着前方的白色雪线。
      前面的霍尔马吉欧安静下来,不说话很不像他的作风。
      那么就说明,他现在正在干着什么。
      像是肯定你的想法,一道破空声传来,有什么东西从你的肩膀穿过去了,啪嗒一声落在你背后的雪地上。
      停下脚步,你有些无语的将视线从背后雪地上刚刚落地的雪球转到前方正嬉笑着的霍尔马吉欧身上。
      他弯腰正在团着下一个雪球,恶作剧未能得逞,他扬眉带着笑意的眼里没有一丝歉意。
      “呀,忘了你碰不到东西。”
      那霍尔马吉欧的记性可真差到算得上是失忆了,一起生活八年,连这件事都忘了。
      对于他这没有任何掩饰的拙劣演技,你只是留给他一个无语的眼神,接着看远处的风景。
      你是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的。
      啪嗒又是一声,只是这个雪球直接从你的头部穿过。
      原本寂静的荒原上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在这空旷的雪原上回响着。
      他一手扶住自己的脸,捂着腹部笑得直不起腰,身体随着笑声耸动着,连带着头上那个针织帽有些松垮的往他的耳边垂斜。
      你可以不把霍尔马吉欧当做小孩子。
      欢快的笑声不断的传入你的耳朵,你看着眼前几乎要趴地大笑的霍尔马吉欧。
      很喜欢雪球吗?霍尔马吉欧。
      你往他那边走进,边走边弯腰在地上挖起一大块雪,不断增加团着。
      “霍尔马吉欧,抬头。”
      他抬头看向你时,眼角还残留着笑出来的眼泪,那张扬的嘴角来不及拉下,就这样僵硬在了他脸上。
      啪嗒放手,那团比他脑袋还大的雪球就这样迎面砸下,瞬间碎成了一块一块落满他的身上的衣服。
      嘴笑着未来得及合上的霍尔马吉欧就这样吃下一口的雪,眉毛与发丝上沾着几块雪,本来歪斜的帽子完全从他的头上掉落,被击块雪埋住。
      “呸呸呸!你这也太狠了吧!呸呸!”
      你满意地看着他一边拍着自己身上的残雪,一边吐着嘴里的雪块。
      将那个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乘着霍尔马吉欧还在拍雪的功夫,将它一把套在他的脑袋上。
      他的整个脸都被这帽子套住,他哇啊一声,扒拉着脸上的帽子,踩入积雪的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中。
      “好了好了,我错了,放过我吧。”
      在那坐出的雪坑之中,帽子还套在脸上,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看起来很是滑稽。
      你噗嗤笑出一声。
      他掀起帽子的手就这样顿住,仅露出的那只眼睛怔怔地看着你的脸,那瞳孔之中是你的微笑。
      “你居然也会笑啊。”
      没有眨眼,他往上完全掀起帽子,慢吞的笑容之中带着一丝残雪融化后的温润。
      想笑时就会笑,不想笑就不会笑。
      当没有任何欢笑的理由时,你当然不会拥有笑容。
      你不会像霍尔马吉欧那样,总是把空白的笑容挂在脸上。
      收起笑容,看着还坐在地上,此刻还在观察着你的霍尔马吉欧,他似乎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意思,只是习惯性笑望着你。
      “不拉我一把吗?Madrina?”
      他低笑一声向你伸出手,晃晃自己伸在空中的手指,等待着你去拉起。
      仅限这一次。
      你的心情此时不错,就这样握住了那有些冻红的手,回握紧借着你的力,他从雪中站起来。
      没有停留,在站起来后就同时松开手。
      他低头拍拍自己的衣服,抖落上面地雪,将帽子整理好后,搓搓那因为接触外面冷空气太久冻僵的手,你们继续朝着枯井方向走着。
      那个小插曲就像是落入雪原的雪花一般,只有那脚印后的雪坑还证明着存在。
      窝穴在积雪的覆盖下变得非常隐蔽,洞口也被雪所隐藏,若不是边上标志性的枯井,很难被找到。
      “猫儿,我们来看望你了!”
      你走到枯井上坐下,这是你平常的位置,而霍尔马吉欧蹲在雪地上从口袋之中掏出肉干,对着那几乎被雪覆盖的洞口呼唤着。
      如果现在去将这些积雪清理,黑色的洞口在这雪原之中无法隐藏,即使这里除了你们没有其他人回来,但警惕点没有坏处。
      猫儿咪呜咪呜地从洞口之中钻了出来,小爪子在雪地上开出一朵一朵的小花。
      明明已经是个四岁的大猫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钻到了霍尔马吉欧怀里,来回用脑袋蹭着他的腿,金色的小眼睛盯着他手中的那块肉干。
      软绵绵拉长的叫声,比初下的细雪还要柔软。
      “饿坏了吧,快吃吧,这肉干可是我特地留给你的。”
      在猫儿一声比一声更绵长的叫声中,霍尔马吉欧开始飘了,嘴角越发上扬。
      看起来猫儿再叫几声,他的嘴角就要离开他的脸去找天上那躲在云后的太阳了。
      将猫儿抱起来,脸埋在它的身上猛蹭几下,霍尔马吉欧才将那肉干塞进猫儿嘴里。
      你叹息一声,微微往后井口靠去抬头看着天空。
      今日的天空被灰色的云所覆盖,看不见太阳,这种天气是冬日的常态。
      边上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你看着霍尔马吉欧一手抱着啃着肉干的猫儿,一手扫着井沿石头上的积雪。
      将雪扫落,他学着你的模样往上一坐,就这样与你维持着几厘米的距离并坐在这枯井上。
      你看了一眼他冲你露出的笑容,这个距离很近,他的眼睛微眯起注视着你。
      你一巴掌把他拍下去了。
      别学你坐在井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即使落井也不会有任何事。
      “不想我坐就说嘛,我的腰快被你拍断了。”
      他单手抱着已经啃完肉干的猫儿,另一只手敲着自己刚刚被你拍的腰。
      你不去管他这浮夸的演技,回头看向深不见底的枯井。
      关于这个枯井的深度,你曾经跳进去过亲自测量,大概有十米深,底下不是泥土而是一块巨石垫底。
      光无法照进井底,只有一片漆黑,抬头看见的只是一小片天空。
      当时从井底爬上来时,霍尔马吉欧正抱着猫儿站在井口边伸头望着井底,在上来的那瞬间你看见他因为惊讶瞪大的眼睛。
      “看起来我不要去找绳子了。”
      你没有去在意他的话语,也没有去看清那之后的眼神。
      现在回忆时,也想不起来了。
      在猫儿喵喵的叫声,与霍尔马吉欧学着的猫叫声中,你望向远处的雪线。
      没有太阳的日子,连带着雪原看起来都是稍微黯淡的,那积压着枯草的雪带着一种悲凉的气息。
      冬季的太阳很少有很短,只会短短几小时阳光会穿过层叠的山脉照射进小镇之中。
      难得的太阳总会让你想要去晒会。
      在看见那苍白雪线上遥远的出现微小的黑点之时,你立刻提醒了霍尔马吉欧。
      他迅速将猫儿塞回窝穴的洞口中,扒拉着雪将洞口掩盖,再将雪地尽量复原成原样。
      做完这些后,他退到枯井边,与你站在一起。
      你一直盯着那越来越大的黑点,那帽子与那标志性的制服逐渐清晰。
      为什么警察会巡逻到这里?
      霍尔马吉欧站到井边后就没有闲着,在地上抓着雪,在井沿上堆积着小雪人。
      你警惕地看着警察走到他的身后,而霍尔马吉欧带着疑惑的表情转头,看到警察时表现出惊讶。
      “请问警官先生有什么事吗?”
      他挂上自己标志性的笑容,拍拍手上的雪,将手插回兜里。
      “我还要问你,一个小孩子大雪天往这里跑干什么?”
      他拧着脸,盯着霍尔马吉欧,双手抱臂,来者不善的模样。
      “如你所见,我只是来这里玩,警官先生要与我一起堆雪人吗?”
      霍尔马吉欧皱起眉笑着,微微歪头指指自己刚刚在井沿上堆的小雪人。
      “我看你不像是来玩的,如实招来!”
      这个警察很难应付,看起来不管霍尔马吉欧说什么,他都是一副要将他立刻拷走的模样。
      真搞不懂他这么为难一个孩子干什么,还跟踪到这。
      不会是变态吧?
      是的话就揍吧。
      握紧拳头紧绷身体摆好架势,你紧盯着那个警察,若是他稍有一点出格的举动,你的拳头便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那烂脸上。
      霍尔马吉欧走上前一步,微微挡在你的前方,一只手背在身后朝你挥手,指指边上隐藏的洞口。
      你明白他的意思。
      看了一眼对峙的两人,你放下拳头走到洞口边上守着。
      若是洞口被发现,站在这里的里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而霍尔马吉欧那边,虽然他表示自己可以应付,但你还是盯着那个警察。
      “你是不是藏了东西!”
      那个警察明显就是来找茬的,无论霍尔马吉欧说什么,他都不肯放过。
      “警官先生,我只是来搭雪人的,雪人能有什么问题呢?请您相信我!”
      霍尔马吉欧后退着,远离着洞口的隐藏处,在警察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井沿上的雪人。
      脸上闪过慌乱的表情,语气中带了一丝急切,连带着笑容都有点僵硬。
      听他这么一说,这个蠢警察以为自己找到了把柄,凶狠地推着霍尔马吉欧,要去检查他身后的雪人。
      霍尔马吉欧瞬间收起笑容,开始慌张的抬手拦着警察。
      演的真像啊,霍尔马吉欧。
      很显然,霍尔马吉欧已经摸清楚了这个警察的性格,靠着自己的演技引导着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枯井上。
      “让开!”
      被拦住始终无法靠近枯井边的警察不耐烦地猛推了一把,可他对于小孩子的体重没有概念。
      就这样将霍尔马吉欧往那枯井一推。
      那漆黑的洞口,就在他的背后。
      霍尔马吉欧也因为这突然的变故没反应过来,失去平衡地往后倒去。
      因惊恐瞪大的松绿色眼睛在最后一刻是看向你的。
      恐惧,震惊,以及求救。
      在他倒下的第一时间,你便开始跑过去,伸出手向着他最后举起的手。
      你无视了被穿透的感觉,直接从那个警察身体穿过,去握住那只手。
      因为你不喜欢,过去你们之间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管是几米还是几厘米,这个距离是存在的。
      霍尔马吉欧总是找机会去尝试靠近触碰你,而你每次都会拉开距离。
      你们之间总是存在着无法触碰的距离。
      此刻,这个无法触及的距离确是让你感觉无力。
      他那被冻得冰冷的手指擦过你的掌心,留下的是刺骨的寒意。
      你就这样看着他往那漆黑的深渊坠去,野草一般的松绿眼睛开始消失于黑暗。
      你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对吗?
      那个黄昏的车祸中,伸出手无法触碰。
      那眨眼倒血泊之中,再无声息的身影。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作为幽灵的你可以拯救谁呢?
      要放弃吗?要接受吗?
      不,你拒绝!
      不想就这样放弃!
      不想就这样接受!
      你是幽灵,但你更是仙女教母。
      没有仙女教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你想要拯救他,你必须拯救他。
      锁链的咔哒声打破这一瞬的寂静,从你手腕镣铐上延伸出的锁链划破了黑暗。
      最终链接着那只你曾经未能握住的手。
      你不再只是看着。
      伴随着落地声,由后颈到背部的脊椎各处传来了骨骼断裂的脆响,你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挤压,内脏开始改变位置。
      你感觉自己的腰似乎不受控制的开始倾斜,抓住井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胸膛之中传来了古怪的流动感,有什么东西顺着你的咽喉涌上来。
      带着内脏碎片的血在雪地上开出一朵鲜红的花。
      边上传来了一声惊叫,在这恍惚中,你看见那个警察惊恐的逃跑了。
      像个被人揍了一棍子的狗,狼狈的,恐惧的,滑稽的。
      你在心里嘲笑那个逃跑的背影。
      此刻,你的心脏若是可以跳动,那么它现在已经跳出了这个躯体。
      你很想就此大笑,从未如此畅快,如此欢愉。
      但笑声被胸膛之中的血卡住了,但这依旧不能阻挡你那肆意的笑声。
      于是你被自己的血呛到了,一边咳着,一边笑着。
      你终于,做到了什么。
      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力的,什么都无法阻止的幽灵。
      此刻,你是真正带来希望的仙女教母。
      枯井边上,终于适应了身体你站稳脚,手上延伸到井底的锁链哗啦响着。
      “喂喂!Madrina!别笑了!快想办法救我上去啊!”
      你笑得实在是太大声了,连井底的霍尔马吉欧都听见了,他那大声呼喊的声音充满着精神,一点事都没有。
      他当然没事,有事的是你。
      你的脊椎应该是断了,内脏或许也有些破裂,肋骨的话不用去摸,绝对有几根断了。
      按理来说,这种伤势是没办法再活动身体的,但还好,你除了感觉无法直起腰背,还能行动。
      于是,你尝试着去拉锁链。
      但这锁链松松垮垮的被你拉出一大截,并没有把霍尔马吉欧拉上来。
      看起来这个锁链会自动延长,那么通过锁链将霍尔马吉欧拉上来是行不通的。
      该怎么救他上来呢?
      “Madrina,你说话啊?外面什么情况?”
      似乎是你沉寂太久,霍尔马吉欧开始在井底呼喊着,平常随意的声音此时很是急躁。
      并不是你不想说话,只是现在你满咽喉堵着血块,只要一张口发出声音就会往雪地上吐血。
      你只能拉着锁链晃晃来回忆井底的霍尔马吉欧。
      “啊,我们可真够倒霉的,现在只能祈祷有人可以来救我了。”
      感觉这个可能性有点低,霍尔马吉欧平时没有人会管,自然短时间内也没有人会发现他的失踪。
      “不过我想,应该会很难吧,毕竟大家都不是很注意我呢。”
      已经平静下来的霍尔马吉欧声音从井底传来,听起来稍微有点低落。
      唯一的希望只有还在地面上的你了吗?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有明显外伤,但内部受损严重。
      这样的你还能支撑多久?
      “Madrina?你还在外面吧?”
      手腕上的镣铐传来震动,从井底延伸上来的锁链摩擦着井沿晃着,是霍尔马吉欧在摇锁链。
      “这个锁链究竟是什么?你做的吗?”
      应该是你的仙女教母神奇魔法吧?
      当初在车祸时也出现过一次,发动条件未知,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锁链的确实能够转移伤害。
      这个锁链可以解除吗?
      随着你的这个想法,锁链开始化作白色的碎星火消失于空气之中。
      “哇!锁链消失了!真神奇!”
      霍尔马吉欧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精神,已经没有刚才的失落与慌张了。
      “霍尔…”
      在吐了一会后,确认自己终于将血吐干净了,你尝试开口说话,却被自己破烂沙哑的声音吓到,下意识捂住了嘴。
      “什么?Madrina刚刚是你在说话吗?你没事吧?”
      有事,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是你一直所需要的结束,但此时你觉得它来的不是时候。
      如果真的快撑不住了,必须得先想办法把霍尔马吉欧从井底带出来。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夜晚即将到来,温度会下降到零下,而井底会更冷,霍尔马吉欧会冻死在枯井底。
      无法想到解救他的办法,只能先想办法保证他暂时活下来。
      回头环视四周,只有一片茫茫的雪原,冰冷的苍白色。
      在那积雪之下被遗忘的枯草此时却成为了唯一的希望。
      这些野草在秋季干枯,最后被雪层层叠压在一起,但在最底下的野草会是干燥的。
      带着自己直不起的身体踏上雪原,你跪在地上开始不顾一切的挖起来。
      实体时间很短,只有一分钟。
      但这一分钟的每一秒都是希望,随着你的动作,雪块飞舞向暗沉的天空,血从你的口中流下滴落,于那黄色的枯草上点上一片的冬日的花。
      你的身体在咔哒咔哒响着,但你不会停下,你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消失,只是抓紧时间不停的挖着。
      直到一分钟的最后一秒,你依旧不停着,而这时间似乎永远停在了这最后一秒,你的还在挖着拔着,超越了时间。
      你没时间去思考为什么实体时间过了还能触碰东西,抱着那些沾血的枯草跑回枯井边,将它们的全部扔下去。
      “这是…草?好吧,这确实很有帮助,谢谢。”
      夜晚几乎是一瞬间来的,在那云后的太阳彻底落入山间,整个山谷暗了下来。
      令人没想到的是今晚居然可以看见月亮,在你运送的几次枯草后,抬头看见便是初升的月牙。
      血液已经不再流下,霍尔马吉欧让你不需要再往井里扔草了。
      还是没有任何人来,你缓慢地走回井边,望着口下方的黑暗。
      “Madrina,今晚有月亮吗?你说月亮升到正空,我是不是就能看见了?”
      比起你的焦虑,霍尔马吉欧倒是还有心思开玩笑,轻快的声音仿佛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与你一起度过的夜晚。
      不过也好,比起恐惧慌张,这个状态可以让他更冷静的去思考。
      “Madrina,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现在还挺想听到你的声音的。”
      并非你不想说话,只是现在确实不太好说话,你此时的声音不比现在吹过的野风要好听到哪去。
      吐出一口气,顺着井沿你缓慢的靠着坐下,弯曲的腰依着灰白的石头。
      “陪我聊聊天吧,我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睡着。”
      你同样也不想闭上眼,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如果可以,希望晚一点。
      若是你此时消失了,霍尔马吉欧说不定就彻底留在井底了。
      你尝试着张嘴小声发音,将残留的血吐完,清起嗓子。
      “你找到这些草还挺干燥的,只是表面摸起来有点奇怪,黏糊糊的。”
      还真是抱歉了,那些其实是你挖的时候流上去的血,幸好井底没有光,霍尔马吉欧看不见。
      “你,觉得,明天有,太阳吗?”
      你已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是那么难听了,但它依旧沙哑的,不是非常顺畅。
      “你的声音听起来还真不妙啊,我希望明天会有太阳,如果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的话,我会先把昨天没干的衣服晾出去。”
      在你说完,他顿了一下,在这寂静之中这半秒的停顿被拉长,随后如叙日常一般轻松回复你的话语。
      他的声音与你隔着枯井,听起来稍微有点回音。
      “你,会活着。”
      尽管现在所有一切都是未知,你还是说出来肯定的话语。
      抬头望向远方群山包围着的天空,月亮在黑色的云间飘忽显现。
      你听见霍尔马吉欧哼笑了几声,从背靠着的井石传入你的耳朵之中。
      “你认为天空会在乎一颗不起眼野草的死亡吗?”
      你不是很赞同他这种说法,天空不在乎,但有人会在乎。
      “Madrina,你可以跟我说说外面是什么样的吗?”
      霍尔马吉欧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外面的世界,并非不好奇,只是不想给自己一个缥缈的念想。
      但他毕竟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外面没有这么多山,可以看到很多不同颜色模样的建筑,夜晚不会灭灯,道路依旧明亮……”
      你将自己想到的全部说了出来,那些对于你来说平常的事物,在这里是无法想象的,遥远的。
      “听起来可真棒啊,若是出去了,我要到处旅行,到时候你可要做我的导游啊!”
      非常熟悉的话语,这让你想起了一个埋葬在矿山之中的人,此时这憧憬,这期待,这希望,完全重合。
      这样的未来对他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大多数时候,霍尔马吉欧只会在乎现在,但人都是会有幻想的。
      他也会去幻想那些未来。
      活着离开矿区的未来。
      “先从井里出来再说吧。”
      回到现在,他此时还在井底,如今已经过了灭灯时间,不会有人在外面游荡,可以说没有被发现的可能。
      “Madrina,你愿意相信吗?”
      “什么?”
      野风开始变得强烈,远方明灭的月亮银辉下,雪原上丝丝浮雪被吹拂上天空,将这黑夜所有的景物遮盖。
      “我会离开这里。”
      他的这句话是肯定的,没有往日的悠闲随意,是坚定的自信的,从井底传上来时有着失真的回响。
      你想要去相信,但在这积雪覆盖的雪原上,你看不到任何希望。
      或许就像他所说的,野草只是野草,即使再努力向着天空生长,最终也只会剩下一片枯萎的残躯。
      究竟是谁在意着野草的生命?
      “说好了,出去以后,Madrina要当我的旅行导游,我们一起。”
      一声轻笑中,调笑着的语调再一次回到了往日轻松。
      又是这样的,霍尔马吉欧再一次单方面拉着你许下约定,不等你拒绝,就已经决定好了一切。
      你们现在面对的谁先死的问题了。
      叹一口气,你抬起头望着远方黑色的雪原尽头。
      已经适应了现在这个不平衡的身体,血也早已不再流,你是抱着每一秒都是倒计时的心态存在于此,但没想到它会撑这么久。
      在霍尔马吉欧絮絮叨叨的话语中,你恍惚间好像看到雪原尽头的黑夜中有微弱星火亮起。
      你以为是自己开始消失了。
      但接下来,那星火越发明亮,橘色的光辉在这黑白的夜里如此的闪耀。
      你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那燃起的星火之中黑色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
      你看到了那旺盛的光辉之中,一群人往这里赶来。
      那一小团的光辉此刻却是震天的照亮了整个雪原。
      霍尔马吉欧,你错了。
      究竟是谁在意着野草的生命?
      是野草,那一簇一簇的生长满整个荒原的野草,它们根茎交缠,它们枝叶相依。
      它们在乎着,共同于大地之上扶持着向着天空生长,生长,不断生长。
      那终有一天长出天空的生命们。
      你无法形容此刻看到那光辉的心情,它们似乎也在你的心中燃起了星火。
      “怎么了?”
      对于你的突然沉寂,霍尔马吉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些急切的询问着。
      “霍尔马吉欧,答应我一件事。”
      你咔哒将自己的整个腰背靠在了背后的灰白色井石上,闭上眼睛,你抬头发自内心的笑起来。
      “你得先说是什……”
      那嘈杂的人生已经穿过野风的呼啸传入这里,他们的火光照亮了一个又一个石塔。
      “答应我,出来以后别来找我。”
      霍尔马吉欧,你总是这样单方面给我定下约定,让我也来一次吧。
      “什么?等会!你要做什么!”
      意识到了不对的霍尔马吉欧开始慌张的呼唤起你,那声音穿过了枯井在荒原回响。
      喊得再大声一点吧,霍尔马吉欧。
      你扶着井站立,刚才所依靠的井石留下了一条血痕,但好在这满地的血普通人看不见,不会吓到人。
      “快!就在那里!”
      你听到了爷爷的声音,你看见他带着火光往这里奔来,手上的提灯摇晃着,那星火依旧固执的燃烧着。
      于月光之下,你向着人群奔来的反方向一步一步踏雪走着。
      直到站在那被火光照亮的枯井远方,那光辉与视线所无法企及之处。
      你看见那光辉与众人的簇拥下,霍尔马吉欧的身影。
      他到处张望着,在寻找你的身影,但你此刻身处漆黑的夜中。
      直到人群将他的身影遮住,直到连眼睛都不可看见。
      你远远的跟着人群,他们走过的地方都会被光辉照亮。
      你站在黑暗之中,就这样看着。
      直到回到小镇,直到星火退散,直到那扇门合上。
      最后,站在这被矿山禁锢的灰白色建筑群中,你从未感到过如此的轻松。
      在这柔软的积雪上躺下,你看着那升上正空的月亮,没有云的遮掩,它看起来是明亮的,温柔的。
      你开始等待自己的消失。
      这是你等了八年所等到的结束,你突然间想到霍尔马吉欧的那句话。
      “我们一起。”
      霍尔马吉欧单方面与你定下了约定,但你未来得及去拒绝。
      于是,你闭上眼睛。
      若是明天太阳升起,那么就为了太阳再多停留一会吧。
      若是明天没有太阳,那么就于这黑夜之下就此结束吧。

      ————————————————————
      小剧场

      (这天据点的几人在聊天,突然就聊起了关于你的事)
      里:(端起咖啡杯)Madrina总是让人感到不放心,从以前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危险意识
      普:(放下手中的文书)这个我赞同,以前就算了,现在也老想要爬窗
      酪:(在看电视,随口一句)以前受伤在雪地里躺了一晚,我还以为她死了
      里:(喝了一口咖啡)我记得她死的时候,身体差不多断开了
      普:(把文书放在一边)那看起来我还好,她死的时候只是失去全部感知
      酪:(有些僵硬转头)嗯…为什么我们要谈Madrina是怎么死的啊……
      (空气中一阵寂静,几人就这样相顾无言,随后同时转开视线干各自的事,再也没说话了)
      你:(推开门看见几人都在客厅)呀,大家今天都在啊
      (几个人同时看着你,你感觉他们的眼神看得你有点发毛)
      你:(有点畏缩)呃,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
      (几人没有说话,也没什么动作)
      你:(豁出去了)好吧!我承认!上次是我偷喝普罗修特的酒时不小心把酒撒到了里苏特的文书报告上,还诬陷是霍尔马吉欧的猫干的!
      (你突然感觉空气更加寂静了)
      里:报告书?
      普:怪不得我少了瓶酒
      酪:哎呀,原来是你干的啊
      你:(小声)该不会,你们没发现吧……
      (此刻,你感觉自己真的要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三条生命(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